48、第四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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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两个人的生活
送走公婆，回到车上，晓恬借口要照顾妞妞，坐在后排。
两人一路无语。
到家后，晓恬跟浩然商量，“我想把课程改成夜间课，这样白天在家照看妞妞，晚上上学。先试一个学期，如果坚持不下来再停学，就这么把学业放弃了我有点不甘心。”
说这话的时候她有些尴尬，怕浩然会疑心她是早就想好的，只等婆婆走了就实施。
正在刷奶瓶的浩然闻言看了眼晓恬，想了想，说，“只要你觉得身体能撑下来，我这边不是问题，回头我跟公司说一下，以后提前一小时上班，这样早点回来帮你带妞妞。”说着拧开水龙头，水流极大地冲洗奶瓶。
晓恬完全没想到浩然会答应得如此痛快，讷讷地说那以后晚上就辛苦你了。说完觉得这感谢不够诚恳，又加了句，“我上课前会把你和妞妞的晚饭准备好，家务也会尽量做的。”
“什么？”浩然从哗啦啦的水声中抬头。
“我说晚饭和家务你不用担心，我上课前会都打理好的。”
“噢，那个啊。”浩然埋头接着认真对付奶瓶，“不用了，妞妞这么小，你带着她还要看书，家里脏点乱点没关系，特殊时期，吃饭能将就就将就。”
“不至于的，我会量力而行。”
“嗯？”浩然再次从水声中抬头。
晓恬突然有些恼了，疑心浩然压根不想跟她说话。她提高声音，“没什么。”
“啊？”浩然把水停下。
晓恬顿了一下，抱着妞妞转身回屋的同时语速极快地说，“我刚才说那太好了以后天天顿顿带着妞妞出去吃大餐顺便找个保姆把家务外包这样大家都轻松。”
“你刚才说的不是这个吧？”
“你不是听不见么！”
“听不清，能听见一点。。。”浩然还没说完，只听卧室门咣当一声关上了，他对着水龙头站了两分钟，猛地抬手把奶瓶扔到地上，走到卧室门口，“你干什么你？突然发这么大脾气给谁看？我他妈惹你了？！”说完，转身要回厨房，一低头，看见刚才扔到地上的奶瓶此刻骨碌碌地又滚到自己面前，怒，摆了个射门的姿势对着奶瓶就是一脚，嘴里吼着，“滚！老缠着我干嘛！”
奶瓶并没有像他预想的一飞老远，只是很不争气地贴着地皮连蹦带跳地滚出了两三米，一路还拖泥带水地发出磕磕拉拉的声音，撞到冰箱后又试探着朝浩然这个方向滚了滚，在浩然的怒视下才犹犹豫豫地停下来。
那个滚字无比清晰刺耳地传到晓恬耳朵里，她抱起妞妞一声不吭地出门，经过走廊时顺手拿起妞妞的婴儿包背到肩上。浩然正准备对着奶瓶再补一脚，一扭头见晓恬这架势，急忙伸手拦住，“你要上哪儿？”
“带着妞妞滚。”晓恬面无表情低头换鞋。
“我那个不是对你说的。”浩然又急又气，抓紧晓恬的衣服袖子，“好好好，刚才我不该冲你嚷，是我不好。。。求你别闹了行不行？我妈也走了，妞妞你也抱上了，学也不用退了，你还不高兴什么？”
晓恬冷笑，“我最恨你们丁家人这个惯用伎俩，用道歉的方式骂我是无赖难缠，摆明了以低姿态进攻。行，我没理说不过你，松手，让我滚！”
刚吃饱奶本已昏昏欲睡的妞妞，被这一连串的吵闹声惊醒，小嘴扁了扁，委屈地哭了。
“你！我，我什么时候说你是无赖了？”浩然气急，声音越扬越高，“江晓恬我真是搞不懂你，你到底对我哪儿不满意？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我他妈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你就不能把自己那点委屈放一放像个正常人似的过日子！！”
晓恬一边哄着妞妞一边向后退，咬牙道，“好啊，总算跟你妈达成一致了，我不是正常人，这些日子都是我一个人在闹，这么想是不是觉得自己特无辜特受伤？”
正说着，低头见妞妞握紧拳头哭得小脸紫红，顿时无心恋战，心想带她出去兜两圈应该还能接着睡。
浩然挡在门口，“你疯了！她哭成这样你还要出去？”
“让开！”
“你要带她去哪儿？你这样开车会出事儿的！”
“让开！要你管！”
“把妞妞给我！要出去开疯车你自己去，把妞妞留下。”
“松手，你吓到她了，松手！你会弄疼她的！啊！！！”
摔到地上的那一刻，原本正哭得声嘶力竭的妞妞突然没了声音。晓恬只觉得一颗心跟着狠狠地摔到了地上，然后便耳鸣了，耳朵里似乎有一千个声音在同时尖叫，尖利得让她听不见周遭的一切。她扑到地上抱起妞妞，漫长的几秒钟之后，小人儿才睁开眼，张开嘴用力哭，却依然没有声音。
