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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四章: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二) 云树绕堤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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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晨光熹微的时候梁国和高昌的军队都被召集起来列队集合。
唐歌在高昌已经有极高的威信了,将士们虽被扰了清梦却也没有二话很快集结,倒是梁国这边,很多人嘴里虽然嘟囔着“瞌睡虫都被赶跑了”依然像一滩软泥一样赖在床上不愿意睁眼。两边队伍都带过来的时候笙代旭已经抬不起头来了,因为他看见高昌那边的军队已经排列整齐井然有序,而自己麾下有不少副将参将还睡眼朦胧打着哈欠。
阿布茶落看着笙代旭露出一个大大的灿烂笑容,那其中的挑衅意味太明显,笙代旭用了十几年积攒的所有涵养忍住冲动,没有飞扑过去敲掉阿布茶落那一口碍眼的大白牙。
没办法,虽然梁国人在战场上也能舍死忘生奋不顾身,但只要战争一结束心里那根弦就嗖地弹回去了,比不得草原人马上定天下枕戈待旦,半夜开战都能精神抖擞,不消片刻便整装待发。
笙代旭对阿布茶落回了个礼貌的微笑,随即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么给他们的主帅丢脸,回去要多搞几次战备演习了。
台下的梁国士兵们并不知道领导的想法,还有心思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八卦:“哥们儿知道今个把咱聚到一起干嘛吗?”“这还用问吗?肯定是劳军咯,要不是给那个和亲公主的面子,咱们会跑这蛮夷之地来打架?高昌国承了咱们大梁的恩情,肯定要对咱们表示表示的。”另一个声音带着点期待开口,“诶你们说公主殿下会露面吗,我可听说了啊,这位和亲公主可是万里挑一的大美人,从小美到大的,可惜一直都没瞧见过真容,也不知道到底多漂亮……”
这句话让周围一圈人停下议论一起嘘他,“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吁——”
当乐队演奏起苍凉的礼魂古曲时,无论是大梁还是高昌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即使再不通乐理的人也可以感受到,这古朴曲调中的沉郁和悲哀,这是将得胜的消息告知英灵的曲子。
那赞者在低低吟唱:“降矣哉,终身夷狄;战矣哉,暴骨沙砾。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幂幂。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伤心惨目,有如是耶!”
随着这低回哀婉的吟唱,聚集着梁国将士遗骨的高台被引燃,火焰升腾着直冲天际,融进空中静默的祥云。
梁国很少有人见过这阵仗,队伍里又开始窃窃私语,“那可是咱们同袍兄弟啊,好歹留个囫囵尸首入土为安吧,怎么还给烧了呢,简直太不把我们浴血奋战的将士放在眼里……”
有略微知道点西域风俗的赶紧给自家兄弟科普,“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西域不兴土葬,都是一把火烧干净,人家倒真没有轻慢咱们的意思……”
他还要说些什么,却被一个弱弱的声音打断,那人大约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想法过于惊悚,说的话一点底气都没有,“之前不是说因为没法把遗骨运回去,咱这些兄弟们只能长眠异乡了么……现在这样烧完了,我们是不是可以把骨灰带回家乡去……”
他这话说完一片静默,熊熊的火焰燃尽时,有穿着白衣戴着面纱的侍女手拿工具,将清理后的骨灰放进一个大瓮中,清理完毕这些侍女向着其中一个女子躬身行礼,缓缓从四周退下。
此时场上只有唐歌一人,她从胸前的衣服里掏出一个布包,将其缓缓打开,将布包内的草原土壤抖进瓮中,将盖子封好,该做的都做完了。
她知道自己该请两军主将上来行祭礼,然后这些英魂会随着军队回到故土。可是,她还是想在做点什么呀。
如果不是她在高昌这么锋芒毕露,能再谨言慎行一点和安西夫人和平共处,那个公主就不会跑回安西了,那样的话,这场战争就不会存在了吧。
不会有这么多血气方刚的青年被卷入战火,不会有那么多家庭遭受生离死别的痛苦,不会有这么多离开故土的人,再也回不去家。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唾弃自己,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好像一个笑话。
台下的两个人都看出了唐歌的不对劲儿,笙代旭还在犹豫的时候阿布茶落已经火急火燎冲到台上撑住摇摇欲坠的唐歌,“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笙代旭握住唐歌的手,发现那双手像在冰水里浸过一般凉的可怕,他知道这种罪恶感大约要成为她的心病了。
笙代旭心里无比的愤怒,她也只是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女子罢了,为什么偏偏承受那么多呢?为什么先皇膝下有那么多适龄的公主,一定要选择她?
