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三十二章 ...
-
32．与钱无关（上）
浩然是五月中旬收到实习offer，不过在四月参加最后一轮面试时，从对方的态度，浩然就猜出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所以从时间来看，他拿到offer也还算早。不过浩然并不满意，因为他的梦中情人是顶级老牌大公司。像这样的小型投行，在他眼里跟站街女没什么两样，说不好什么时候就被取缔拿下了。但无奈他喜欢的不喜欢他，接连被几个梦中情人拒绝后，浩然无可奈何地接受了站街女的盛情邀请，那幅心不甘情不愿的架势，俨然是被逼良为娼了。
大家都在忙着找实习，中国同学间见了面免不了互相打听对方的进展。聊了一圈下来，浩然赫然发现公司给他的每小时25美金竟是同学中的最高价。
“就冲开的这价，足以说明公司知道我是个人才，重视我。虽然做不了凤尾，好歹也是只鸡头，足矣足矣。”饭桌上，浩然眉飞色舞地对晓恬说。
晓恬见老公一扫前两天的郁郁寡欢，也跟着开心。其实浩然能顺利地找到实习她已经很知足。在晓恬看来，幸福就是在正确的时间得到自己需要的。至于是不是比别人的好，是不是独一份，根本无所谓。但显然，这对浩然并不够。浩然眼中的幸福是相对的，只有比别人好的，才叫幸福。
晚饭后，趁着浩然高兴，晓恬假装无意地说，“既然你的实习都定下来了，过几天我也去找份餐馆工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成天呆在家里太闷了。”
浩然正躺在床上上网，听了这话头都不抬地说，“这又是谁家的陪读夫人给你出的点子？没事儿别老听她们瞎咋呼。去餐馆打工的都是脑子笨，读不了书才只能挣那点小钱。你就老老实实在家看书等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吧。”
晓恬早就料到浩然会这么说，哏都不打地反驳说等学校录取通知书不一定非要在家里等吧，同时例举数条打工的好处。
在她说到第N条好处时，浩然受不了了，“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俺家老婆这不是去餐馆端盘子，是去进行强身健体陶冶情操的修行。支持支持，哥哥当然支持，回头有时间我帮你在学校附近问一问，看看谁家需要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进步女青年做waitress，行了吧？乖，现在去找点好玩的自己玩会儿去，让我把这篇新闻看完好不好？”
晓恬等的就是这句话，快乐地俯身在浩然脸上亲了一口，“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办，才不用你帮忙。湘园现在正缺人，我呆会就给老板娘打个电话，看看什么时候开始。”
“湘园？是在Newton的那家吧？不行，太远了。开车都要半个小时，你到时候怎么过去？我不都说了帮你在学校旁边打听打听吗？急什么。”
“学校附近的我不去。你也知道那儿只有两家中餐馆，我都打听过了，Buffet那家去的主要都是学生和周围的蓝领，小费少得可怜，经常10%都不到；另一家餐馆太小，老板娘自己也做waitress，人多的桌子都是她独揽，别的waitress根本挣不到什么小费。湘园虽然远了点，但是在老牌富人区，我问了老张的夫人，她说她在那里做的时候，生意好了一天可以拿80多块钱小费，再加上基本工资，一个月至少可以挣三千，还不用缴税。”
浩然哂笑，“这人一旦钻钱眼里了，脑瓜仁儿还真就跟钱眼一般大了。一个月三千，老张他老婆识数吗？再说了，那家太远，不行。”
晓恬压着心里的不高兴，“就你聪明识数会数钱，别人都是傻子。远点算什么，我可以坐公交车。我看过bus schedule了，每隔半个小时有一班bus从学校到downtown。到了那里我可以转502，到newton只需要四十分钟，下车后再走十五分钟就到湘园了。前天我已经试过这个路线了，全程才一个多小时，很方便。”
