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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二章: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母后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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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君玉发誓他再也不想死第二次了。
现在他浑浑噩噩的躺在床上头痛欲裂,耳边静悄悄的,是在仙境还是在地狱他都无所谓了,只是祈求着这种痛苦快快结束,最好能让他就此魂飞魄散无知无觉。
身上冷极了,像被人扔在雪堆或者冰窖一样,吞吐呼吸间尽是冰凉的寒气,偏偏身上每一处毛孔都在极卖力的出汗,又让他仿佛在泡温泉。
唐歌拿了湿帕子伸到被子下给他擦身,锦被下的身躯不安的动了动,吓得唐歌连忙拿起了帕子,生怕劲用大了让唐君玉受不住。
一边的太医小声劝慰,“公主殿下安心,陛下现在并无多少知觉。”
唐歌用仅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太医,“那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这个,”太医难得的露出几分颓丧,“臣觉得,要看陛下对这尘世有几多留恋。”
这是婉转地让她听天由命了,显然不是她想要的答案,但是太医一把年纪还要去捞一半身子跨进鬼门关的不省心的陛下,唐歌也不忍心再说什么斥责他的话,只能安慰道,“本公主自是知道生死有命,太医放心,无论结果如何,本公主只赏不罚,绝不牵连与你。”
太医露出感激的神色来。
宫门被人轻轻推开,阿布茶落轻手轻脚走进来。
碰上唐歌询问的眼神,他解释道,“咱们来繁旸这么久还没拜会过笙将军,我刚才去他的府邸门前转了转,没见着人,听说他府里丢了个丫鬟,他心神不宁一直在外面找……一个丫鬟竟然能翻起这么大风浪……就不能找个好点的借口敷衍我。”
唐歌莫名地想起那枚雪花簪子来,,嘴角露出微笑来,“那大约是对他很重要的人。”
阿布茶落嗤了一下,“再重要也不过是个丫鬟……”
“姐夫你可知道,笙代旭因为找不到这个重要的丫鬟,差点闹着要辞官?”
于无声处听惊雷,这不轻不重的沙哑嗓音让两个人都瞪大眼。
唐歌以为自己幻听了,但是阿布茶落无比真诚的冲她挤眉弄眼,摇摇头的意思是不用怀疑,朝着唐君玉努努嘴说明刚才确实是他说话了,别看他现在昏迷得有模有样的。
唐歌低头去看唐君玉,他仍然闭着眼睛一脸安详,除了微微在喘气,他躺的比遗体还要庄严肃穆。
唐君玉小小幅度呼出一口气,大意了大意了,本来挺尸挺得好好地,这个倒霉姐夫聊什么不好非聊笙代旭,再也没人比他更清楚那厮的第一手八卦了,谁能想到那么冷心冷情的一个人动起情来如排山倒海,人家都躲着他了就是没看上的意思,他还一厢情愿的去找,能找到才怪。
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动静,鸦雀无声。他以为蒙混过去了刚想舒舒服服养会神——
“啊!!啊——姐饶命嗷呼呼呼”每次都是拧耳朵!!
拧掉了安不回去怎么办?!
耳边一阵魔音穿脑,“还不给我睁眼?”
唐君玉睁眼之前心里做了很多假设,他都承认了做过的那些恶毒的事,阿姐救他肯定是觉得就这么让他死了太便宜了,她大约要狠狠骂自己一顿,或者给自己来一遍禁宫十大酷刑,或者她准备了比鸩酒还毒的毒药,让他死都死不安生。
反正他罪大恶极也不值得怜悯,不管阿姐怎么惩罚他,只要她能泄愤,他心甘情愿。
他破釜沉舟一样睁开眼,唐歌并没有如他想象那样急着泄愤,反而示意太医上前为他诊脉,太医一通捣鼓面露喜色,“天佑我大梁!陛下已然过了这一关!”
唐歌如释重负地笑起来,“全是太医的功劳,辛苦您了,您先稍事休息,自有赏赐送到贵府。”
那笑容太安心,连看多了美人的太医都觉得春风拂面,唐君玉也迷失在这丝毫不掺杂质的笑容里,一个不小心便落下泪来。
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还这么爱哭。唐歌好笑着拿衣袖给他抹眼泪。
唐君玉的理智已经崩溃了,哭得越来越冲,哭出了小孩子仰着头干嚎的感觉。
唐歌给他扶胸口顺气。
唐君玉磕磕绊绊说着话,“不该是咯,这样的咯咯……”
唐歌没听懂,“该是什么样的?”
“你要狠狠教训我,你教训不了外面有的是人……然后你叫我怎么死我就怎么死,哪种死法都行。”
唐歌有点头疼,情绪这么激动没法好好休息,身子恢复不好怎么办。
“好吧我们来假设一下。”
“假设按照你说的,你看到了那杯毒酒,然后你会告诉谁,是伺候你的嬷嬷?还是父皇或者别的什么人?”
唐君玉很配合地分析,“嬷嬷是母妃那边的人,告诉她没用。”
“好,”唐~推理小能手~歌继续上线,“告诉父皇就更简单了,一种他选择相信,另一种他选择不信,无论他信不信,你觉得有区别吗?”
