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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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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恬到家已是夜里十点多。小院一片漆黑，借着邻近楼房投下的灯光，她小心翼翼地绕过院中央的一大滩积水。八成水管又漏水了，晓恬叹着气想。走到堂屋，摸索着打开门，一股霉气扑鼻而来，这是许久不沾人气的房间所特有的味道。灯开的一刹那，屋中央一个小小的灰色的壁虎悉悉索索地窜到屋角。屋里的一切，一如冬天她离开时一模一样。时间，在这座房子里，是静止的。
手机铃声响起时，晓恬正在收拾房间。罩在床上的塑料布积满了灰尘，她轻轻慢慢地揭开，努力避免扬起单子上的灰尘。铃声在寂静无声的房间里显得激昂尖锐，晓恬惊得一个哆嗦，塑料布在空中猛地一掀，扬起满屋的尘土。
短信是叶城发来的，“到家了吗？”
晓恬看了看落在床上的灰尘，郁闷地想这下甭睡了，连床单也要换。“到了，正在收拾房间。”
发过去不到一分钟，铃声再度响起，一看号码，竟然是叶城。晓恬有些惊讶，急忙接起。这是叶城实习结束后头一次给她打电话，还是半夜三更，难道有什么要紧事？
“这么晚了还收拾家。累了一天，早点休息吧。明天再收拾也不迟。” 叶城的语气中竟有着浅浅的责怪。
“你以为我喜欢半夜一个人收拾家么？好几个月没住人，到处都是灰，我总要把床清理一下吧。” 晓恬看着满屋的尘土，有些委屈。
晓恬的解释无意中带了一丝撒娇抱怨的味道，叶城心底一阵柔软，抱歉地说，“是这样啊。。。我正好也睡不着，不介意的话，收拾家的时候跟我聊聊天吧。”
晓恬抿嘴浅笑，说好啊，同时从包里翻出耳机戴上。叶城怕晓恬收拾时说话会吸入太多灰尘，说你就听我讲吧，我其实有时候也挺话唠的。
晓恬一边整理，一边听叶城讲着他曾经去过的城市，见过的人，当地的风土人情，和他对每一座城市的感觉。不知不觉，卧室竟然已经打扫清爽，在淡黄色的灯光下，显出几分温馨安宁。打开房门，室外微凉的空气新鲜湿润，晓恬在台阶上坐下，双手抱膝，在黑夜中继续聆听。
略带寒意的夜色中，耳边叶城的声音愈发显得温暖而有磁性。晓恬想起车站站台上的叶城，灰色的围巾，竖起的衣领，柔和而坚持的目光。这个男人周身都散发着一股谦谦君子所特有的安全感，让人依恋。
似乎心有灵犀，叶城感觉到晓恬沉默中情绪的变化，“一个人住，会不会害怕？”
晓恬怔了一下，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背靠着门框，认真想了想，“还好吧，习惯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最近很喜欢一首法语歌，想听吗？”
“好啊。”
顷刻，一段低婉悠扬的旋律从耳机中传过来，在夜色中缓缓流淌。歌者的嗓音深情而略带沙哑，晓恬听不懂歌词，却不妨碍她感受那低吟浅唱中深深的感伤和无奈。
曲终，许久，她轻轻叹息，“真好听，好听得让人心碎。。。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Magic Boulevard。我刚才把歌词email给你了，有机会看一看吧，很美。” 叶城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歌里描述的那个女孩。。。总让我想起你。。。”
“。。。。。。”
晓恬有些不知所措，沉默了一会儿，故作轻松地改变话题，“呵，总算收拾完了。。。对了，你不是明天去新加坡吗？几点的飞机？”
“早晨七点。”
“天！现在已经十二点了！要起这么早还陪我聊天？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叶城对着手机微笑，她是在关心我么？“没什么，跟你聊天也是一种休息。”
晓恬无言，她实在不知道该对叶城说什么，单纯的感谢似乎已经太苍白。
挂掉电话，才发觉空气中的寒意已越来越重，晓恬缩了缩肩膀，却不急着回房间。虽已深夜，对面楼房依然灯火通明。暖黄色的灯光从身后的窗口满溢出来，温暖柔和地环绕着晓恬，与对面繁星闪耀的灯光遥相呼应。
铃声再次响起，叶城的短信，“晚安。”
短短的两个字，晓恬低头读了很久，半天，抬起头，对着万家灯火，在心底轻轻地说，“晚安，叶城。”
浩然从晓恬租住处回来就开始收拾东西。浩然妈看了奇怪，跟在后面问，“这是要干什么？你还没签证呢，不用急着打包。”
浩然闷头整理钱包，“我要出去两三天，朋友聚会。”
浩然第二天早上七点出发，一路不停歇地超车，赶到学校时已是下午一点。
妞子从窗口看见浩然，惊讶得眼珠都要突出来了，一溜烟跑下楼，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你怎么来了？”
浩然有些不好意思，“我来看晓恬，她去实验室了吗？”
“没有。。。她跟系里请了假，回家了，昨天才走。。。那个。。。浩然啊。。。” 妞子吞吞吐吐，不知道该不该对浩然说叶城的出现。这应该不算搬弄是非吧，我也是为他俩好。。。
“回家了？” 浩然一阵失望，完全没有注意到妞子表情的异样，低头看了看时间，向妞子道了谢，转身就走。