浩然被晓恬这番路线图绕得有点晕。他的本意只是想随口敷衍一下，以为晓恬不过一时兴起，过几天就会把这事忘了。没想到她竟然事先做足了功课，有备而来。
“你前天走过这个路线了？你是不是跟湘园都联系好了？什么都定好了又跟我这儿假惺惺地说商量一下。好啊，这不是商量么，我的意见就是不让你去，太远，太累，没必要，不缺那钱！”
晓恬见浩然突然摆出一家之主他说了算的架势，下意识想说你不让是你的事儿，去不去是我的事儿，你愿答应不答应，跟我没关系。转念一想又把这话咽了下去，今天是要解决问题的，互相抬杠没什么必要，遂可怜兮兮地叹气道，“你前两天那么忙，压力又大，你让我怎么跟你商量？我真的很想出去走一走，成天一个人呆在家里 ，太闷了。。。”说着，她低头摆弄被角，不再吭声。
浩然本来正要接着表达自己的不满，但看着平时吵架都是摆出□□姿态的晓恬此刻竟然一幅低头服软的可怜模样，心头一软，不忍再说什么，犹豫半天，闷闷地说，“我不是也没说不让你去么，就是觉得太辛苦，怕你累着。我也知道这阵子没时间陪你。。。要么我们先试一两周，每周干个两三天。。。白天我上班，没法送你，但晚上得我去接，要不太危险了。”
浩然这刚一松口，晓恬便迫不及待地跳下床，嘴里唠叨着餐馆要求穿白衣黑裤，白衬衣肯定没问题，不过最近在家呆得长了好几磅肉，从国内带来的那条黑裤子不知道还穿得下不。。。
浩然坐在床上愕然地看着几秒钟前还作楚楚可怜状的老婆这会儿翻箱倒柜地找打工行头，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被设局骗了。有心想态度强硬地翻脸说我改主意了！不准你去打工！却觉得这无异于妇人撒泼，只怕于事无补的同时还会被晓恬鄙视；想弄出点动静以示不爽，又想不出不爽的动静应该是什么样的；只好退而求其次地阴着脸怒视晓恬忙碌的背影，以期她能感觉到背后的寒光凛冽。这样鼓着眼瞪了半天，见晓恬专心找衣服，压根头都不回，浩然更加郁闷，索性关上电脑，躺下睡觉。
其实，浩然的表演全都被晓恬从镜子里看到了，她心里觉得好笑，却就是忍着不回头，不理会。她很清楚浩然的脾气，知道这人是越哄越来劲，不如晾着，等他自己觉得没意思也就算了。
“给他两天时间，自己慢慢调整吧，男人不能太惯着哄着。。。最重要的是，总算不用再花他父母的钱了。” 想到这儿，晓恬对着镜子里那个有理想有抱负的waitress形象满意地点点头。
随后的日子里，晓恬每天早晨七点半起来给浩然做早饭准备午饭。在门口看着浩然开车上班后，她再回厨房做当天的晚饭。通常一荤一素两样菜炒好后也就该准备上班了。晚上六点钟浩然回家，从冰箱里把晓恬做好的饭菜胡乱扒到一个大海碗里，热好后捧着碗一边上网一边吃，九点钟再去餐馆接晓恬下班。
刚开始时，每次回家打开冰箱看见又是菜又是汤的，浩然便自我安慰：这样挺好，被老婆照顾得这么舒服体贴，还凭空多出三个小时可供自己随便使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已婚男人的福利和单身汉的自由他丁浩然同时拥有了，多爽。
吃饱喝足了，他总忍不住要给晓恬打电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两句，一天没见了，想听听她的声音。偏偏七八点钟是餐馆最忙的时候，经常是浩然还没讲两句就被打断了，要么是晓恬得去招呼客人，要么是老板娘过来了不方便说话。虽然晓恬总会见缝插针地再打过来，很抱歉地问浩然刚才说到哪里了，有事吗。可是听着背景处厨房里人声鼎沸的嘈杂声，浩然便没了打电话的心情，只是草草地说没事儿，就是看你今天过得好不好。
时间久了，他对晓恬把老公扔在家里去餐馆打工这样一个行为越来越无法忍受无法理解。但每每听着晓恬在回家的路上叽叽喳喳地讲餐馆的一些趣事，看着她明明累了一天却兴奋开心的模样，浩然便把心底的那些不满都压了下来，心想这只是暂时的，过一两个月就一切恢复原状了。
