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落》清梦过星河

49、第四十七章：黄泉下相见，勿违今日言（三） 实际上在场

　　民间草台班子第一次进宫廷演戏，人人都拿出了看家本领，加上这出《琵琶记》在老剧情里别出心裁修改了剧情，更让看戏的人有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琵琶记讲的是蔡伯喈进京赶考被丞相聘为女婿，而家乡的原配妻子赵五娘在饥荒中安葬了公婆一路卖唱进京寻夫的故事，蔡伯喈也被描述成了趋炎附势苛待糟糠妻子的负心人。凤鸣班排演的版本则对剧情做了修改，讲的是丞相之女看中了孤身进京的穷书生蔡伯喈，寻死觅活一心嫁他为妻，丞相无奈只得把蔡伯喈软禁在相府让两人拜堂。婚后的蔡伯喈一直思念发妻赵五娘，暗地派人将五娘接进京，不料此事竟被丞相之女知道，三个人闹得不可开交，蔡伯喈悲愤之下怒斥丞相之女“强将瑶琴换新弦，忍将那旧弦斩断”，丞相之女方才明白是自己过于任性才拆散一对有情人，愿意和赵五娘共侍一夫最后阖家团圆。
　　厅堂上扮演蔡伯喈的小生正在唱《踏莎行》“他乡游子不能归，高堂父母无人管。湘浦鱼沉，衡阳雁断，音书要寄无方便。人生光景几多时，蹉跎负却平生愿。”
　　哀怨的唱词加上唱戏人全情投入的演绎更是催人泪下，连侍奉在侧的宫娥太监都为剧中人鞠一巴同情泪的时候，沈太后却是越来越看不下去，神色也越来越恍惚。
　　连这场戏什么时候进入高潮，什么时候演到尾声了都不知道。
　　戏班子跪了一地等着太后给赏钱的时候，赵总管才发现自己主子竟然没看进戏里去，反而比看戏之前更加兴致缺缺，当下便觉得是自己差事没办好惹太后闹心了，像斗败的公鸡一样垂头丧气。
　　沈碧回过神来才发现所有人都在静默，演戏的人低着头生怕自己演得不好自是不敢放肆说话，宫女太监们在主子面前从来都是噤若寒蝉，唯一能说几句话的赵总管不知为何苦着一张脸看向自己，好像谁要赏他板子似的。

　　见太后醒过神来了赵总管细声细气回禀，“会太后娘娘，凤鸣班《琵琶记》已经演完，至于演得好不好，是赏还是罚，伶人们都等着主子一句吩咐呢。”
　　沈碧指尖轻轻敲了敲额头，“演得不错，传赏吧。”
　　宫里的赏赐早就有惯例，只消主子一句话底下人就知道该怎么赏了。等所有人领了赏谢恩的时候，沈碧不知想到什么，竟把扮演赵五娘的小旦叫过来仔仔细细看了看，又问了生辰年岁，竟然和那小旦攀谈起来，不但让赵总管单独赏了那小旦，还让宫女拿出来她老人家待嫁之时最珍爱的一套头面要送给那小旦。
　　这可把赵总管吓了一跳，再有人比他更知道太后娘娘多喜欢那套头面了。
　　每天无数遍的悉心擦拭，哪儿弄坏一点都火上房似的叫工匠来修补，自己像眼珠子一样宝贝的东西，怎么今个儿这么痛快说送人就送人了呢，容他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太后娘娘今个吃错药了吧？！
　　可是太后都发话要给了，他一个做奴才的也不好拦着，只能拖延下时间等太后老人家再清醒清醒，那正低头伸手等着接头面的小旦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弓着身子觉得自己的小蛮腰都要断了。
　　“就给她吧，”几个人僵持良久沈碧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听着说不出的疲惫，“我留着也是为了怀念故人的，今个与这丫头有缘，就给她了。”
　　赵总管这才不情不愿的将头面给了那小旦，小旦端着头面匣谢了恩，由班主带着出宫去了。
　　慈安宫又变得空空荡荡起来。
　　此时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天地间笼罩在一片橘黄的光晕，这巍峨屹立的宫殿也没了白日里的生气，像一个老人一样提不起精神来。
　　沈碧靠在美人榻上缓了缓，开口道，“赵全，叫他们都下去吧。”
　　赵总管知道太后是想一个人静一静了，忙招呼所有人都下去。

