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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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茄子味的生活（下）
昨晚晓恬的表现让孟慧娴觉得这儿媳妇也不是冰坨子，还是可以被感化的，于是早饭时兴致很高地宣布今天带晓恬出去买衣服。“结了婚的人，要有几件像样的衣服。”
晓恬一口应下，对自己说今天要好好陪陪婆婆，豁出去了。
但很快，晓恬就发现，这个豁出去还真是要很豁得出去，搞不好连命都要豁出去了。
一开始诸事顺利。晓恬在婆婆第三次推荐大红艳粉系列的“青春靓丽”装时，乖巧地说浩然上次说他们那边比北京还要冷，担心他带去的冬衣不够厚，既然都来了，顺便给他看看男装吧。孟慧娴听了心里高兴，嘴上推辞着这怎么可以，今天是来给你买衣服的，腿脚却已经不听使唤地朝着男装部过去了。
两个小时后，婆媳俩人大包小包从购物中心杀出来。孟慧娴心情大好，不停嘴地跟晓恬讲浩然小时候的趣事。晓恬也很开心，很傻很天真地想，只要婆婆心情好的时候，与她相处也不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嘛。
好事就怕唠叨，一唠叨准变坏事。走着走着，晓恬一扭头发现婆婆没了，四处张望了一圈，在步行街的拐角处看见一个摆摊卖艺的，周围稀稀拉拉围了几个人，其中就有婆婆。晓恬急步赶过去，心说这人还真喜欢凑热闹。
其实，凑热闹分高级初级两种：初级的看热闹，高级的制造热闹。晓恬不知道，以婆婆的为人彪悍程度，早已修练到了制造热闹的境界。
到了跟前，晓恬看见场中央站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肩宽体阔，一边敲锣一边中气十足地吆喝着过场的话。男人身旁缩着一只很瘦很小的小猴。时值深秋，小猴只穿了一件红色小褂衫，不知是冷还是怕，哆哆嗦嗦地看着四周聚过来的人，满眼的惊恐无助。
很多路人经过，看了不忍也就走开了。偏偏浩然妈不走，不但不走，还一脸愤慨地大声唠叨着，“瞧把猴子冻的，这人太可恨了，真是没有人性。。。”
晓恬小声附和，是啊，这种人是可恨。走吧，看着多难受啊，别看了。
孟慧娴不动，继续愤怒地数落着，而且越说越生气，越生气声音越大，指天划地的，俨然正义的化身。说到兴起，干脆指着那耍猴人大声斥责，“别耍了，别耍了！说你呢，听见没有！没看见猴子冻成啥样了，还折腾，迟早把它折腾死。你这么大一个人，身强体壮的，不去自食其力，靠折磨一个小猴子挣钱，丢不丢人啊？你这猴子从哪里弄来的？是不是偷的？野生动物保护法知不知道？像你这种人在国外早就抓起来判刑了。。。再说了，这让摆摊吗？谁允许你摆摊了？你有许可证吗？我肯定你没有！看你就不象好人。。。”
耍猴的一开始还努力假装没听见，后来见这疯女人越骂越来劲，忍不住恼羞成怒，拎着锣冲过来，作势要打人。
晓恬正在试图把婆婆劝走，见状急忙上前挡在婆婆身前，厉声道，“有话好好说，你一个大男人还想打女人么？”
孟慧娴也不知是彪悍还是狡猾，躲在晓恬身后很安全地露出半个脑袋接着义正严辞，同时掏出手机，一会说报警，一会说找城管，一副这片儿归她管的劲头。
周围的大妈大婶们见这婆媳俩为了只猴子如此舍命，甚是感动，纷纷遥远地站在安全地带戳戳点点地声援浩然妈。更有好事的在一旁吆喝，城管来了，还不快跑。
耍猴人被这阵势吓到，气焰顿时矮了三分，嘴里骂骂咧咧地收拾东西迅速撤了。
晓恬眼见他走远，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手心里竟都是汗。刚才那壮汉的锣就举在她的脸旁，真要是狠劲拍下来，估计这会儿她的脸平得都可以摊煎饼了。
孟慧娴得了观众的支持，更加不依不饶，直着脖子对着壮汉背影大叫，“别让他跑了！拦住那个偷猴子的！晓恬你干吗？别拉我。”
晓恬见婆婆这架式，心知她是人来疯了，也顾不得礼貌客气，连拉带劝地拽住她的胳膊往前走，到街口拦住一辆出租。
其实以晓恬对婆婆的感情，还不足以让她舍命相救。但晓恬有她自己的顾虑：早上领出门的还是活蹦乱跳好端端的婆婆，到时候鼻青脸肿地领回去，跟人说是被耍猴的用锣拍了脸。。。可信度实在太低。。。就算公公小叔子不计较，估计浩然在那边也会怀疑是晓恬夹私报复。
上了车，晓恬总算放下心来，忍不住说婆婆，“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情还是先打电话报警。刚才多危险啊，那个男的那么壮，真要是动起手来，我们两个只有挨打的份。”