又过了几秒钟，晓恬听见自己在歇斯底里喊妞妞，听见浩然声音发颤地说快送医院，最后，她终于听见妞妞的哭声，颤颤的，哑哑的，白色的奶混着奶块，成喷射状地从妞妞嘴里吐出来。
急诊室里，晓恬看着妞妞被捆在婴儿车上推进检查室，小小的人儿被脱得精光，只剩个尿布，哭得声嘶力竭，哭得可以看到细小的肋骨一起一伏。她想起刚才浩然跟医生说妞妞恢复意识后哭了半天却没有声音，心里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疼得浑身发冷，原来不是她当时耳朵听不到，而是妞妞太疼了，疼得哭不出声。
从怀孕到现在，她一次次让妞妞受伤，她是个多么失败的母亲，她和那个女人有什么不同。
晓恬蹲在地上，靠着墙角缩成一团，哭得控制不住地发抖。浩然紧紧地搂住她，颤着声反反复复一遍遍地说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对不起，对不起。
八个小时后，医生终于宣布妞妞暂时无恙，可以回家了。
当晚，浩然和晓恬把妞妞从小床移到大床，睡在两人中间。晓恬有些犹豫，“会不会不小心压到她？”
浩然摇头，“不会，我今晚不睡守着她，医生不是说要注意观察么。先守过这一夜再说。”
晓恬趴在妞妞身边轻轻摸她的小脸，“其实我也睡不着。你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我来守着。能看着她睡觉我就知足了，哪儿还舍得自己睡。”
“是啊。。。”
夫妻俩不再说话，一左一右地守着妞妞。许久，浩然抬眼看晓恬，她头发乱糟糟的，发髻早就散了，头发一绺一绺地散在耳边额前。他抬手抚了抚她额前的头发，“晓恬？”
“唔？”晓恬没抬头，目光依然粘在妞妞身上，但也没躲避浩然抚她头发的那只手。
浩然在心里笑了笑，暗想，还是有长进的，不躲我了。
“晓恬？”
“嗯。”晓恬把手放在妞妞的额头上，试了试体温。
“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嗯？”晓恬抬头看浩然。
浩然认真看晓恬，“真的，我们好好过日子吧。以前的事情我们不要再提了，说过的话也都忘了。以后就是你，我，妞妞，咱们三个，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不吵架了。”
晓恬怔怔地看浩然，半天，嗯了一声，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以后不发脾气了。”
浩然笑，伸手轻轻拽了拽她耳边的头发，不再说话。
晓恬随后跟系里提交了申请，把课程重新安排，白天在家带妞妞的同时，见缝插针做家务看书，下午趁着她午睡时做好晚饭。晚上浩然下班回来晓恬匆匆交待几句妞妞白天的吃饭睡觉情况，便收拾东西上学去了。等到晚上回家时，通常已是夜里十点多，浩然早已把妞妞洗好哄睡。夫妻间所谓的聊天，多半是在洗手间刷着牙洗着脸的简单说一下各自一天的情况。
两人小心翼翼地遵守着那天的约定，在有限的交流中绕开任何可能引起不快的话题，宛如担水过独木桥一般，在自我反省和心怀芥蒂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努力让生活若无其事地进行下去。
有时，晓恬会有些绝望地想，剪断的绳子，再怎么系总还是有个结，不管怎样假装看不见，那个结终究在那里。
她想，浩然也是清楚这一点的。
可是，清楚又能怎样？
把结解开，让绳子断掉？
不可能，这绳子一端连着浩然，一端连着晓恬，中间便是妞妞。纵然心结再大，他们也不可能让绳子断掉。死也不能断。
婚姻出了问题，他们却无能为力。
唯一能做的，便是心有灵犀地躲在妞妞制造的忙乱和热闹背后，对那日渐弥漫开来的客气和沉默视而不见。
晓恬闭上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以为自己跟那两个人不同，最终却还跟他们一样的失败。婚姻失败，连做母亲都是失败的。
晓恬开始无休止的失眠，总是在凌晨两三点醒来，纵然各种方法用尽也无法再入睡，只能是一分一秒地数着等天亮。
浩然看她精神不好，担心地说是不是压力太大？要我说算了，这学别上了，又不是养不起你。
