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左岸 你的右岸》东北妞子

21、第二十一章

　　浩然妈虽然EQ很低，IQ却不低，知道儿子此刻被刺激得斗志昂扬，再吵下去全无益处，于是暂时偃旗息鼓。一顿饭在巍然和浩然的插科打诨中热闹而无味地结束了。

　　晚饭后，晓恬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准备告辞。浩然爸说大老远来一趟，就住家里吧，大晚上的回去太不安全了。晓恬执意要走，说没关系的，旅馆那边钱都交了，不住怎么能行。

　　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浩然妈冷冰冰地接话，“交了钱也不能住！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能独自住旅馆？既然是我们家的客人，我们就要负责你的安全。然然，你带她去客房。” 说完兀自转身上楼了。

　　晓恬看着孟慧娴上楼的背影，犹豫了一下，低头拿起包，径自走到门口，说浩然我们走吧。

　　浩然一把拉住晓恬，低声说别这样别这样，我妈那人说话就这样，没什么恶意，她是真的担心你一个人住旅馆不安全。

　　浩然爸在一旁打哈哈，“好了好了，时间都不早了，然然你就负责照顾晓恬吧，洗漱用品都在壁橱里，找不着再来问我。我也该上去了，你妈昨晚没休息好，今天一直头痛，吃了药都压不住，我得给她揉揉去。”

　　见爸妈都走了，浩然偷着揽住晓恬的肩膀，“别理我妈。我们回屋去，听话，都到这份上了，给我点面子别走了，好不好？

　　把晓恬安置好，浩然关上门，很小声地在她耳边说，“我今天在饭桌上惹了我妈，她一定很生气。我得快点过去哄哄她，你早点休息吧，乖。”说完，在晓恬脸上啄了一口便溜了。

　　晓恬怔怔地看着浩然急三火四地窜出门，好像哪有点不对劲，仔细想想，又觉得浩然说得也有道理。

　　客房里两个顶天立地的大书橱，上面世界名著林立。晓恬刻薄地想，这家应该不是爱书之人，不知道那句“书与老婆不外借”的至理名言。放在客房的书，显然不是主人心中的娇宠，顶多只是古时候大户人家颇有姿色的茶水丫头，可供客人随意观赏轻薄的。

　　其实，这间客房平时也是浩然妈的书房。书架上除了装点门面的书，也还是有一些她自己心爱的书籍和笔记。如此说来，就是主人家的考虑不周。茶水丫环和爱妾排成一行出来待客，客人如何分辨得出哪个是只能看不能摸，哪个是又能看又能摸的。

　　晓恬看见书橱中间一层摆着一摞相册，分别写着浩然和巍然的名字，浩然的有四五本，巍然的两本，按年月日排列着。晓恬好奇心顿起，选出几本浩然的相册，坐下来慢慢翻看，却不知自己一不留神已犯了主人的忌讳。

　　浩然一进屋，便摆出一副赖皮赖脸的样子，揽住妈妈的肩膀，“妈妈真体贴心细，我都没想到的安全问题您都想到了。晓恬遇到这么一个心疼人的好婆婆，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浩然妈阴着脸，“谁认她做媳妇了？”

　　浩然做惊讶状，“您对她不满意？我怎么不知道？”

　　浩然妈支吾。做开明父母就是吃亏被动，先前浩然爸已经高调表态说同意这门婚事，现在想要反悔也得有点技巧，否则弄巧成拙，自己扇自己的脸。

　　“这女孩长得实在太一般。你看那胸，比安云的还平，典型的乳腺萎缩，将来怎么给孩子喂奶？还有那屁股，跟菜板似的，整个人长得一点起伏都没有。皮肤也不好，脸色青里带黄，我看她八成肝有问题。刚才在饭桌上我就想问她，但妈妈这个人一向注意给人留面子，你看我一顿饭下来什么都没说。”

　　浩然嘻皮笑脸，“是啊，是啊。妈妈最开明最体贴了。胸平就平吧。我是娶老婆，又不是买奶牛。别说是平胸，她就算是胸前凹成两个万人坑，我也娶定了。”

　　这吵架跟说情话一样，也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浩然妈纵然一肚子的不爽，无奈浩然拿出癞皮狗精神，态度极佳地死缠烂打，这架是怎么也吵不起来。

　　浩然妈看了老公一眼，浩然爸立刻接过话头，开始跟儿子大谈男人的职责。浩然妈趁机起身，她要去找晓恬谈一谈，摊开了把话都说到明处，看看这个女孩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刚到门口，便看见晓恬坐在床边看浩然的相册，孟慧娴心中一阵愤怒。从浩然离家上大学起，想儿子的时候，她便一个人坐在这里收拾相册，一张张地重新筛选，重新摆排。在她看来，每一张都是经典，每一张却又无法展现她的然然的万分之一的好。相册里珍藏着她的快乐，她的骄傲，她心底最温暖柔软的部分。只有挚友亲朋来的时候，她才会拿出来与人分享。而现在，这个登堂入室要把她儿子夺走的女孩，就这样坐在这里一张张翻看着她多年的心血，一生的成就。凭什么？！