晓恬很清楚浩然的不快，可她觉得自己已经进了最大的努力调整。为了把周末留出来陪浩然，她从一开始就跟老板娘说了只选工作日打工。比起其他那些只做周末的waitress，她比别人辛苦了许多，钱却没多挣多少。更何况浩然这份实习虽然挣得多，可是毕竟一开学就结束了。不趁着现在多打点工挣钱，等她上学了他们的经济负担会更重，总不能完全依赖公婆的资助。
好在俩人虽然各自觉得委屈，却也知道对方的不容易，所以这些不满就像打风嗝，偶尔发作起来挺难受，一旦压下去也就算了。而且日子过得紧张忙碌了，小俩口反倒更加珍惜在一起的时间。即便是周末收拾家买菜这样的繁琐小事，因为有彼此陪着，也凭空多出一些温馨甜蜜。
浩然和晓恬常去的那家洗衣房后面有一条小溪，里面好多野生鳖。每到中午，大大小小的鳖便爬到岸边晒太阳。有时会看见脸盆大的鳖拖家带口地带着一串小鳖出来透气。小鳖们杂耍似的一个摞一个地趴在大鳖身上，小脑袋昂昂地探出水面四处张望。
每次来洗衣服，晓恬总要带着冰箱里吃剩的面包到小溪旁喂鳖。大概是平时吃得太好，这些鳖对面包屑碰都不碰一下，小眼瞪瞪地看着他们，毫不怕人。倒是岸上不请自来的野鸭从不挑食，很呱噪地争抢面包。一次一只鸭子抢食太投入，竟然一头钻到晓恬的长裙下。一旁拍照的浩然见老婆被鸭子调戏了，大怒，一通跺脚挥胳膊的虚张声势，惊得岸上水里的鸭子王八四散而逃。
这条小溪晓恬刚搬来没多久就发现了，那时她都是趁浩然上学时一人来洗衣服，虽然回家跟浩然说过几次，浩然却从来没亲眼看过。现在晓恬打工忙了，以前她一个人做的很多家务都要攒到周末和浩然一起做，浩然反倒终于有机会分享一些平日晓恬居家生活中的小乐趣。
这天快下班时，老板娘叫住晓恬，说国庆节那两天你没什么安排吧？晓恬还没来得及说话，老板娘便自说自话地说没安排就好，他们几个都跟我请假，waitress都跑光了我还要不要做生意了。你回去跟你老公说，国庆节这几天你要做到十一点，让他不要那么早来接。
晓恬打断她说您忘了这个国庆正好是周末，我也不能来。
老板娘闻言立刻把脸沉了下来，说不能来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那天你一定要来上班，都不来难道让我一个老板娘亲自上阵端菜？！
晓恬向来是吃软不吃硬，面无表情地说那我也没办法，我不做周末工您是知道的，更何况是节日，绝对不行。说完转身要走。
老板娘赶紧换张脸，拉住晓恬，和声细语地说知道你们小两口恩爱，周末也要在家陪老公，真是让我们这些人看着羡慕。。。不过我这里实在是缺人手，都要急死我了。哎呀，你看你都干了一个多月，也该给你涨工资了，这么着，就从国庆那天开始涨。节日涨钱，讨个吉利是不？
晓恬犹豫一下，说我回去跟老公商量一下，明天给您准信吧。
晓恬跟老板娘谈话时浩然还在来的路上，一边开车一边心不在焉地对着电话嗯嗯啊啊。浩然妈这几天在家闲得无聊，隔三差五打电话过来慰问儿子。为了表示一视同仁，每次电话结束前总说要跟晓恬说两句。浩然只好托词说她去图书馆看书了。几次下来，妈妈开始心生怀疑。今天再次被告之晓恬不巧出门了，她终于忍不住，很严肃地问浩然俩人是不是吵架了？还是晓恬对她有意见？要么就是晓恬生病了？申请学校不顺受到打击了吧？否则为什么每次都躲着不接电话呢？
浩然强压着满心的郁闷，耐着性子跟老妈解释说没有的事儿，上周末她不是还跟您说过话呢，别瞎想了，您就是闲得，去参加个老年英语班吧，以后来了也好跟人说个how are you 啥的。。。
浩然正跟老妈敷衍着，没留神前面车子拐弯减速，他的车子跟得太近，差点撞上。对方很不满地摁喇叭以示提醒。浩然本来就被妈妈唠叨得火大，立刻狂摁喇叭示威。
到餐馆时晓恬已经等在门口了，上车后娇嗔地开玩笑，“怎么来晚了？是不是又在家偷着打游戏把老婆忘了？”
浩然阴着脸倒车，“我哪儿那么多闲工夫。就为了接你刚才来的时候差点撞车。”
