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左岸 你的右岸》东北妞子

47、第四十七章

　　47。真的假的

　　八成是想老婆想得太厉害，得知延签失败，丁天成便决定亲自去美国接老婆回家。他借助医院和美国的工作关系，办的是商务签证，一路加急。等浩然和晓恬从妈妈那里得知爸爸要来的时候，丁天成机票都已经买好了。

　　公公来的当晚，婆婆便在饭桌上提出要把妞妞带回国，说出来的话一听便是事先准备过的，洋洋洒洒说了一大篇，张家李家的说了很多年轻妈妈因全职在家带孩子而导致一生的后悔和不幸，其中引经据典地引用了花花奶奶毛头爷爷之流的权威人士的意见，以表示自己的论据之准确度和可靠度，然后和蔼地问晓恬，“怎么样？要是考虑好了就得抓紧给妞妞办护照了，还有委托书什么的，挺多手续呢。”

　　晓恬似乎没听见，低头专心给妞妞喂奶。

　　据说帮人也是要讲缘分的，帮了八字不合的人，你搞不准她是会把你当恩人还是当仇人。

　　此刻，讲得口干舌燥的孟慧娴不得不相信她和晓恬的八字的确很不合。

　　浩然心知晓恬是在等着看他如何表现，接过话，“妈，我们还是想把孩子留下自己照顾。辛苦是辛苦点，但是既然做了父母，就有这个心理准备。”

　　“这是你们的决定还是晓恬的决定？”孟慧娴嘴里问着儿子，眼睛却依然盯着晓恬。

　　晓恬单手抱好妞妞，夹了片牛蹄筋放到浩然碗里，抬头冲婆婆笑笑，“这当然是我们俩个人的决定。”

　　孟慧娴定定地和晓恬对视了几秒钟，目光转向儿子，不再说话。

　　第二天，浩然下班刚到家，老两口便神情严肃地说要跟他谈一谈。

　　浩然在爸妈对面坐下，感觉出气氛不对，看了看表，说那咱们快点谈，晓恬一个小时后就回来了。

　　妈妈来势汹汹，“用不了那么长时间，我就问你一句，为什么不让我把妞妞带回去？”

　　浩然懒懒地斜靠着playpen，面无表情，“不都说了么？舍不得。”

　　“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我只带回去半年，半年后我拿到签证了，再把妞妞带过来。只要你们需要，我可以带着妞妞美国半年中国半年的来回跑，直到她能上幼儿园为止。妈妈都替你们考虑得这么周到了，还有什么舍不得的？不过是半年，你们光想着自己舍不得，就不心疼妞妞吗？”

　　说到动情处，孟慧娴痛心疾首。

　　丁天成赶紧出来安抚老婆，然后对儿子摆事实举例子，照例说了一二三四几条，最后温和地总结，“这些道理呢，我觉得你应该都清楚，今天跟你谈，主要是想知道，除了舍不得，还有没有其它的考虑。啊，如果有，就直说出来，爸爸妈妈对你们的事情一向民主开明，这个你很清楚。如果是晓恬那边有什么顾虑，也尽管说出来，我们来帮你说服她。”

　　“就是，今天你不把道理讲清楚，我们就一直谈下去，晓恬回来了我还要亲自问她！”

　　浩然心知妈妈现在有老公撑腰，气势格外旺，不闹出结果不会罢休。咬咬牙，索性实话实说，“晓恬不肯把妞妞送回去，一是因为舍不得，二是因为她坚信只要让您把妞妞带回去了，这孩子就要不回来了。”

　　“胡说！我不是说了半年后送回来吗？她怎么成天把我往坏里想！这个江晓恬可真是独得厉害。”

　　浩然疲惫地看了眼妈妈，心说你们俩在孩子问题上都够独的，明明应该成为知己，却偏要互相敌视，可见是典型的同行相轻。

　　“说实话，这孩子前段时间我刚来的时候看着还挺好的，时不时还跟我聊聊天什么的，当时我还觉得她结婚后比以前懂事多了，没想到生完孩子就翻脸了。”孟慧娴越想越不对头，扭头问丈夫，“我觉得是忧郁症，肯定是。”