　　周围一片寂静的时候沈碧睁开眼，从怀中掏出一页皱巴巴泛黄的纸来。
　　这页纸是在头面匣子里发现的，不难猜写这封信的人是谁，可这封信是什么时候被塞进匣子里的，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还记得她年少的时候眼高于顶，只觉得全天下没有男子可以做她的夫婿，一直到御园游春时她看到了传说中龙章凤姿的皇太子殿下，一颗心才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直直扎进尘埃。
　　其实唐生当时并没有注意到她，顶多也就看了丞相之女几眼，实际上在场的每个闺秀他都扫了几眼，也就是几眼而已看过就忘，却不知道这几眼，能让多少女儿家从此梦绕魂牵。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她从此在心里藏了一个人。
　　魏子歌是第一个知道她心里有人的。
　　御园的赏春会魏子歌称病没有去，她听着春心萌动的少女给自己描述意中人的模样，实在想象不出唐生到底长了一张怎样惊世骇俗的脸。
　　她只是托着腮懒洋洋的笑话沈碧，“阿碧啊，你形容的这个人恐怕不是太子殿下，是壁画里蹦出来的神仙吧。”

　　不过作为沈碧的好朋友当然最希望她幸福了，魏子歌特意请了能工巧匠为阿碧精心制作了一副头面，希望她得偿所愿的时候能成为繁旸城最漂亮的新娘子。
　　她那时羞答答收了好朋友的礼，一心一意等着做新娘子，一直等到魏子歌入宫为后的消息传开，她的鸳鸯梦，那么轻易就碎了。
　　虽然她最后也进宫做了沈贵妃，可是封妃典礼那一天，她满面含羞地偷偷打量心上人的时候，那个男人是怎么看她的呢？
　　是微带一点不屑，一点烦躁，一点点薄怒的神色，凉凉地看向她。
　　她去给陛下沏茶的时候听见陛下带着怨气问身边的太监，“皇后安歇了吗？”接着是那个太监有点为难的声音，“回陛下，皇后娘娘说身子不爽利已经歇了，今晚让贵妃娘娘服侍您也是极好的。”
　　她听到陛下低低的埋怨，“她为何要这样，朕哪里惹到她了吗？”
　　茶杯放在桌案，她的泪也砸到了桌面上。
　　魏子歌，你是在怜悯我吗？

　　穿堂风吹过她灰白的鬓发，沈碧从这段尘封已久的往事里醒来，旧事里的人，只剩下她一个了。
　　她又一次看起这封信。
　　当了沈贵妃之后她差人把那套头面送到皇后宫里，但是魏子歌又让人原样送回来了，又放在广寒殿的角落，偶尔她会拿出里面的头面赏玩片刻，至于匣子里画着的十字标记，是最近才发现的。
　　那一天掸灰尘的宫女一时不慎打翻了这个头面匣子，她收拾的时候发现匣子里画着个十字，那是小时候两个人过家家是最常用的记号，说明此处有玄机的。
　　她颤抖着弄破那个夹层，发现一个小孩子佩戴的长命锁，压在这封信上面，而这封信上熟悉的字体，是魏子歌写给她的。
　　信上写着：