唐君玉往下想了想,觉得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哦对,你还没孩子。”冷不防被阿姐戳了下心窝子,唐君玉捂脸哀嚎,唐歌继续掰扯,“依我的经验,小孩子想的可多了,天南海北没有什么故事他们编不出来,如果我听到这个事,我会觉得这孩子要么太能编了,要么做梦没睡醒……那么结果就是你被父皇申斥一顿,然后沈母妃知道你告密了又把你申斥一顿,没救回我母亲,你白挨两顿训。”
唐君玉觉得阿姐假设的情景奇奇怪怪,可是他又没办法反驳。
唐歌心里摊了摊手,果然长大了啊,没有小时候好骗。
继续推理,“好的,按照你希望的,父皇相信了你,那就有两种情况了,第一种,他选择按下这桩事就当没发生,或者暗地里敲打你母妃,再让我母后提高警惕。然后你以为这样就完了么?沈母妃既然有这么深的执念,绝对不会半途而废,谁能保证她会不会想出更阴毒更周全的法子来,你能救我母亲一次,焉能救得了二回。”
唐君玉反驳道,“你还不知道父皇的脾气,除了魏姨,他从不会给第二个人留情面……”
唐歌忽然表情严肃,“那是我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
“父皇发现身边的女人竟然疯狂到这种地步,就算我母后不在乎也一定会毁了她,那时候,你要怎么办?”
唐君玉突然卡克了,莫名其妙就聊到自己身上来。
唐歌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突然开始回忆起往事。
“阿玉,你还记得么?小时候我们几个孩子都不愿意和你玩,因为我们觉得你性子太冷,再好的氛围多了你一个,都让我们特别不自在。”
唐君玉苦笑一声,“自然忘不了,那时候也只有阿姐你偶尔会来找我玩。”
唐歌不好意思地笑笑,“因为我去找你玩了,母后会给我糕点吃……我那时候虽然也怕你,但是我贪嘴……母后常说,你看上去是冷心冷情的,其实心里比谁都柔软。”
“母后说越是柔软的人,越容易受伤害,越是受了伤害越不长教训,越是珍惜别人给的点滴温暖。”
“就像本来和你无关的事情,你非把自己放在神坛上自己拷问自己,如果一个孩子能轻易改变那么多事,还会有那么多为情所苦的人?”
“我只记得母后曾经叮嘱我,无论日你对我如何,都要相信你没有坏心。”
“事到如今我不得不承认,母后看人,真的很准。”
唐君玉喉头哽住了一样说不出话,唐歌叹息着摸了摸阿弟憔悴的脸。
瘦成这个样子,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把这些肉补回来。
“何况我当时看见你倒在血泊里气息全无,你不知道那一瞬间我都要死掉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就在想,如果唯一的弟弟也不在了,我要怎么办?”
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在锦衾上面,“唐君玉,你要我怎么办?”
唐君玉的嗓子难受的紧,眉头却舒展开,这种感觉真不错。被需要的感觉,这是他的姐姐,他在尘世间唯一的牵绊。
“所以,就算你还想不明白也不能再折磨自己了,更不能就这么死了,你得活着,赎你的罪。”
唐君玉点点头,在心里重复,再也不寻死了,好好活着,赎罪。
唐歌端过来一碗药,“现在,你要喝的是这一碗。”
唐君玉接过碗一饮而尽,而后倒在床上人事不省。
这是太医专门调配的麻沸散。
太医说早在很久之前皇帝陛下就不爱惜身子,还讳疾忌医,这一次饮了鸩酒更是亏损的厉害,太医希望借此机会彻底的检查一下皇帝陛下的健康情况,他会安排包括药膳,药浴,针灸等各种方式辅助治疗,让皇帝陛下身体彻底康复起来。
唐歌看着太医上来给无知无觉的唐君玉施针,然后又写了一张张方子,唐歌听得不太懂,指派了几个小太监详细的听了之后下去煎药,阿布茶落全程都在参与,不是在了解这些方子的药效,就是跟太医建议可以多加几种草原的药材。
唐歌静静摩挲着弟弟的手,一颗心只觉得的安稳妥帖。
母后,这是你希望看到的吧?
唐君玉醒过来的时候正泡在浴桶里,身上不着寸缕。
心下疑惑得很。
唐歌从他身上揩了一把油,“别动,在里面泡着,等药效吸收了再出来。再不好好调养你就废了。”
唐君玉没搞清楚情况,没接话。
唐歌继续喋喋不休,“你以为这样就赎罪了?才没有这么简单,药浴隔几天就要泡一次,还有针灸也少不了,还有药方,啧啧啧,你是不知道那帮太医给你开了多少调养的方子……还要忌口呢,有好多东西你短期内是别想吃了,没事,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御膳房做好了直接送到我宫里……”
当了孤家寡人以后好久没有人这么唠叨他了,唐君玉双手抱头舒服地靠在浴桶里,懒洋洋的睁不开眼,唐歌收住话头掐他,“可别真睡着了啊,怎么一泡澡就犯困?”
唐君玉第一次在梦里见到了魏姨,或者是他梦到了小时候的事。
那是某次宫廷聚会吧,父皇母后还有魏姨难得都在一块。
他们几个小孩子背着夫子新教的古诗,小孩子并不知道这首诗讲的什么意思,大约觉得一起摇头晃脑的背诵很好玩吧,一个个背得声情并茂。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魏姨在和父皇咬耳朵,“才刚多大的小孩,就常怀千岁忧?能不能换个有童真童趣些的?比如那首鹅鹅鹅就很适合。”
他听到父皇小声说,“我倒觉得这样不错,生于帝王家,他们迟早都要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