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奈何桥边打工的那些日子》故人行知

7、第一世，我和王爷那些不得不说的事情（4）

　　南王轻易地就能判断出卿遥前来找他的脚步声，这小子像是练过些功夫，脚步很轻，也颇为有序，南王侧目，只见书房门外，那小鬼一个人抱着账本，站在楼梯前对守门的小将说话。
　　也不知那小鬼和小将说了什么，小将脸红似霞飞，又不知说了什么门前守着的四个小将都笑意四开，院子里飘来与王府冷漠严肃气氛不合的欢声。

　　南王捏碎了手里的毛笔，拿起桌子上的茶杯，一怒，茶杯碎片落了一地。
　　笑声停止了。
　　卿遥一见这架势，立刻生了退堂鼓，对小将们挥挥手，打算跑路，脚底的油刚刚抹好，衣领就被人拉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半拖着进了书房，直接仍在软塌上，他抬头，南王靠近，鼻尖相抵，南王问他：“和他们聊什么呢？”
　　“我麻烦他们帮我通报一声，他们说你在书房的时候不能被打扰，我就说那我等会儿，就和他们聊聊，问候一下。”
　　“聊了什么？问候了什么？”
　　“就，问问他们吃饭了吗？中午吃的什么？有没有吃到肉，饭好吃吗？这些……”
　　没有一句离开吃饭，南王低下头，松了一口气，与他对上视线，忍不住蹙眉。下一秒卿遥指尖带着些许凉意轻轻戳了戳他的眉心，笑意美好，眸色晶莹：“不要老是蹙眉，会老得很快。高兴一点嘛，我都把账本看完了。我厉害吧。”南王倏然心境清明起来，只觉得骨子里那份执着和怒意被这小鬼几句弱弱糯糯的声音哄得烟消云散。
　　伸手将人拉起，指着他手里的账本问：“看出什么来的？”
　　“你……”小孩子盯着他：“你好有钱啊！！！”
　　“……”南王如今已经见怪不怪，这小子说什么他都不会再惊讶了。他点头：“然后呢？”
　　“然后……就，你们府上好多人都拿回扣哦。”
　　南王奇怪望去：“你怎么知道？你还知道市价？”
　　“市价我倒是不知道，但是，食物啊，肉啊，菜啊，瓜果点新什么的，我都知道，我常常要去和那些掌柜啊，老板啊，联络联络感情，这样他们才会把好的东西拿给我。”卿遥将账本摊开：“这些都是你们府上采购食物的明细。”小孩又从自己的怀里摸出一张单子：“这个是我平时去买菜卖肉地方的市价。”
　　南王接过单子细看，小孩拿过账本又翻到一面：“然后，这个是四月告诉我的，她说，衣料子价格根本没有那么高，还有这个，这是七月告诉我的，你们府上除了你和我两个主子级别的人，其余的都是仆人，根本用不了这样大的花费，六月和五月把这些账本明细盘算后告诉我，你们府上的人都趁着你心思不在府上偷拿钱。”

　　“是嘛……”南王倒是不着急，定定瞧着他：“那你说怎么办？你如今才是这王府管事的人。”
　　“我……”他摇头：“我不知道，所以我过来问你，我也没学过这种事情，本想着按照家规处置，可是王府没有家规，我又觉得该按照律例处理，直接将他们一干人等送交官府，该打打该罚罚，可是，娘亲说过，家丑不可外扬。你管不好府上的人被京中的人知道了，不知道该怎么笑话你，所以，也不能送官。”

