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落》清梦过星河

59、第五十七章：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二） 刀头舔血对

　　笙代旭也递了个请战的折子，和其他武将的折子一样，石沉大海了。
　　他们只觉得遗憾，却没有说过一句抱怨唐君玉的话。
　　虽然他们无比渴望出战。
　　刀头舔血对他们来说不过尔尔，三五回合将敌人斩于马下多么酣畅，横刀立马沙场驰骋又是何等的潇洒，纵死犹闻侠骨香，又何其畅快。只要唐君玉下令，他们大约会为争夺领兵出战的名额去打一架。
　　可是他们心里都清楚得很，对于坐在龙椅上的天子来说，经历过安西血战的梁国军队刚刚休养生息不到一年，队伍里有好多还是空有满腔热血没有实战经历的愣头青，打起来基本上是给对方当靶子……更重要的是这场仗一旦打起来绝对会比打安西更惨烈更持久，血流漂杵妻离子散的悲剧会重演，粮草药品的供应也要经受更大的考验……
　　谁也无法预料大梁的损失会有多大。
　　身为将领可以只逞一时之快，身为人君半点都马虎不得的。
　　他下令，他们二话不说披挂上阵；他不下令，他们也不会催他。

　　唐君玉想的倒是和他们不同，他想的是朝堂上这些家国屏障，这些振臂一挥可教山河变色的钢铁长城，全都是他的爱将，让他们在不明敌情的战场上去送死吗？他不舍得啊。
　　还有那大相国寺哀婉不绝的哭声，他每次微服出宫祭拜母后都能听见旌忠祠里悲痛欲绝的哭喊，有老迈爷娘唤儿归，有白衣少妇唤夫君，更惨的是那一次，一个懵懂儿童在亲人的诱哄下极其不耐烦地对着墓碑叫阿父，那一声声不情愿的呼喊，家人们那杜鹃啼血般的哀嚎，把他的心都叫碎了。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如雪。
　　他曾发下誓愿有生之年不再轻易动武，让他的子民刀枪入库安享太平，真的要为了一个赖丹，押上所有百姓的幸福安乐吗？
　　可是如果不打，赖丹在九泉之下大约也不会原谅他。
　　一个臣子，受皇帝的委派出使外国，竟然连个全尸都没有留下，朝堂之上文臣武将虽然嘴上不说，大约心里都觉得寒心透了吧。
　　这是他们的王，高高在上威严无比的君王，竟然连他的子民都保护不了，甚至他的臣子被敌国砍了头死不瞑目，他连为其报仇雪耻的胆魄都没有。
　　可是他已经决定了要倾尽所有力量避免和狄戎的战争，他欠赖丹的，就等到他百年之后亲自去偿还吧。

　　笙代旭带着壮志难酬的遗憾回到家，小院里孩子的嬉闹声，主母和仆妇们在灶房一边忙碌一边闲话，连庭院里无人打理的花花草草都格外的安逸闲适，笙代旭停下脚步闲闲地倚在门口。
　　“不打仗也挺好的，打起来就过不了这么安生的日子了，何况萱儿……时间也不多了。不打了，在最后的日子里好好陪陪她。”
　　他下定了决心，毫不迟疑地走进院子里，笙箫扑过来喊爹爹，萱儿听见动静走出来笑着看他，没有比这再好的生活了。
　　可是很遗憾，他演戏的功夫不是很到家。
　　笙箫已经吃完饭下桌去玩，丫鬟也静立一旁等着主子吃完饭收拾桌子，可是笙代旭依然直勾勾地盯着饭碗，慢腾腾夹了一筷子饭，送到嘴里机械地咀嚼……
　　这是第七口还是第九口来着？反正屈指可数就对了。
　　仆妇们不明就里，看着自己主子难得的傻样捂嘴巴偷笑。萱儿叹了口气，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离了自己他要怎么办啊。