婆婆瞪着眼睛看晓恬，“打人？！我说得都是理，他凭什么打我？还有没有王法了！”
这年头还敢拍着桌子（孟慧娴拍的是的哥的椅背）说这样话的人，要么是当权者喊出来表一表清廉，抖一抖威风；要么就是浩然妈这样的法盲加白痴。王法是保护王的法，于你平头老百姓有何关系？
这一安静下来，孟慧娴想起晓恬刚才的表现，不满了起来，“都是你刚才拦着我，要不我就冲上去抓住他了。你看白白让这么一个虐待动物的恶人跑了，那个猴子迟早会被他折磨死。”
晓恬见的哥不停地从后视镜偷看，不想再当着外人的面争论下去，对的哥说，“师傅，麻烦您把窗关了好吗？我婆婆偏头痛，怕风吹。”
的哥爽快地答应了，关了窗后，没话找话地说，“原来你们是婆媳啊，刚才我远远地看着还以为是母女呢，长得真挺像。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晓恬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刚放松下来的弦又绷上了。婆婆一向自视甚高，最恨别人说谁谁长得像她。
果不其然，两分钟之后，婆婆张嘴了，“我说你还是把这个窗户打开吧。你这车里一股子怪味，熏得我一阵阵头晕恶心。”
的哥的脸色立刻不太好看，晓恬赶紧跳出来打圆场，“大概是烟味，您看这地上还有烟灰呢。八成是上一拨客人不太注意。”
的哥顺着台阶说，“是啊是啊，是有那不注意的，我们又不好说什么。”
孟慧娴毫不体谅儿媳妇陪她出生入死的辛苦劳累，打断的哥，很坚持肯定地说，“不对，不是烟味，是一股子很臭很臭的味道。我的鼻子很灵，对味道分的最清楚了。”
晓恬眼见的哥眼神阴暗地从后视镜瞟了婆婆一眼，那眼神颇有传说中“手中无刀，心中有刀”的境界。
晓恬认命地叹了口气，心里想象着明天报纸头版头条：刁蛮婆媳无端挑衅；骠悍的哥辣手摧花，旁边再附一张她和婆婆横尸街头的惨照。
许是老天觉得晓恬此次出门受的折腾还不够，临快要到家时，路上开始堵车。车子倒是没有完全停滞不前，如小脚妇人一般捣着寸步走走停停，愈发的让人憋气着急。的哥原本肚子里就有怨气，这一堵车更加的不开心，油门刹车来回换着踩，还不停地摁喇叭。
八成是刚才上窜下跳累得不轻，孟慧娴这会儿消停了许多，头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任由车一颠一颠地晃着走。晓恬看了看时间，已是中午十一点。照这个开法，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午饭。当然，搞不好待会儿婆婆体力恢复了再次大爆发，把的哥彻底惹恼，她们娘俩可能这辈子都不用吃午饭了。
晓恬正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着，突然看见从路旁的书店里走出一个年轻男子。她只觉得头嗡地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抓住车门把手。男子从书店出来，一边打电话一边顺着车流同一方向向前走。就在他即将从视线中消失时，车子开始缓慢前行。于是，在开开停停之间，晓恬就这样与男子时近时远地并行着。
终于，车流再次塞住，不耐的喇叭声此起彼伏。男子站住，回头望向这边，竖起的褐色风衣衣领轻轻蹭着他的下巴。晓恬屏住呼吸，明知不可能，却觉得那目光淡淡地，不轻不重地划过她，划得心口一阵发紧发痛。她笔直僵硬地坐在车里，默默地看着男子渐渐走远，拐进街角，消失在人群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一直在小憩的孟慧娴突然睁开眼，很开心地嚷了一句，“哎，前面的车速提上来了，司机你快点跟上啊。”她扭头对晓恬抱怨，“早知塞车就在外边吃了。这里的气味实在是不新鲜，熏得我这个难受，刚才都要晕过去了。。。哎？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想吐啊？”
晓恬这才发现自己还在紧攥着车门把手。她松开手，避开婆婆探询的目光，摇头说“没事，可能有点晕车，待会就好了。。。”
回到家，吃饭时晓恬强打精神，再三向婆婆保证她没有怀孕，只是晕车，现在已经没事了。
终于挨到回到房间，她打开手机，找到发给叶城的最后一条短信。那是七月六日，她收到礼物的第二天。她留了言，也发了短信，希望他能参加婚礼，他却一直没有回。他就这样退出了她的生活，假装从来不曾来过，就像他假装已经离开这座城市一样。
既然无法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你的生活，至少我可以选择在正确的时间离开。