　　大学士家的孩子，虽说单纯了点，倒也不是真的蠢。南王非常满意，他摸摸卿遥漂亮的头发，指尖点了点他的眉间，笑问：“那该怎么办？”
　　“罚肯定是要罚的，可是如今看来这偌大的府上，没有几个人手是干净的，娘亲也说过，不能将那些人的油水全都撸了干净，他们会心生怨怼从小小的地方给你找不痛快，还不如给他们留一点油水。”
　　“你娘亲这话说的很对，她教你的？”
　　“没有，她教我姐姐的时候，我听到的，我姐姐出嫁的时候，娘亲带着我去姐姐那里说话，她们说悄悄话，我吃果子。”
　　南王点头，还好这小子有点小机灵鬼，要不然就真的只能把他放在家里好吃好喝的养着了……他喝了一口已经冰冷的茶，不由蹙眉，卿遥瞧见了，伸手拿过他手里的茶杯，关心道：“别喝这个，你的茶呢？我给你泡一杯新的。”
　　南王指着某个小木箱，卿遥跳下软塌，叮叮当当开始熟练处理着茶水，南王悠哉靠在软塌上：“你会泡茶？”
　　“会。”
　　“你不是只会吃吗？”
　　“吃好，喝好。”
　　南王忍住笑出声，盯着那小鬼手上熟练的茶技，点点头：“不错，要吃好喝好。”

　　接过茶杯，南王轻嗅了幽幽散来的茶香，清香温然，素来不喜喝茶，所以府上放的都是些陈年旧茶，除了在别人处喝上些绝世好茶时会有这样沁人心脾的香味……南王停止思考，看着眼前等待自己评价的卿遥，伸手拍拍他的额角，点头：“不错。”
　　小孩舒出一直提着的那口气，坐在南王身边，眉目弯弯。

　　南王饮下一口，只觉得清香满口，齿颊留香，只是可惜太烫了，不然定能一口饮下，他吹着茶水，搂过卿遥接着问他：“你说吧，府上的人该怎么处理？”
　　“我是觉得，之前的事情呢，给他们一个半大不小的惩罚，先口头警告，如果他们中有人愿意改邪归正，那就得饶人处且饶人。可，咱们到底是主子，不能仍由刁奴欺主，咱们也该硬气一点，对吧。”
　　“嗯，对。”南王不知为何自己要这么配合，又喝了一口茶，捏了捏那小子绵软的脸蛋：“怎么个硬气法呢？”
　　“简单来说，咱们应该抓几个不知检点，依旧我行我素的。好好的罚一罚他们，杀鸡儆猴！”
　　南王觉得不错，继续点头，得到认可的卿遥来劲道：“咱们也该给府上的下人提个醒，别以为在位置上做的久，就把这些东西当做铁饭碗了，咱们应该执行能者居高位的原则，防止某些人倚老卖老，霸占着得钱多的位置不让人。”

　　南王觉得这小子相当可以，要是好好学学，怕也是个摇羽毛扇的。于是乎一拍案叫他自己玩去，有什么事情过来汇报。
　　卿遥感谢过领导的认可后，抱着账本准备离开，却被南王指着，小王爷将手里的茶杯放在小鬼的手上：“去，再给我泡一杯。”
　　没想到今天居然连手艺也得到了认可，屁颠屁颠跑去给南王泡茶，回程乐不思蜀，啪叽一下跌在地上，茶杯碎，手被烫。
　　吓得南王连忙上前扶人，瞧着那小子娇气到不行的委屈表情，他一肚子关切也变了味道，半责骂道：“要你跑啊，烫到了吧！你自己说你是不是活该？”
　　卿遥疼得厉害，听到他这么说，也火大：“我都是给你泡茶也被烫到的！你居然这么没良心骂我！有你这么不讲道理的人嘛？”
　　“你自己走路不看路还骂我？！我叫你跑了啊，那么烫的水！你还敢跑？你怎么蠢成这样？”
　　“你看我以后还给不给你泡茶！！”连威胁加哽咽，恨不能张嘴咬他一口，南王觉得无奈又觉得好笑，伸手将人抱起，走出书房，恶狠狠道：“男子汉大丈夫，这么一点小伤就哭？！”
　　“没有烫在你身上，你当然这么说了！！你也被烫就知道有多疼了！”他瘪嘴：“我从小到大连血都没怎么流过呢！！”
　　“本王上阵杀敌，致命伤都受过，你这么点小事就叫这么大声！闭嘴！你知不知道丢脸怎么写？！”走过书房门外，南王瞧了那四个站定的小将一眼，又看了一眼怀里的小鬼，刚要说什么，那小鬼就大叫道：“丢什么脸啊，我命都快丢了！！”
　　南王一个白眼：“烫了一下不至于吧！还丢了命了？”
　　“你才应该闭嘴！不知道体会别人伤痛的人！”他怒道：“我以后绝对不会再给你泡茶！”
　　南王被吵得头疼，手臂用力挤了挤怀里的人，那小子直接大叫！！
　　真的是！！！
　　真是个天定克星！！