　　阿碧亲启：
　　出了这样的事我知道你是不会原谅我的，毕竟是我背叛了当初和你的誓言，打破了你的幸福，可是为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我真的还想解释一下，祈愿你能看到我的心意吧。
　　说实话，你好像并不了解唐生这个人吧。你们两个凑在一起真是不一定合适呢，你知道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受了特别重的伤，整个人都差点死掉了却还在收集南安王的罪证，我劝他吃药他还瞪我，冲我吼“不要觉得你救我一命就可以对我发号施令了，耽误了我的事你吃罪得起吗？”气得我想一刀捅了他。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冷心冷情的男人就是你思慕的太子殿下本尊，我觉得房子都要塌了！
　　这就是你给我讲的笑起来如春风拂面杏花微雨的太子殿下？这就是传说中怜香惜玉知冷知热堪称繁旸城未婚女子梦中情人的太子殿下？传成这个样子有一星半点的可信度吗？
　　阿碧你的性子我最了解不过，有情饮水饱，只要那个人眼里心里都是你，就算那人是乞儿浪人你都愿意嫁。可是唐生真的不是你想象中那种痴情人啊。
　　你要是不服气，我细细解释给你听.
　　第一个出身于帝王家，后妃间争权夺势在正常不过，唐生在深宫里呆了那么久，自然知道和保全自身相比，什么情情爱爱都是不重要的，你不觉得如果他真是个重情的，未必能登上皇位么？
　　第二个，他是有自己的抱负的，一国太子愿意铤而走险去扳倒赫赫有名的南安王，我要不是参与了这些事，是打死都不肯相信的。我后来无数次想过，我当时连南安王到底有什么罪行都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轻易的去帮助他，难道不怕被他蛊惑利用么？后来我才想明白，也许我就是被他的无我感动到了吧，如果真的为了谋取私利，是决计不会搭上自己性命的，可是他呀，数不清多少次命悬一线，死里逃生想的竟然是南安王的罪名又多一条了！！
　　阿碧你知不知道，这样无我的人可以成为一个好的君王，一个好的栋梁，绝对不会是一个好丈夫的，连自己的生命都不顾惜的人，会真的对一个女子情根深种么？我是一点都不相信的。
　　我说了这么多，也许你依然不想原谅我。其实我也很是理解，你是丞相家的小女儿嘛，生下来就没受过什么委屈，连我惹了你不快回去都要挨阿娘打，谁知道你第一次求而不得，就是心爱的人被我抢走了，夺夫之恨，估计你要记到下辈子吧？
　　其实我心里也很不好受，你和我是从小的交情，我也不希望事情变成这个样子，只好使劲把唐生推到你那里，想着能将功补过吧。谁知道唐生这个人怎么这么犟，连试着去了解你都不愿意，他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情根呢？阿碧这样的绝世美色竟然都惑不了他！
　　还有啊，我最近总是心慌的厉害，感觉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不会是因为我抢了你的夫婿你要报复我吧哈哈哈？怎么可能呢，我们俩可是从小玩到大的，肯定是我想多了。
　　其实如果能让你开心的话，我的结局怎样也都无所谓了，反正是我欠你的嘛。可是如果我真的交代在你手里，那你的三观可就有大问题了，怎么能总是把好恶作为衡量别人的标准呢？你对别人的感情，如果别人回应了那自然好，别人没有给你回应，难道别人就罪大恶极么？这是强盗逻辑嘛……看来沈丞相做官虽然厉害，教女之道实在差很多，太让人遗憾了。
　　如果有来生的话，我们做同胞姐妹吧，今生夺了你的夫婿，来生我打着灯笼给你找一个更好的，眼里心里都是你，不出墙不乱搞身心俱洁的怎么样？
　　其实我说了这么多有什么用，我觉得你根本不会看这封信的吧？
　　想到这连继续动笔的念头都没了，不过仔细一看也写了不少，那就到这里停笔吧。
　　子歌写

　　沈碧收起这封信，已经不像第一次看到一样痛哭流涕了。
　　她只是把这封信折起来放回匣子里，拿帕子轻轻擦掉眼角浑浊的泪。
　　沉默了许久，沈碧对着那遥不可及的虚空笑一笑，不知道是对谁说，“来世 ，可别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