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落》清梦过星河

48、第四十六章：黄泉下相见，勿违今日言（二） 可是那个少

　　慈安宫外唐君玉已经站了好一会，太后身边大总管才蹑手蹑脚推门出来，压着嗓子回禀，“陛下，太后娘娘现下身子不爽利，奴才们刚伺候她老人家歇下，太后娘娘说知道陛下是为何事而来，请陛下按照自己的心意办即可，不必知会慈安宫这边了。”
　　这是第一次太后没有插手干预他的行动，唐君玉很是意外，正准备回勤政殿拟旨的时候听见大总管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便停下步子问了一句，“母后怎么了，可请了太医诊断？”
　　大总管就等着皇帝陛下垂问，竹筒倒豆子一般说起太后的情况，“回陛下，昨夜太后思念故人，让奴才找出懿德先皇后送给她的旧物把玩，竟从里面翻出一封信函，不知上面写了什么不中看的话，太后看着看着便痛哭起来，奴才们怎么劝都劝不住……今早请太医来瞧，也只说是忧思过度，开了些调理的方子，可太后一直不肯用药……陛下，太后纵有再大的不是也是您生身之母，您何必跟太后过不去……”他说着弯下腰躬身行礼，“您大人大量，去劝劝太后吧？”
　　唐君玉听到这话简直要笑出来。
　　他想大声笑，又有点委屈想哭，可他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还哭的话，不仅不会再有个好心的姐姐安慰他，说不定还要被多少人耻笑。
　　最后他只能僵硬地扯扯嘴角，“赵总管，这是怎么说我从来没有跟她过不去，是她，是朕的亲娘，从来都不愿意见到我。”
　　这清冷的嗓音和天子脸上的表情一样不带一点温度，赵总管只觉得天子轻飘飘几句话像是冰窖里新凿出来的冰块一样压在自己身上，让自己一口气差点呼不出来。
　　硬着头皮想再劝解几句，屋内忽然传来一声轻唤，“是君玉在外面吗？进来吧，陪娘坐一会。”

　　他依言推门进去，美人榻上斜倚着一个明显气色不好的冷艳妇人，见他跪下给自己行了拜礼便起身虚虚扶了一把，“玉儿何必多礼，来娘亲这里坐吧。”
　　唐君玉起身坐到母亲身边，“母后脸色怎么这般不好，听赵总管说太医给母后开了方子，母后却不愿意用药，却是不知为何。”
　　沈碧强打精神应付儿子，“左不过就是太医院那些老掉牙的方子，治标不治本。哀家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是清楚不过，玉儿不用挂心娘亲，看顾好自己便好。”
　　知道太后最不喜欢听劝诫，尤其是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劝解，唐君玉还是多说了几句，“儿子听说母后这病是为旧事伤神所致。儿子心下想着，既然旧人已去旧事已渺，母后还是不要太介怀的好。”
　　沈碧听着儿子淡淡的语气，便知道这孩子又是口不对着心，“要是真能不介怀，还需要哀家的大总管亲自劝玉儿来见母后？”
　　这话说完沈碧自己没怎么，赵总管和唐君玉满头黑线。
　　赵总管心下想，太后娘娘您可千万别作了，这么犀利的嘴别说先皇不喜欢，天王老子也喜欢不起来。
　　唐君玉心里想的是，这哪是我介怀不介怀的事，分明是上赶着不是买卖。反正在您眼里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

　　嘴上回答依然十分得体，“想来是儿臣资质不足，朝政上的事让儿子力不从心，以至于疏忽了母后这边，是儿臣不孝，往后不会如此了。”
　　沈碧不看儿子的表情也知道这话说得口不对着心，可是几十年母子俩都是陌路人一样过下来的，她也不太会说什么服软低头的话来缓和气氛。
　　要是魏子歌还在就好了，那丫头就算当了娘性子依然跳脱，倒是颇得孩子喜欢。别说唐歌唐君玉从小就爱粘着她，宫里的孩子没有人不喜欢这个皇后娘娘的。
　　还记得那时候书房打了散学的钟，孩子们一窝蜂地涌到花园里听皇后娘娘讲神仙鬼怪或是江湖侠客，只要是从她那张舌灿莲花的嘴里讲出来的，再平常再琐碎的家长里短都能让人听得神魂颠倒不知今夕何夕。
　　魏子歌经常嫌弃她对谁都冷冰冰，“你说你对别人冷一点就算了嘛，对孩子怎么也热乎不起来，你看你把小玉儿养成什么样子了，整天不苟言笑的，简直就是他爹的翻版！！他才多大啊啧啧啧……”
　　“看来阿魏说的没错，确实不该把你养成这个性子呢。”唐君玉凝神静气陪着沈碧静坐，忽然听到自家母亲念叨这么一句，一时之间说不出是感慨还是心酸，魏姨，那已经是多遥远的回忆了？
　　那些在魏姨身边嬉闹的时光，那些和兄弟姐妹亲密无间的孩提岁月，好像已经是前生般遥远的事。