　　“都是些家里人的照片，自家人闲着没事看的。你们外人看着肯定觉得没意思，还是放回去吧。” 她走进屋，冷冷地说，同时把晓恬身边的相册收起来，准备放回书架。

　　晓恬正低头看得入迷，没意识到浩然妈语气中的冷淡敌意，很认真地说，“怎么会呢？我觉得很好看啊。像这张吃苹果的，还有这张瘪着嘴的，都好可爱。。。”晓恬一边说，一边指着，“不过我最喜欢这一张。”

　　浩然妈顺着晓恬的手看过去，心动了一下。照片里她躺在床上，小浩然趴在她的怀里，胖胖软软的小手捧着她的脸，跟妈妈鼻子对鼻子，嘴巴对嘴巴，很开心地大笑着。

　　她转头看晓恬， “你真的喜欢这张？”

　　“嗯，喜欢。”晓恬看着照片，抿嘴微笑，“没想到浩然小时候这么胖哦，你看他笑得多可爱，一看就是个幸福宝宝。”

　　“这是然然两岁时照的，那天我刚值完夜班，本来想睡一会，然然非吵着要去颐和园玩水，趴在我身上一边用小胖手拍着我的脸一边说，‘妈妈起来，妈妈带然然去玩水。’我假装睡着了不睁眼，他就不停地亲我，亲得我满脸口水。。。刚巧他奶奶在旁边，就给拍下来了。。。其实抓拍得不算好，都有点糊了。主要是表情好，就留下来了。”

　　浩然妈说着，顺手接过相册，往后翻，“你看过这张没有？这是我们单位组织春游时我带着他照的。那天我们医院的人抢着抱他，逗他。都说我们家然然太漂亮太聪明了。。。人家都是当妈的夸自己的孩子怎么怎么好，我从来不这样，都是别人夸我孩子，我这个人怪怪的，很少说自家的如何好。。。”

　　她不自觉地在床边坐下，“你看这张，也是我一个人带他俩出去玩照的。那时候小二才半岁，正累人的时候。我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到了周末就想在家休息，哪有体力出去玩，可又心疼然然，就咬牙硬撑着。。。那几年啊，他爸爸不是出国就是出差，每次一走就是两三年。家里家外都是我一个人撑着，两个男孩又都淘气，现在想想都不记得是怎么熬过来的了。”明明是抱怨的话，浩然妈却嘴角挂着笑，语气中满是自豪。

　　晓恬忍不住插嘴，“原来巍然的小名真的叫小二，以前浩然告诉我，我还不信呢。”

　　浩然妈怔了一下，“巍然的小名。。。好像还真没有给他起过正式的小名，一直都是小二小二的叫着。” 大概她自己也觉得这话听着有些偏心，跟着补充道，“当初生完浩然就没想再要，所以就用‘然’字给他做了小名。说实话，能有一个然然，我已经知足了，哪能想到命里还会有第二个孩子。。。”

　　浩然妈轻轻叹了口气，一页页慢慢翻着相册。每翻一页，时间仿佛就重新流淌了一遍。然然会坐了，会好奇地抓起眼前的一切往嘴里塞；会爬了，会在看不见妈妈的时候大声哭着要妈妈；会走了，开始无知者无畏地踩着凳子往桌子上爬了。。。

　　照片里，浩然对着相机后的她，笑得如此开怀灿烂。是的，那时，然然的微笑，只为她一人绽开。她曾是儿子的一切，儿子的唯一；而现在，儿子依然是她的一切，她的唯一。那笑容，却不再只属于她。想起饭桌上浩然看晓恬的目光和笑容，她心中一阵酸楚。

　　“我生然然的时候，已经三十三岁了。在我们那个年代，很少有像我这么晚生孩子的。那时医学院是六年制，大学毕业时我已经二十六了。为了专心工作，我和浩然爸爸三十岁才结婚。

　　我们那一代人，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奉献，为国家不光要奉献个人，还要奉献家庭。为祖国建设付出一切，这是我们的理想，更是终生的追求。你们现在的孩子不可能理解我们当年对理想的那种虔诚，那是像宗教信仰一样的狂热。。。

