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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一章:十载悲欢如梦,往事尽飞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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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惯了明黄色的衣服,偶然间穿一次白衣素服,感觉很奇怪。
小时候自己特别喜欢白色,虽然在很多人眼里都觉得白色是种不吉的色彩,但是魏姨从来不反对他穿,魏姨会和别人说,“小孩子喜欢穿什么就穿什么好了,哪有这么多说头……你们不觉得阿玉这小子别有一股神韵,穿白衣如九天谪仙?”
唐君玉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股神仙气质,但他知道魏姨肯定有,那个女人是他这么多年的回忆里仅有的一点色彩。他从小就喜欢亲近魏姨,喜欢追着唐歌和笙代旭,不是为了讨好位高权重的皇后和将来的皇太女,而是一个不常见到阳光的人,不肯放弃从云层里偷得的一点点温暖。
在魏姨这里他不用装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不用去学那些深奥难懂的兵法策论,可以尽情地吃可口的点心不用怕被责骂,可以坐没坐相站没站相,一边往嘴里丢水果一边听魏姨给他们讲传奇或者话本。
那简直就像神仙一样的日子,或者说魏姨就是落入凡间的神女,而他们几个孩子,是神女驾前跑腿办事的小神官。
可是这样的日子被人硬生生毁掉了,被他的亲生母亲。甚至还有他自己,如果他母亲杀人放火,他等于在那火堆里加了一把柴。
他永远想不明白为什么在那紧要关头能够一声不吭,说不出一句阻止的话;他更想不明白,为什么看到唐歌在笙代旭怀里哭到晕厥的时候,他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
唐君玉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但是魏姨去世后,他从心底里唾弃自己,觉得自己再没有资格触碰温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心安理得的活这么久。父皇不在,魏姨不在,唯一和他亲近的皇姐嫁去那么远的高昌,唐歌嫁过去没多久笙代旭就跟着姜武出使安西折腾十多年,只有他的母亲,那个给他生命却给不了他幸福的母亲,还在他身边。
他曾经想着,就这样吧,把这个国家治理好,培养一个接班人,老天不让他死他绝对不死,他欠别人一条命,该用余生的痛苦悔恨来偿还。
他以为自己会这么行尸走肉下去一直到寿终正寝。
可是母后临终那日,给他一个锦盒一句话,让他觉得自己竟然还会痛,还有心。
锦盒里装的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长命锁,母后说这是魏皇后很久之前就为他准备好的,因为一点原因,现在它才来到他身边。
他接过那个锦盒的时候很悲哀的想,魏姨为他祈求长命,最后他要了魏姨的命,魏姨讲过的农夫和蛇的故事,竟然在他和魏姨两个人之间上演。
母后和他说了句对不住,他确认自己没听错之后脑子里响起嗡鸣声,在嗡鸣声中他母后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有回忆有忏悔,说什么确实那个人并不爱她,都是她自己一厢情愿,说她自己确实不是个好母亲,她处心积虑怀孕生子其实是为了圣眷,她说她承认对儿子太不好了,她不该一边因为他肖似其父而怨恨他,一边又把他当成争宠的工具一样逼着他上进优秀,好得到那个人的青眼。
她第一次对自己解释这么多,他小时候无数次希望母亲能够心平气和的和他聊一聊,而不是“你怎么一点都不给我争气”或者“人家给你一点好处你就忘了谁是你的亲娘了,吃里扒外的东西”。
现在他母亲终于能够和他聊一聊,他却没办法集中精神。
他只是定定坐在那里,看着母亲朱唇一张一合,而她说的话自己完全听不见。
面前就是当年魏姨尝过的鸩酒,只要喝下去,尘世间的烦烦扰扰就在与他无关了。他很快就能见到父皇母后,还能看到魏姨,他要跟她认错,然后再也不动坏心思了,就老老实实做她的小神官。
他仰头把那鸩酒灌入喉咙,像是吞了一团火,感觉嗓子都火辣辣的痛,真痛,痛得他咬着牙红了眼,痛得好像有人践踏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眼前一片混沌,耳边却嘈杂起来。
耳边听到是谁在劝,“诶呦公主殿下您别难为我们,陛下说了谁都不见!”
一个熟悉的声音气急败坏的喊,“你们这帮蠢货!唐君玉说什么你们都听?他要是有差错你们谁敢担待?”
外面动了拳脚,几下之后大门被猛地推开,唐歌看见倒在地上的白衣少年突然突然就忘了自己要来干嘛,她瞪大了眼张皇失措想扑过去,奈何手脚失了力软软摊在门边。
“阿布茶落……”她大声喊这个名字,好像这个名字能让时光倒流,能阻止这已经发生的一切。
阿布茶落看到这一幕也目眦欲裂,不过他马上镇静下来,将唐君玉抱在怀里,捶他的胸口又使劲拍他的后背。唐君玉被拍得猛咳,接着吐出大口大口血,阿布茶落闻了一下那血迹面露喜色,“还有救,应该喝了没多久,有没有医生,来点催吐的药水!”
几个太监现在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掉脑袋的事,一窝蜂的都去叫太医,乾清宫里第一次人仰马翻。
唐歌觉得自己的神魂都被唐君玉一并带走了,掐着鼻子给阿玉灌药的是她男人,扶着阿玉让他吐了一地又一地的是她男人,制住他失控的四肢让太医给他号脉开药的是她男人和太监们……
一直到太医抹着满头汗看看说着“有惊无险”的时候,唐歌——她依然坐在最开始摔倒的地方起不来。阿布茶落给唐君玉盖上厚被子,喘着粗气来搀自己的小妻子,看见双目无神的唐歌坐在那里一个劲小声嘟囔,“救救他救救他。”
阿布茶落抓着她的肩膀使劲摇晃,“唐歌没事了,御医救得很及时,他醒了就没事了。唐歌你镇定一点。”
唐歌魔怔一样跟着重复,“镇定一点镇定一点……”
正昏迷着的唐君玉呻吟了一声,唐歌的眼才终于又有了焦距,来不及起身跌跌撞撞朝龙床上的唐君玉扑过去,“你这是做什么呢?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被原谅了吗?我告诉你我不准你死,我不准!”
阿布茶落扶她坐到椅子上,这才相信有些事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就像自从唐君玉说完谁恨谁那番话,他是听完就忘,而唐歌却从听过之后就一直觉得唐君玉这不对那有问题,可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阿布茶落纯粹是为了让她宽心才指派了几个草原的将士在暗处盯着唐君玉,因为走露了风声不光彩,所以格外谨慎没有叫人发现,结果就被他们看到唐君玉偷偷微服出宫去买药。
凡是能叫得上名的药没有太医院找不到的药,他不去太医院正大光明的拿,这就更不对劲。
再加上今个午后唐歌无缘无故心慌的厉害,总觉得要出事,叫他多派了些人手在暗处盯着乾清宫,那些人一发现唐君玉拿出了药立马给这边报了信……要是他们来迟了一步,整个大梁的天下说不定真的要乱。
阿布茶落抹了一把汗,“你们大梁净整这些幺蛾子!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