晓恬吓一跳，关切地问，“怎么搞得？没事吧？”
“没事儿。我妈打电话来，我有点分心。”浩然不想多说。
“以后你真得当心，开车时怎么能打电话呢？这样太危险了，出事怎么办。。。”
说了几句，晓恬看出浩然面呈锅底黑，意识到他不高兴，想必是婆婆又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于是转变话题，讲了老板娘想让她国庆节来打工的事。
晓恬还没说完，浩然便没好气地打断她，说你怎么做事从来不跟我商量？这个周六谭明俩口子请咱们吃饭，就在湘园。我本来以为你那天不上班，就答应了要去。这下倒好，我们坐着吃盘子，你在旁边端盘子。让我把脸往哪儿放？
浩然不问青红皂白的指责一下子激怒了晓恬，她立刻反唇相讥，“你同学去吃饭我在旁边端盘子怎么就给你丢人了？还什么把脸往哪里放，你的脸好大哦，诺大的餐馆还放不下你一张脸了！”
浩然最受不了晓恬的那股子刻薄劲。又不是什么大事，干吗非要这么咄咄逼人尖酸刻薄？
“我跟你说江晓恬，你别太过分。我这段时间已经够体谅你了。从一开始我就不赞成你打这种餐馆工，心疼你呆在家里闷，我也就答应了。为了给你遮掩，我成天在我妈那儿编来编去地骗她，她到现在还以为你整天不着家是我给你压力太大逼着你在图书馆看书。你做事情的时候能不能别光顾着自己，也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和面子？”
听到最后一句晓恬不怒反笑了，“你的感觉和面子？不知道的听你这话还以为我成天去干什么丢人现眼的事儿了。你能体谅我我当然感激，感激得都要无地自容了。要不然我犯得着这些天容忍你莫名其妙的脾气吗？你不告诉你妈实话怎么也成了我的错了？难道你们家人也都跟你似的，觉得伸手问父母要钱不丢人，我打工自食其力就丢人了？”
浩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上来就发火把晓恬激怒了，有心缓和气氛，尽量把声音放平缓，“我只是搞不懂你怎么对向我爸妈借钱有这么大的抵触情绪。我现在是读书期间，是在为前途做investment。我们现在需要帮忙，我爸妈又有这个能力帮我们，暂时问他们借点钱无可厚非。等找到工作了我自然会还上，而且是双倍还。我承认我对你去打餐馆工有意见，我到现在都不明白做那种工作有什么意义。我不想把人分三六九等，可是你找工作总是想有所得吧？要么为了挣钱，要么是为了学一技之长，可以将来放到简历里。你告诉我你打这种餐馆工你能得到什么？”
此刻浩然已经上了高速，他一路慷慨陈词一路加速超车。晓恬看着害怕，有心想劝他开慢点，但这话到了嘴边不知怎的就夹了棒带了刺，“拜托你慢点开好不好？省得待会儿出了事又要赖到我头上说是因为我打工你才撞车的。”
浩然气得咬牙，原本压下去的火蹭蹭往上窜，“你放心，真要是撞车了我还不好意思跟人说是因为去餐馆接老婆把车撞的。说出去丢人。。。端盘子，擦桌子，接order，一个小时十块钱不到，这种活儿多没脑子的人都可以干。有本事你把在湘园打工端盘子写到resume里，看哪家公司会为此对你刮目相看！见过爱财的，没见过你这么爱小财的，就看得见眼前那点蝇头小利。典型的小市民心态！”
晓恬冷笑，“你说对了，我是爱小财，是小市民。我打小就一小市民，高中时满脑子装着怎么跟大妈大婶讨价还价地抢降价菜，有本事你试着用一个月几百块钱的生活费过得阳春白雪的给我瞧瞧。大钱我当然想挣，可是没那个能力之前我也不介意卑躬屈膝地捡小钱。你爸妈的钱，你可以心安理得地借，躺着借，坐着借，一直借到你挣大钱了为止，可我做不到。别跟我说我嫁给你了他们就拿我当亲生女儿他们的钱也是我的钱。我都不敢这么指望自个儿的爹妈，更不要说别人的爸妈了。”
俩人一路唇枪舌战地吵到家，晓恬兀自摔门下车，浩然坐在车里没动。等他进家时，晓恬已经熄灯上床了。
当晚，俩人再没说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