　　萱儿夺下他的筷子，“如果你执意替赖丹报这个血仇，也不是没有办法，答应我一个要求，我保你不出一个月兵临狄戎城下。”
　　笙代旭没过脑子就问了一句什么办法，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决定不打仗了，但是面对萱儿那了然的目光，又觉得没必要再说那些言不由衷的话。
　　这些天他只要一闭眼就能看到赖丹那屹立不倒的身躯，那带着怒火的声音恳求自己，“不要让我不明不白死在敌人手里，笙将军，带我回家！”
　　可是他马上又警觉起来，萱儿会提什么要求呢？
　　“你先说什么要求吧。”
　　想和老娘比谈判技术，你小子还嫩的很那！
　　萱儿自顾自说起话来，“这几天睡不安稳食不甘味吧，在你提拔出来的这些人里赖丹可是翘楚，那小子又颇受陛下器重，就这么折戟于狄戎之手实在可惜了，不然虽然成不了威震八方的将军，扬名立万也差不多了……我大梁若是受此大辱不予回应，不知要怎样被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蛮夷取笑，就算陛下以大局为重，笙将军，这口气你忍得了吗？”
　　笙代旭没骨气的怂了。他真忍不了。

　　怎么能忍呢？
　　他朝夕相处的同袍遭受了非人的折磨，他不知道他葬身何处，甚至不知道他死前有没有什么心愿遗憾，他怎么能甘心？
　　他的身躯里满是复仇的血液，胸腔里鼓声雷动，就连他的刀枪，他都能听见它在寒夜里的嗡鸣，它渴望着砍下狄戎族首领的头颅，渴望畅饮从敌人颈子中喷洒的新鲜血液，渴望得要从兵器架上跳下来了。
　　他的神色让萱儿心中大定，一个人再怎么压抑自己，那渴望的眼神是无法掩饰的。
　　“我听闻近些日子高昌在对抗安西的战场连战连捷，彻底扫平了边关隐患，唐歌公主必定会写折子向我大梁报捷，按惯例陛下会派使臣携带重礼去高昌以示嘉奖。而献礼过后，使团人马有没有什么异动，便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了。”
　　随着大梁与西域诸国往来日益频繁，使团出使已经是家常便饭，只要他打点一番，用精兵强将替换使团成员也并非难事，最稳妥的地方在于，和狄戎打起来之后，若胜便是为赖丹报仇为大梁雪耻，若是运气不好败了，大可以说使团正使与赖丹交好，惊闻挚友横死来不及向陛下请命便发兵狄戎，只要唐君玉咬死了没有主动出兵的意图，至多赔偿狄戎些布帛财物，谅他狄戎也不敢以此为借口贸然和大梁开战的。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难题了。
　　笙代旭咬咬牙，“你的要求是什么。”
　　萱儿笑得像只酒足饭饱的狐狸，“很简单啊，和你同去。”
　　笙代旭像被火烧屁股一样跳将起来，“绝对不可以……这仗我不打了！我，我……”

　　“我半天我不出个四五六，你那几下嘴皮子能对付得了我？”萱儿投去一个鄙夷的眼神。
　　“战场之上刀枪无眼……”
　　“我有武艺，不然我们现在就出去比划比划比划如何？”
　　“不是有没有武艺的问题……”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问题？军营不让女子出入我可以扮男装，你是担心我在高昌那边露出马脚，使个隐身术也不是难事。而且，你知道的，我想做的事，你拦不住我。”
　　笙代旭一脸无可奈何，“为什么一定要去啊……我保证能够平安回来还不行吗？”

　　为什么一定要去，萱儿其实也不是很清楚答案。
　　“可能是做神仙太久了吧，看惯了沧海桑田白云苍狗，这人间分分合合都与我无关，我也，从没有什么兴趣去关注。”
　　萱儿眯着眼回忆之前的神仙岁月，睁眼后那股子闲适懒散的劲头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肃杀，第一次面对这种冰冷的神色，笙代旭不自在的咽口唾沫。
　　“可是我现在是你的妻子了，你的家国便是我的家国。”
　　“你若为了这家国而战，我愿披戈执甲，与你同历战火。”
　　我只是想能够在最后的时间里，无论你做什么，都陪在你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