　　抱着人往自己的卧房走，南王怒道：“再哭，再闹，我就把你的厨子全部扣下！”
　　好了，王府再次找回安宁。

　　……
　　……
　　南王很憋屈。
　　自己一个驰骋沙场，杀人无数的将军，居然还抵不过六个厨子有威慑力！
　　失败，太失败了。

　　将人扔到床上，南王拿起一旁丫头们递过的手帕将某人哭花的那张脸胡乱抹了抹，这引来卿遥的强烈不满，抢过帕子自己一个人委委屈屈地缩在角落擦眼泪。
　　南王毫不温柔地给小鬼烫红的爪子上药，一边上药一边咬牙道：“记好了，男人不能因为这么一点小伤哭，知道吗？”
　　因为害怕厨子被抢走，小鬼只能点头，虽然不曾哭出声音，眼泪却依旧啪嗒啪嗒往下掉，那副我见犹怜，楚楚可人的模样，叫南王心都软了一半，最后放柔了手上的力气，搂着他好生安慰了一句：“行了行了，别哭了，瞧你这什么样子，不会抢你厨子的，安心吧。”

　　卿遥点点头，还是不说话。

　　南王摸摸他的脑袋，叫下人都出去，将被子扯来，让他在这里睡一会儿，指尖轻轻抚过哭红的眼睛，南王有些无奈，自己哪里接触过这样柔弱的人，女孩子都没有这么娇气，也不知道学士府是怎么养的他。许是哭累了，卿遥在南王的注视下没一会儿就浅眠过去。
　　确定那双爪子没有问题，小鬼也已经情绪稳定，安然入睡，最后松下一口气。
　　南王那边还有正事，率先出了屋子，走到门外，他对守在门外的家丁，丫鬟们道：“王妃在里面休息，不要进去打扰。”又指了个看门的小将：“你去梁太医那里要一些止疼药，烫伤膏，过来，要最好的。”
　　小将要离去，南王又道：“记得止疼药多要一点。”

　　以这小鬼的冒失性格，三天两头估计就要用一次啊……

　　晚上南王带着药膏回房，却发现睡在那里的人已经不见了，他询问下人，这才知道，原来是四月，五月过来将人带走了。
　　南王感觉莫名其妙，有没有搞错啊！！居然这么明晃晃抢人啊，自己又不是什么豺狼虎豹，还能把卿遥吃了不成？这么急吼吼给人带走了？

　　他站在屋子里郁闷。
　　门外有家丁问：“王爷，今晚在何处用晚膳？”
　　“王妃那边有派来人问吗？”
　　“王妃那边已经熄灯了，说是今晚王妃不吃，大家都别吃了。”

　　南王憋屈地点头：“丈母娘真是给他安排了一群好孩子啊！”

　　为了聊表自己的心意，南王清晨下朝归来就往南院走，他站在庭院之间，名为四月的丫头恭敬施礼：“王爷。”
　　“王妃呢？”
　　四月一脸认真，有些心疼地说：“王妃伤的太重了，早上吃了些粥，如今已经睡下了。”

　　南王控制了一下自己这才没有拿药盒丢眼前这个丫头，他强忍着无语又问：“烫了一下，是很重的伤？怎么？你们家少爷该不会连受寒都不曾受过吧。”
　　“这是自然。”四月道：“少爷是夫人放在手心里疼大的，老爷，大少爷也都对小少爷呵护有加，别说受寒了，小少爷的手至今还未受过一点伤呢。”
　　“……”南王气得胃疼：“对，本王让他受委屈了。”
　　四月一本正经点头：“确实，不过王爷有心惦记也是小少爷的福气。”
　　“……”
　　南王一撩袍子，气势汹汹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