晓恬摇头，笑着说没事，过一阵子就好了，我没那么娇气。
她决定把自己从这股情绪中解脱出来。白天，她带妞妞去公园去商店，情绪高昂地主动跟别的妈妈聊天，回家后认真照着菜谱做新菜，一遍遍地刷洗浴缸地板，妞妞睡着后把课堂笔记反复看反复背。
她让自己一刻不停地忙碌，忙到精疲力竭。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股无助绝望的情绪像堵墙似地压过来，逃无可逃，藏无可藏。
有时，她会怨天怨地怨政府地想，这不是我的错，如果婆婆没来，一切都还是好好的。同时，心底却总是有个声音在悄悄地说，其实，也许，从根里，一开始就出问题了。
一开始，一开始是怎么样的？
最初的，总是最美好的。不够美好的，还来不及开始的时候便被放弃了，自然也不会有所谓的最初和最后了。
初相遇时的浩然，给晓恬印象最深刻的，便是阳光灿烂的夏日午后，站在女生宿舍楼外等她，不管等了多少个小时，见到她时，都是傻里傻气地笑着。
仔细回想起来，那段时间应该不是夏天，可是不知为什么，她的记忆却执著地把那段回忆定格在夏天，蓝天白云，风和日丽，阳光暖洋洋的，照耀着心情止不住的雀跃欢喜。
那时的晓恬，不肯承认喜欢浩然，却又喜欢看他的笑容。这喜欢里带了些犹犹豫豫的小喜悦，不愿面对，又不舍得放下。
后面的画面就很模糊了，仿佛看电影时的快进，一幕幕都在眼前闪过，但就是不记得具体内容，有些抓不住的茫然。
然后，便是在一次次被他感动中抢着赶着地把自己嫁了，像个戏班里被冷落多年的B角临时担当重任，前台锣鼓喧天宾客满堂了这边厢却妆也没画袍也没穿，慌手慌脚糊里糊涂地被推上了台，不知所措茫然焦虑中又有些等待多年的急切和企盼。
现在想来，她在这段感情里，自始至终都是有些被动的，或者，用浩然的话，不是被动，是提防。
“你不是不敢对我有信心，而是不肯。我妈的到来只是给了你一个充分的理由光明正大地防范我。”
晓恬想起那天浩然说这句话的样子，语气平缓中带了些无奈，不是指责，只是单纯地陈述一个事实，而这，是最让她愧疚和不安的。
是的，在这个婚姻里，她一直没有把心完全交出来，不是不想，而是不会。
她真的不会。
这么多年一个人的生活，对人提防已是本能，改不了了。
这天，晓恬难得放学早，一进卧室便看见浩然仰面躺在床上，两手各套一只袜子狗，左右搏击地在演木偶戏，妞妞趴在爸爸的肚子上昂昂地挺着身子对着袜子狗左扑右抓，胖胖的小身子跟小桶似的，每每失去平衡将倒不倒时，浩然便双手一收把小人儿稳稳地揽在怀里。
那袜子狗是晓恬为了能一边带妞妞一边看书而特意做的。她专门跑去买了双白袜子，翻箱倒柜找了些边角料，照着玩具杂志把袜子缝缝补补地做成小狗模样，看书的时候便把妞妞放在地上，自己坐在她的对面一边看书一边对着妞妞来回晃脚上的袜子狗。
浩然扭头，见晓恬正倚在门旁看他，便冲她咧嘴笑着举起手里的袜子狗，“你这个做得真不错，我们俩这一晚上光玩这个了。”
晓恬也笑，没话找话地接茬，“嗯，她是很喜欢这种布玩具。”
“是啊，典型的小姑娘。”
“可不是。。。”
拘谨且礼貌的对话艰难而干巴巴地持续了不到两个回合，便没了声息。
浩然想不出开可以说什么，便接着逗妞妞。晓恬进屋，坐在床边看着父女俩闹成一团，看着浩然在妞妞每次跌倒前将她护在怀里，怔怔地想，横在两人之间的，也许只是个伤口，给它足够的时间，自然会慢慢愈合。
她决定给浩然做个礼物。
圣诞节后，晓恬趁着大减价去商店买了一打男式圣诞袜子，红的绿的做了各式叫不出名字的小动物，做的时候想着浩然穿到脚上逗妞妞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
晓恬不善长手工，平日里妞妞乖的时候又要先紧着做家务和看书，这一打袜子动物，她断断续续花了一个月才做完。
做好后，她在就这样直接给浩然还是包成礼物给他之间犹豫了很久，最终决定包成礼物太过正式，直接给比较不容易尴尬。
临到浩然快下班的时候，她又觉得还是找个袋子装一下比较好，这么散着一堆的不成样子。在屋里东翻西找了半天，想起写字台的抽屉里有几个比较好看的纸袋，正好用上。
浩然大概压根没想到晓恬会翻底层的那个抽屉。否则，晓恬不明白他为什么就那么随便地把那封信扔在抽屉里。
那是一张银行开户证明。
新户头。
只有浩然一人的名字。
很大的一笔数额。
他从来没跟她提过。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