晓恬一条一条，从后往前地删着短信。删到最后一条，也是叶城给晓恬发的第一条短信时，她轻轻放下手机，捂住脸，任凭泪水恣意流下。
“到家了吗？这是我的手机号。以后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叶城”
第二天，晓恬对着婆婆前一天买的那三件衣服犹豫再三，咬牙选了一件粉色高领衫穿上，头发用黑色发夹在脑后挽了髻。
她从楼上下来时，公婆已经坐在餐桌旁吃早饭了。孟慧娴抬头看见晓恬，惊喜道，“哎，这不是昨天买的那件么？你看看多好看啊。天成，怎么样？我的眼光不错吧！”
丁天成从报纸里抬起头，也颇为惊讶地看着晓恬，“嗯，晓恬是应该时不时打扮一下，不要总穿那些黑色蓝色的衣服，太单调老气。”
晓恬有些拘谨地笑了笑，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婆婆隔着桌子继续上上下下地看，满心欢喜地欣赏她亲手选的衣服，“不错不错，虽然你皮肤不好，但是被这衣服一衬，倒也还不那么难看了。。。今天怎么想着把头发盘起来了？”
晓恬被婆婆看得浑身不自在，“没什么，就是觉得把头发盘起来可能比较有结了婚的样子。”
孟慧娴频频点头，“不错不错，真不错。”
两周后，妞子到北京出差，约晓恬一起吃饭。
在餐厅看到妞子第一眼时，晓恬吓了一跳。妞子烫了一个当时很流行的乱发式。这种发型，还是颇需要费点功夫打理的。妞子不知是人懒还是手笨，把脑袋弄得像个鸡窝，一个头两个大地就跑来赴约了。
点完菜，妞子见晓恬眼睛不停地望上瞅，知道她是在看自己的新发型，不禁得意，“怎么样？是不是特妖？”
晓恬不明就里，“妖？什么妖？”
“还是那么土，你算是没救了。妖精的妖呗。俺家横二都说我这头型特别妖。”
晓恬抿了口茶，悠悠然道，“你确定他说的不是妖怪的妖？”
妞子指着晓恬大笑，“学坏了，你这孩子学坏了！我就知道你嫁了丁浩然学不着什么好。”
服务员上菜时，妞子凑近晓恬，“说说吧，怎么样？刚尝着点甜头老公就跑了，跟婆婆单独相处的日子不好受吧？”
晓恬微笑，“还不至于，挺好的。”
“切，你就死鸭子嘴硬吧。难为我还这么心疼你，光带了耳朵来，诚心诚意来听你诉苦的。”
晓恬拿起筷子，“吃饭吧，我就不信你到餐馆能不带嘴。”
妞子一边下筷如飞，一边继续唠叨，“真的，别看我没结婚，这种事我最清楚了。天下婆婆一般黑。你那婆婆，还是黑中之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晓恬瞟了妞子一眼，“瞎说，谁告诉你的？”
妞子喝了口水，“还用别人告诉？你忘了我和老四她们大三那年夏天来北京玩，在浩然他们家住了一晚上。咳呦，真是开眼啊。。。惊得我那一晚上恶梦连连，差点尿床。”
“太夸张了。他妈妈没那么糟糕。”晓恬顿了顿，又加上一句，“至少我和她到现在还没吵过架红过脸。”
“没吵架不说明没问题。”妞子不依不饶，颇有点世界警察的味道：我说你有问题就是有问题，没问题我也要制造点问题。“你这人就这样，总喜欢自己跟自己较劲，结婚那么高兴的事儿你一张脸拉老长，现在守着这么个刁婆婆过还非要说过得挺好。不是我吓唬你，你总这么非正常的自我压抑，迟早有一天得情绪失控。”
晓恬苦笑，“随便你怎么说。我真觉得现在挺好的。”
妞子不信，还想要再说些什么，晓恬摇摇头，打断她，“妞子，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不爱吃的就是茄子。”
妞子刚把一大口红烧茄子塞进嘴里，听了这话抬头看晓恬，“嗯？你，你不早说啊。”
晓恬笑，自顾自地继续着，“那时候爷爷总说我，你不爱吃是因为你总想着别的菜，总在想它怎么不是白菜味啊，怎么不是青椒味啊。。。吃茄子的时候，要想茄子就是这个味道，我就是要吃这个味道的。专心地去品它，你才能发现它的好。”
妞子放下筷子，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晓恬。
晓恬扭头看窗外。明亮刺眼的阳光穿过玻璃，晃得眼睛有些发涩，“这话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生活就是这样。。。有时候，你想要一盘开洋白菜，可老天偏偏给你红烧茄子。那你不光要认认真真地好好吃完这盘菜，还要学会欣赏它品味它，告诉自己这就是我要的，告诉自己这样也很好。”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三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