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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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茄子味的生活（上）
浩然临走前一天晚上，孟慧娴坚持要在家做，说儿子临行前的最后一顿饭一定要当娘的亲自下厨。说这话时妈妈的神情相当悲壮，听得浩然一阵恍惚，不知自己这是要被流放还是充军。
孟慧娴好久不下厨，为了表示心意又不肯让小燕晓恬帮忙，一顿饭用了三顿饭的时间。八点多钟，当她施施然地将饭菜一样样端上桌，见一桌人眼神绿幽幽地盯着自己手中的菜，不觉得意起来，“哎呀呀，好久不做，我还担心手生呢，没想到还是这么受欢迎。慢点吃，慢点吃。然然，多吃点这个饼。。。你还记不记得你们小时候，有一次去颐和园，回来的路上我说带你们出去吃，结果你和你小弟都嚷着说要回家吃妈妈做的烙饼。。。”
巍然很大声地叹气，“又来了，又来了。每次烙饼您都要说上这么一段，就好像这话是咸菜，非得跟饼搭着吃。”
孟慧娴不理小二，继续回忆，“哎呦，晓恬你不知道我这俩儿子有多能吃啊，整整一下午我什么都没干，净忙着烙饼了，一张接一张不停手地烙。就这样这哥俩还说没吃够。”
浩然给妈妈挑了张饼，“那是，妈妈做的饼最好吃了。。。妈，您小心，这张有点烫。”
巍然扭头跟晓恬低声说，“主要是她烙得太慢，半小时一张，她自己还每张都要尝咸淡，一尝就尝掉半张，饿得我和我哥在桌子上舔饼渣。”
“胡说！妈妈烙的饼那可是远近有名。那时候咱们家还住筒子楼呢，每次妈妈一烙饼，那香味呦，真是家家户户出来围观啊！都说没见过这么好吃好闻又好看的饼。小胖他妈才有意思呢，说我人长得漂亮，结果烙的饼也跟我似的，那么漂亮。”
巍然懒洋洋地起身盛汤，“您确定她那是夸您？这人要长得跟饼似的那就是长了张饼脸；这饼要是长得跟人似的，就是面没揉好，皱巴了。 反正这话横竖我是没听出好来。”
孟慧娴完全不受打击，“你就瞎说吧，哪回也没见你少吃。”
晓恬忍着笑闷头吃菜，心里奇怪为什么同样的话，巍然说了婆婆从不介意；而如果换了浩然，婆婆这会儿八成又要上纲上线到孝顺与否的原则性问题上了。
其实道理很简单。巍然还没有结婚，无论说了什么都只是妈妈的儿子在贫嘴胡闹；而结了婚的浩然则象是无辜的病毒携带者。妈妈一如既往地爱他的同时，又忍不住心存戒备地怀疑儿子说出的每一句玩笑话都是有原因有出处的，像是对待带了病毒的口水，不能不防，防不胜防。
吃过晚饭，孟慧娴拿出一本挂历给晓恬，“这个你拿去，挂你们房间里。我跟你说啊，这可不是普通的挂历。你看这上边，连黄历，节气，五行，什么什么都有了。然然这次出门我就是根据这个挂历选的日子。你看这写着，益出行，入学，扫舍，啊，就是打扫房间，你懂吧？还有宜订盟，纳彩。。。多好，样样都是对然然的前途有利的。你以后没事多看看。我和你爸房间里也有一本。老祖宗的东西玄妙得很，不能因为现代科学解释不了就不信。。。”
晓恬老老实实接过挂历，看见挂历正下方印着某某科学家协会的字样，想必是公公拿回家的福利，不禁暗笑。这年头，小偷拜关公，科学家信黄历，真是各有各的信仰。
浩然在楼下跟爸爸再一次把几个箱子轮流过了秤，确保没有超重之后，上楼回到房间，一进门看见晓恬跪在书桌上往墙上钉钉子，撩起的衬衫下正露出一小截腰身。
浩然从后面搂住晓恬，轻轻摸着那一块细细嫩嫩的雪白，“干吗呢？”