　　丁天成愣了愣，“不至于吧？然然，你注意到什么不正常之处了吗？”

　　浩然叹气，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叹气频率多到肺活量都增大了，“她是情绪有点低落，那也正常，妞妞不让她抱，妈还成天开心得满世界张扬说妞妞只要奶奶不要妈，搁谁也没法高兴得起来。”

　　丁天成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急忙说好了好了，你妈心直口快咱家人都知道，你跟晓恬解释一下就行了，咱们现在说妞妞的事儿，不相关的就不提了，啊。

　　孟慧娴高声打断丈夫，“什么叫不说了？我那只是个玩笑，觉得妞妞当时不要她妈的那个模样特别好玩才当笑话讲的，根本就没恶意，你不去多劝劝她引导她，还反过来帮着外人指责自己的妈妈。”

　　浩然低头看在playpen里滚来滚去自得其乐的妞妞，忍了忍，没忍住，闷声道，“这种事，只有在看笑话的人眼里才是笑话。妞妞若是这样对您，您肯定笑不出来。”

　　“你放屁！原来说来说去还是妈妈的错！”孟慧娴猛地站起身，浑身发抖，“然然啊然然，妈妈真是没想到，我一把年纪的人为了孩子跑到美国，掏心挖肺地对你们好，竟然换来你们在背后这样诋毁误会我！好啊，现在利用完了，想撵我走了，什么难听话都说出来了。我养了你二十多年，才发现我自己的儿子竟然这么虚伪无情！”

　　丁天成急忙揽住妻子哄她坐下，“别激动别激动，坐下来慢慢说。你看看你看看，这都说到哪去了，什么虚伪利用的，没那么严重嘛。”扭头见儿子还要继续解释，厉声道，“还说！没看把你妈气成什么样了，去给你妈拿个湿毛巾，用温水。”

　　浩然拿着毛巾从厕所出来，在走廊正碰着爸爸去厨房给妈妈倒水。丁天成拉住儿子，压着嗓子厉声道，“那毕竟是你妈，你怎么能这么不给她面子？下回这种事先跟我私下里通个气。你妈现在气头上，待会儿你少说两句，有什么话我来说。她身体本来就不好，这段时间又累，再吵下去非把她气病不可，到时候我看你怎么办！”说完接过毛巾，“去给你妈倒杯水，别太烫。”

　　浩然端着水回到客厅时，妈妈已经被爸爸扶上床了，此刻正用毛巾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您别哭了，喝口水吧。”

　　孟慧娴不理儿子，只是哭，一边哭一边呜咽着，“妈妈是说话直了点，可是你拍着胸脯说，我说的那些话有哪句是我瞎编的？不都是事实？就算我不该跟外人说，你们也不能这么往坏里去编排我。你说，你刚才这些话是不是晓恬教你的？就这么疑神疑鬼的，还说她没毛病？没毛病她能这么诋毁我的一片心意？”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晓恬是固执了点，可离有毛病还远着呢。再说您当时不也跟我说这是产后荷尔蒙改变导致的，很正常么？”

　　“你给我闭嘴！你现在还向着她，你把妈妈都气成这样了你还向着她。妈妈在你眼里就没有半点做对的地方是不是？！”孟慧娴扔掉毛巾，泣不成声。

　　浩然还要再解释，见爸爸在一旁一脸怒气地冲他猛做手势，只好闭上嘴，老老实实地端着水站在床边。没一会儿，水的热度透过杯子传过来，有些烫手。他看了看床边的饭桌，正要放下，转念一想，若是把水放下了，自己既不能说话，垂着手站着又没人理，只怕更尴尬无趣，端着杯水好歹还显得有些诚意，于是小心翼翼地把杯子在两手间来回换着拿，想起刚才爸爸特意叮嘱不要太烫，心里感慨，姜还是老的辣。