“唉唉，你上哪啊？”
浩然头也不回，“火车站。”
时值五一黄金周，车站人山人海。浩然饿着肚子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到了售票处，被告知只有站票了。浩然咬了咬牙，站票就站票。
当浩然跟一群农民工挤在脏兮兮的过道时，突然想到一个要命的问题：他没有晓恬家的地址。浩然一阵发懵，随即安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下车后给妞子打个电话，她应该会知道晓恬的住址。
早晨八点半，火车到达顺阳。在地上蹲了一晚上的浩然已经不知道站起来是什么感觉了。勉强站直活动四肢，只听见周身的关节都抱怨地发出嘎巴嘎巴声，似乎动作大点就会立刻断掉。下了车，浩然一边揉脖子一边给妞子打电话，却没人接。心里一沉，再试，还是没人接。寝室也没人。
站在火车站前的广场，浩然四顾茫然。一个的哥很及时地把车开到浩然面前，“哥们，去哪啊？”
浩然犹豫，他只记得晓恬住在桃源街，其他的一概不知。豁出去了，开门上车，做熟门熟路状，“师傅，去桃源街。”
“桃源街？这有两个桃源街，您说的是西河区的还是北石岗的啊？这两个可差得远了去了。”
“啥？俩？” 身体的疲惫不堪导致浩然的大脑反应极度迟缓。
的哥回头满脸同情地看着浩然，同时更同情自己大清早第一单竟然就拉了一个疑似失忆症。车里一阵安静，安静到可以听到浩然脑子里齿轮迟缓且费力地转动的声音。
愣了半天，浩然掏出钱包低头数钱，数完抬起头，决绝地说，“两个都去！您先带我去近的那个。”
的哥一路开一路从后视镜打量浩然：穿得挺不错，但浑身都是土，衣服上还有鞋印，头发蓬乱，眼神发直。“我说哥们儿，你该不是找人寻仇吧？我看你这人挺老实，也不像能打的人，我们这的人都野，打起来不要命。要么你还是先回去准备准备？多找点人？”
“没有没有，您误会了。我是投奔亲戚的，多年没联系了，所以地址记不清。”
的哥撇嘴，心说别怪我没警告你。
随着车子驶进老城区，三层以上的高楼越来越少，路边时不时看见三三两两的小女生背着书包过马路，浩然不禁在心里想象着童年的晓恬该是什么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的哥将车子停在一个巷口，扭头对浩然说，“这就是西河区的桃源街，你看看有印象吗？”
浩然下车，试图从记忆深处中找到一点线索。巷子并不宽，却深远曲折，望不到尽头。几棵老槐树枝干茂盛地从各家的小院深处伸展开来，在路边洒下一片荫凉。三五成群的老人就着那阴凉摆个小桌，悠闲地下着棋。
“小的时候，顺阳到处都是槐树。夏天下过雨，槐花落了满地，整条街都是香的。。。我最喜欢奶奶做的凉拌槐花，把采来的槐花用开水烫了，拌上葱花，盐，糖，最后淋点香油，好吃着呢。以后有机会我做给你吃吧。。。后来城市建设的时候，被砍掉了很多，改种法国梧桐了。只有我们这样的老城区还留了一些。。。”
就是这了，一定是这。浩然笃定并激动着，付了车钱，向路边下棋的老人们打听晓恬家的门牌号。
“江晓恬。。。” 老人们很不确定地念叨着这个名字，“是江老头家的小孙女吧？不是被她姑姑接走了吗？有日子没见了。。。啊？上大学了？哎呦，这时间多快啊，怎么总觉得这闺女还小着呢。。。”
浩然陪着笑，听老人们碎碎地感慨时光流逝，唠叨了半天，大家七嘴八舌地得出一个结论，“巷子尽里头。。。门牌号么。。。不记得了。。。又不是街道委的，我们老头老太太的谁记得住那个呀。再去问问吧，啊，往里走，走到头，再问问。。。年轻人多问问没坏处。”
巷子尽头有五户人家，围成一个半圆形，家家大门紧闭。浩然走到一户人家门口，正要抬手敲门，门开了一条小缝，一个小小的脑袋探出来，是个三四岁大的小姑娘，头上用五色彩线扎了四个小辫子。
浩然弯下腰，有些讨好地软声问着，“小妹妹，你们家有人吗？”
小女孩好奇地看着浩然，半天，很严肃地说，“我们家没有银，有妈妈。”
这时，院门猛地被打开，一个三十多岁的少妇站在门口，一脸警觉地看着浩然。
浩然被那威严眼神吓到，有些结巴, “对不起，我打听一下。。。”
“不知道，不认识。” 女人声音干脆地打断他，转身将门咣当锁上，拉起站在一旁仰头看浩然的小女孩，语气依然严肃，却柔和了许多，“妈妈有没有说过不准跟生人说话？总是不听妈妈的话，下回让爸爸打屁股。”
浩然看着母女走远，清晨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落，随着小女孩的蹦蹦跳跳，在粉色衣裙上轻轻跳跃。二十年前，同样的阳光，应该也曾这般在晓恬的衣裙上轻盈闪耀过。
右边紧挨着的那户门上挂着明锁，显然家里没人。浩然的目光转向剩下三户人家，有些担心再碰上一个比刚才还要凶悍的女人，搞不好还没见到晓恬先被夜叉打一顿。正犹豫着，视线落到了一户大门旁的木桩上。
“你也喜欢跳皮筋？我不信，那是女孩子玩的，我们那里从来没见过男孩子跳皮筋。你要是去我们那儿，一定会被笑话的。。。我当然会了，还跳得很好呢。家门口有个拴马桩，没人陪我玩的时候，我就把皮筋拴到马桩上，另一头自己牵着跳。。。” 阶梯教室里，晓恬趴在课桌上，歪头看着浩然，眼睛笑得弯弯的。
一切仿佛就在昨天。
浩然看着那扇黑漆大门，一阵心跳加速，有些兴奋，更有些紧张。是这家吗？一定是的。晓恬在家吗？她还在生气吗？会不会不肯见他？见了面，他该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