“你妈给我个挂历，让我挂上。”晓恬扶着浩然的肩膀跳下桌，退开几步，仔细端详，“没挂歪吧？还行，就它了。”
浩然瞥了一眼挂历，转头看晓恬认真的样子，将她揽到怀里，“老婆你真好。”
晓恬笑着推开他，“钉个钉子就知足了，你对我的要求还真不是一般的低。”
浩然使性地搂住晓恬不让她走开，用下巴蹭着她的头发，柔声道，“不是，我知道我妈这人有时候事多。。。晓恬，我不在的时候，你多让着她点。不管她说了什么，别跟她吵架。她这人，心地很善良，就是嘴不好，一旦了解了你就会发现，其实还是很好相处的。。。”
晓恬心中不快，强笑着，“放心好了，我不会惹你妈生气。我又不是没在别人家住过，看脸色行事我还是会的。”
浩然叹气，搂紧晓恬，“瞧我们晓恬这小心眼劲儿。。。你怎么不明白呢？我不是担心我妈。她生气了，身边有我爸哄着她。可是你就不一样了。。。我走了，你在北京又没个朋友，真要是跟我妈闹别扭了，身边连个诉委屈的人都没有，我能不担心吗？”
原本压在心底的不舍一下子被浩然这段话全勾了出来，晓恬不敢抬头，低头用手指在浩然胸口一下下画着圈，任凭眼前渐渐模糊潮湿起来，“只要你心里惦记着我就够了，不过是几个月的功夫，很快的。。。”
浩然说他妈妈是个善良的人，并由此推论出很好相处。这其实是很不讲理的逻辑。善良绝不等于好相处。这世上很多家庭内部矛盾都是由一群善良的人凑在一起折腾出来的。
在孟慧娴的潜意识里，晓恬是有两个不同身份的：一个是浩然的老婆，是疏离他们母子关系的那个人；一个是丁家的儿媳妇，是这个家庭的新成员，是需要她孟慧娴保护教育的小辈。
随着这两种身份的交替出现，孟慧娴对晓恬的态度也跟九月的天气一般，忽冷忽热，温差极大。
浩然刚走的时候，孟慧娴对“婆婆”这个新头衔充满好奇兴奋。新官上任三把火，很积极地教晓恬各种东西：从社交礼仪到日常家务。一边教，一边惯例地假他人之口来夸自己如何能干得体。晓恬虽然话不多，但认真听认真做的态度倒也让婆婆满心舒服，颇有种发展了新粉丝的成就感。
但偏偏浩然身在美国心在汉，惦记家里一老一小两个女人，三天两头电话问候，于是凭空给晓恬添了许多麻烦。
每通电话之后，孟慧娴都要为儿子跟自己讲话的时间比跟媳妇讲的时间长了短了而计较许久。如果当晚的怨气没能及时消化排出来，这过了夜的怨气便发酵成怒气，第二天云山雾罩地挂在脸上一天不散。
好在晓恬从小寄人篱下，什么事该做，什么话不该说都拿捏得颇有分寸，平日对婆婆的阴晴不定倒也对应自如。
但忍受和享受毕竟不是一回事。时间久了，晓恬开始后悔当初听浩然的话，为了脱产准备ＧＲＥ托福而辞掉了那份得之不易的工作。如果有一份工作，她至少不必每天呆在家里和婆婆朝夕相处。
于是，晓恬每次上完英语辅导班之后尽量晚点回家。她最常去的是浩然从前的小学，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书，消磨时光。
碰上学校有比赛，操场上人声鼎沸的，晓恬只好另寻去处，图书馆，快餐店，或者只是一条街一条街漫无目的地闲逛。有时走着走着，她会想起读书时在姑姑家的日子，也总是放学后在街上一圈一圈地走，直到不得不回去。晓恬苦笑，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又回到了从前。
一个周末黄昏，晓恬正在操场低头看书，感觉一个身影站在了面前。她抬起头，先是惊了一下，以为是浩然，随即反应过来，“巍然，你怎么在这里？”
巍然颠了颠手里的球，“来打球，我周末常来这儿跟朋友打球。你呢？不是去书城买资料么？”