　　“最近宫外可有什么比较上座的戏码？想是慈安宫空旷太久了吧，最近老想听场热闹点的戏。”
　　唐君玉日理万机自然是不知道，赵总管为了能让太后娘娘宽心可是大费心思，一听太后娘娘要看戏立马接茬道，“回太后娘娘，现在凤鸣班新编了《琵琶记》，旧事新演文武行当都有，演出之时座无虚席，不少人都百看不厌呢。”
　　这个赵总管虽然特别婆婆嘴，可是对自己却是实打实的忠心，所以沈碧也一直特别器重他，现下听说有好戏更是来了几分兴致，“那就请赵总管替哀家安排了。”赵总管觑了下唐君玉的神色，发现陛下没有阻止的意思，兴冲冲谢了恩就拿令牌出宫去了。
　　赵总管一出门把慈安宫内仅剩的活跃气氛带走了，慈安宫顿时就像一口枯井，无论外面风霜雨雪井里都是一样的平静无波。
　　唐君玉觉得不能和自己娘这么干坐着，掩饰性的用衣袖挡嘴咳了咳，结果发现自己也没什么话好说的。与其说些不中听的惹来一顿教训，还不如干脆不说。
　　沈碧同样不知道怎么开口，身边这个面容沉静的少年，已经不是满心满眼只有娘亲的小孩了。
　　她那时候一直沉浸在爱而不得的愤怒里，对这个孩子的关注实在不多。每一次他贪玩不上进惹到了陛下，在她这里会受到更严厉的责罚，这孩子从小就是个倔脾气，疼急眼了就两眼通红的瞪着她，疼的咬牙也不认错。
　　好几次都是皇后带着唐歌来她宫里求情，皇后劝她别对孩子这般严厉，唐歌拿着点心哄弟弟男孩子哭鼻子会让人笑话的。
　　唐歌么，那孩子在高昌这么多年，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唐歌没有回来看看么，好多年不见了，哀家挺想念她。”
　　唐君玉答话“笙将军的信上说，军队里的不少伤员还在高昌修养，他们返京的时候皇姐会跟着回来，不久就能来见母后了。”
　　沈碧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两个人又陷入尴尬的沉默。
　　沈碧精神本就不济，强坐了一会便觉得身上发沉，“玉儿先去忙吧，母后想歇一会。”
　　唐君玉行了礼往宫外走。
　　“玉儿，”一声若叹息的轻唤让他停住脚步，“如果母后知道错了，玉儿会选择原谅母后么？”
　　唐君玉想了一下，也用很轻的声音回应，“儿子从来没怪过母后。母后好生安歇，儿子告退了。”
　　抬腿走出慈安宫，明明下过一场暴雨，现在已然天晴，外面风和日暖。要不是地上还有未干涸的水渍，他简直要怀疑这场雨根本没有下过。
　　就像有些事，你那么希望它没有发生，你努力去淡忘，却有一些记忆停留在记忆深处告诉你，你的过去是不完美的，不快乐的。
　　他很想去原谅，也很理解一个痴情女子的痴心错付。
　　可是那个少年曾经无比期盼的，一家人欢聚一堂享受天伦之乐的遗憾，要找谁来弥补。

作者有话说

　　这个借用了我一个表弟的经历，他谈了很多女朋友，基本时间都不长，我跟他聊了聊，发现他非常讨厌被女生管着。巧合的是，他父母离异就是因为，他父亲觉得自己在这段婚姻里被束缚太多。他父母离异的时候他还小，现在看起来还是给他留下了不太好的印象吧。很遗憾我没有早发现这一点，在那个男孩的生活发生很大改变的时候，在他很需要安慰的时候疏忽了他的感受。我以为那时候的他对爱情亲情这些事还没有概念，我以为他还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