　　今天教授家里有事，离下课还有三十分钟在黑板上大笔一挥随便出了道题，说做完题的就可以回家，然后自己便先撤了。

　　晓恬心里惦记着妞妞，又担心浩然被策反，匆忙做完题便收拾书包往家赶。

　　紧赶慢赶到了家，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的，晓恬一边掏钥匙一边暗忖，这家人真是走到哪儿热闹到哪儿。

　　打开门，厨房空无一人，客厅里婆婆不知在对谁发脾气，听上去情绪挺激动。晓恬正犹豫着要不要先喊一声我回来了，免得婆婆闹得正欢她突然闯进去大家都尴尬，却听见婆婆高声道，“我一直都怀疑她妈的那个精神病证明到底是真的假的。她跟你说是假的，你怎么就能确定？这世上有几个妈能为了不要亲生孩子去开假证明的？”

　　晓恬晃了晃，伸手扶住门框，努力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房间里婆婆抑扬顿挫中，穿插着公公温温的劝解声，“这还不至于。。。应该不会。。。想多了想多了。。。”

　　而她最希望听到的声音却始终没有替她说过半句。

　　晓恬闭上眼，头抵住墙。

　　浩然。。。你终究是让我失望的。

　　孟慧娴见儿子不吭声了，愈发咄咄逼人起来，“想把孩子留下可以，先带她去做个检查。如果她妈是真的有精神病，那她就危险了，到时候万一控制不住伤害了妞妞，你后悔都来不及。因为忧郁症把自个孩子弄死的妈我可知道好几个。”

　　“没问题，我随时可以去做检查。”

　　浩然心里一紧，回头，只见晓恬站在门口，面色惨白，眼神冰冷。

　　“晓恬，你听我说。”浩然走过去，试图解释，晓恬推开他，径直走到客厅把妞妞从playpen里抱出来。

　　房间里一片安静。

　　趴在妈妈怀里的妞妞似乎意识到屋里气氛的怪异，啃手沉思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那声音软软长长的，像一根系在晓恬心口的丝线，无论怎样轻，牵动的都是止不住的心痛，痛得她浑身一阵阵地发抖。

　　晓恬闭上眼，深吸气，缓了缓神，稳稳地抱紧扭扭，走到门口，想了想，转回身，居高临下地对着坐在床上的婆婆，“那个假证明我不想再听任何人提起，若有下回，我绝对会报警告你们诽谤和精神虐待，让你们这辈子都见不到妞妞。”

　　让晓恬看病之类的话，不过是孟慧娴为了镇一镇儿子而说出的狠话，没想到竟然全被儿媳妇听了去，孟慧娴压着心底的尴尬，强撑最后一点尊严，别过头不看晓恬，半解释半防守地说，“我说这个不是要揭你的伤疤，只是为了妞妞，我做奶奶的必须考虑周到。你当时那么小，大人的事你能知道多少，家族里真要是有什么病，谁会跟你说？”

　　晓恬淡然一笑，“我当然知道，我找过那个开证明的医生。”

　　是的，高中毕业那一年，她几经周折找到了当年那个医生，不为问那个女人的地址，不为问她的近况，只求一个答案。

　　晓恬抱紧妞妞，看定浩然，“这天底下，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是真的因为有病才不要我的。”

　　。。。。。。

　　两周后，公婆走了。

　　公婆走的那天，晓恬还是带妞妞去机场送行了，给他们一家三代照了好多合影，在婆婆哭着抱紧妞妞亲了又亲时，知趣地退到一旁看着行李。

　　她远远地看着婆婆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心里百感交集。这个女人，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无私地给予了作为婆婆所能给予的一切；在她最脆弱难过的时候，却又给了她寒至骨痛彻心的伤害。

　　临进安检前，晓恬从婆婆怀里接过妞妞。孟慧娴跟着丈夫，且走且停地频频回头看孙女，直到目光与晓恬相碰，才红肿着眼别过头，不再看过来。

　　最终，婆媳二人没有说过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