“噢，经过这，就过来坐坐。。。”晓恬正发愁该怎么解释，听见不远处一群男孩朝这边起哄吹口哨。
巍然冲那群人摆手，大声嚷回去，“起什么哄，是我嫂子。”回头对晓恬抱歉，“我哥们儿，瞎闹惯了。”
晓恬有些尴尬地点点头，“你去玩吧，我也该回去了。”
晓恬还没走出校门，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看见巍然小豹子一样轻盈敏捷地跑了过来。
“今天有点累，不想打了。走吧，一起回去。”
走了没一会儿，巍然小心翼翼地问，“嫂子，你没事吧？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
晓恬抬头，看见巍然神情里的关切，有些感动，“我真的只是偶尔路过。。。你哥临走前那一个月我们俩经常晚上到这里散步。”
“哦。。。那个，你，想我哥了吧？”
“嗯，还好吧。”
“我哥常打电话吗？”
“一开始常打，现在忙起来了，不那么频繁了。”晓恬想起每次跟浩然通话时婆婆那张超级怨妇脸，吁了口气。“再说了，毕竟是长途，很贵的。”
“你们干吗不视频呢？这样你还能看见我哥。待会儿回去我就在电脑上装一个。这样只要我哥在网上你就可以跟他随时聊两句，多方便。”
“你哥也跟我提过，我觉得不合适。客房的电脑是公用的，我不好总占着。其实email已经很方便了。你哥经常在课间，或者半夜写着作业的时候，抽空给我发一封信，就那么一句半句的，有时这样的信一天可以收到七八个，零零散散的，拼凑在一起，就可以知道他这一天都做了什么，开不开心。感觉好像我也陪着他一样。。。”
晓恬说着，想起浩然email里那些没头没脑的自言自语，忍不住微笑，抬头看见巍然很认真地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改变话题，“你和你哥，还真是很象。”
一周后的一个周五，晓恬刚进家门，就听见楼上一家人七嘴八舌吵得热火朝天。她上了楼，发现公婆外加小叔子，都在她的房间里，围着书桌不知道捣鼓些什么，只听见巍然急呲白脸地正在训老爸。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就帮我把电脑取回来就行，里面的程序我来装。你看看你装的这些老掉牙的东西，还乱装一气。真受不了你们这些不懂装懂的。”
孟慧娴在一旁跟着数落，“你爸这人就这样。我说别打开别打开，连盒拿到外边礼品店包漂亮点，等她回来再拆开，又好看又惊喜，现在都时兴这样的。你爸非不听。丁天成，你说你哪次不听我的最后不都是吃亏犯错？还不记教训。”
丁天成寡不敌众地徒劳解释着，“我不是想着小二马上要考试了，想给他省点时间嘛。”
吵得正热闹，孟慧娴一回头，看见晓恬，招呼她，“哎？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还以为你得再过一会儿呢。算了算了，过来看看你的新电脑。”
晓恬看着桌上的手提电脑，有些不知所措，“我的？为什么？”
“书房的那台不方便。你现在准备考试，成天查资料做模拟题，还是自己有一台电脑省事，也省得你到美国那边再买了。”
第二天一早，巍然正准备回学校，晓恬追到门口，“巍然，昨晚都没来得及好好谢你。。。我是说那个电脑。”
巍然咧嘴笑，“那个啊，不全是我的主意。是我妈说八月份你的生日那会儿我们都忙着我哥的事，没给你好好过一下，想买个礼物补送给你。我只是建议她送电脑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