　　刚工作那几年，我没日没夜的加班，在手术台上站一天一夜是常事。总觉得自己年轻，身体好，不会有事。后来，怀孕六个月的时候，终于累倒了，在床上躺了一个月，什么方法都用上了，孩子还是没保住。。。孩子没了之前的一周，我还能感觉到他在我肚子里踢来踢去。。。当时还跟他爸说，得抓紧时间给宝宝取名字了。。。谁知没来得及想好名字，孩子就走了。。。这孩子跟了我六个月，我连个名字都没给他取。。。老天爷一定觉得我是天下最不负责的母亲，才把我的孩子召回去了，因为我不配做他的妈妈。。。”

　　晓恬静静地听着，震惊着。面前的这个女人，全没有了晚饭时的趾高气扬，盛气凌人，有的只是满脸的伤痛与自责。

　　“你知道对一个女人来说什么样的惩罚是最深痛的吗？就是把这惩罚施加在她的孩子身上，夺走她的孩子，夺走她做母亲的权利。后来的几年里，我一次次的怀孕，一次次地流产。。。我是妇产科医生，在我的手中，我迎接过无数个生命来到这个世上，却没有一个属于我自己。。。你永远不会理解那种折磨，那种绝望。。。真的是生不如死。。。

　　在我们都准备放弃了的时候，我又怀孕了。从错过例假的第二天，我就开始卧床，吃药，打针。我在床上整整躺了两个月。医院催我回去上班，我根本不在乎。我只要这个孩子，别的，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可能是老天爷看我可怜，终于让我留下了这个孩子。。。他就是然然。”

　　她低着头，轻轻用手一遍遍抚摸着照片，似乎想捋顺相片里浩然乱蓬蓬的头发。几乎每一张，都是她亲手照的，午休时送去洗印，下班时赶着取回来，常常坐在公交车上便急不可耐地一张张地翻看，一个人欣赏，一个人在心底默默开心。那时，浩然爸出国留学，她要进修，要考职称，虽然有婆婆帮忙，可是两个孩子的教育，才艺班，奥校班，还是要她一人负责。每次，当浩然拿着零分卷子和检查书回来时，她都会忍不住打他。打完了，看着儿子屁股红红肿肿的，又心疼得掉眼泪。她总是一遍遍问儿子，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什么时候才能不让她这样操心。问着问着，儿子长大了，要离家远游了，要娶妻成家了。时间，怎么就这么快呢。。。

　　“有了然然，我这一辈子都知足了。我那时真没想再要，只想把所有的爱都给然然一个人。可然然三岁时一不小心又添了巍然，当时想留下来也好。给然然生个伴，将来我们走了，这世上他好歹还有个亲人。我也爱巍然，全心全意地爱，都是我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是在我心里，然然是特别的，永远无法替代的。从他出生到现在，我都在不停地告诉我自己，要用一生的努力来给他最好的生活。不需要他成为最好的，但要他成为最幸福的。我无法允许他在我的眼前受苦，犯错；更无法承受看着他受伤害，受欺骗。你可以说这是自私的，盲目的母爱，可这就是我的方式的爱。他是老天给我的礼物，老天给我的又一次机会，我不能不用生命去珍惜呵护他。”

　　屋里一片安静。晓恬呆呆地看着慧娴腿上的相册；看着一滴一滴的泪水滴在照片上；看着身旁的女人一遍遍用手轻轻擦掉那泪水；看着每一滴被拭去的泪水后露出的小小的浩然的笑脸。生平第一次，她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一种叫做母爱的东西，虽然与她无关，却依然被深深地震撼到。她从来没想过世上有一种爱可以如此执著，如此热烈。突然间，她很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力这样不顾一切地去爱一个人，毕竟，她从来不曾感受过这样热烈深沉的爱。

　　该说得都说了，不是她原本要说的，却又是她心底最想说的。孟慧娴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平静心情，许久，看着前方慢慢地说，“说了这么多，我也不指望你都能理解。毕竟，从你的角度，你也很难体会我做母亲的感情。”她转过头，目光犀利地看着晓恬，“我只想知道，你能保证这一辈子都像我这样地去爱浩然吗？”

　　晓恬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我做不到。”

　　这是孟慧娴第一次直视这个女孩的眼睛，乌黑的眸子，瓦蓝的眼白，清澈明亮的眼底透着年轻所特有的专注和坦白。

　　“为什么？”她咄咄逼人地追问。

　　晓恬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咬着嘴唇，沉默半天，一字一顿地说，“我自己都不曾拥有过的东西，又怎么知道该如何给予？”

　　终于等到了这句话。她要的，就是让晓恬亲口承认自己的不合格，承认她不配去爱浩然。可是晓恬倔强语气里的那一丝无奈和失落，却让孟慧娴得意不起来。看着日光灯下女孩脸蛋上一层细细茸茸的汗毛，她叹了口气，转头对着照片上浩然靠在妈妈怀里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低声自语，“其实，你这孩子也够不容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