他只能搓着她的手又一遍安慰,“小歌儿,他们的死不是你的错你听到了吗?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无论你去不去安西,这场战争都会打,他们都会死。”
阿布茶落心里一阵苦涩,怪不得唐歌宁愿嫁去安西也不想打仗,怪不得即使打赢了她也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原来做了这么多年夫妻,他还是,没有那个青梅竹马了解她。
笙代旭不见阿布茶落搭腔抬起头狠狠剜了他一眼,阿布茶落心中酸涩但也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唐歌从这种情绪里走出来,赶紧开口接话,“笙将军说的没错啊,安西觊觎我高昌已久,他们要扩张,要粮食,不侵略我们还从哪得到呢?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吗,就算我真的把你送去安西,我们该打还是要打的。”
唐歌勉强稳住身形,看清楚身边护着她的两个人,一个是她孩提时的青梅竹马,一个是许她白首之约的草原英雄,就算千夫所指又如何,总有两个人,无论前路有多少荆棘坎坷,一直一直会护着她。
她起身对两个人露出笑容,示意他们不用担心自己。转身面对那承载无数英魂的大瓮,她咬咬唇,虔诚地跪在地下,笙代旭和阿布茶落跪在她两侧。
最高将领都跪了,两国军队也不敢站着,如退潮一般哗啦啦跪倒一片,大家都在猜这个公主又想鼓捣什么幺蛾子。
唐歌低低吟唱起来,声音如黄鹂出谷。唱的是一支忧伤平缓的曲子。
“云树绕堤沙。天堑无涯。思征人兮未归家。花枝不照丽人影。照梦里,回塘戏凫鸭。
塞外吹胡笳。金戈铁马。伊犁河边骨成沙。慰忠魂兮酹江月。毅魄归,哀歌绕天涯。”
在这绵绵不绝的曲子里,大瓮被小心的放在一辆华贵马车上,众人行了祭礼,哀伤的气氛久久不散。
阿布茶落有点难办,早知道就不安排最后这场宴会了。
还想最后和笙代旭热闹一回的,虽然站在情敌的角度确实很讨厌他。
但他确实是个悍将,是够资格当自己朋友的。
阿布茶落的安排唐歌最清楚不过,她面上没有察觉的样子,心里暗自想起办法。
她忽然扯掉自己的面纱,露出那如画的眉眼,顾盼神飞的眸子,小巧的樱桃口,台下一片惊叹之声。都知道唐歌公主是美人,现在才知道,美人这两个字真的配不上她。
唐歌俏皮开口,“方才是不是有人说想看看我到底漂不漂亮,我听到了!”
那个想看公主的毛头小子倒吸一口凉气,周围的士兵齐刷刷回过头,一脸同情地看着他。
说话的小兵:难道你们心里就不好奇吗??
周围人:我们是没有胆子说出来的。
唐歌并没有追究的意思,“本公主可不止皮相好,才艺也是不差的,知道本公主在繁旸的名号么?”
有几个胆大的嬉笑着开口,“活飞天嘛!”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当时还是小丫头的唐歌公主随陛下去敦煌莫高窟礼佛,见那壁画上天女衣袂翩跹活灵活现,竟然模仿着跳出一段飞天舞,随驾的画师见这舞蹈惊为天人,以公主的舞姿为蓝本创造了不少飞天图像,小公主从此有了活飞天的美誉,就连莫高窟也因为供奉着公主玉容而声名大噪。
在场的所有人听到唐歌问他们,“想看敦煌琵琶舞么?”
士兵们觉得自己一定是幻听了,蝼蚁之身何德何能可让金枝玉叶的公主起舞?高昌人并没有这么多规矩,阿布茶落没阻拦,他们已经扯着嗓子喊“想看”“公主来一段”。
让高昌人带着,几个坐不住的大梁士兵颤巍巍的小声喊起来,“公主来一个”,其他人不约而同转头去看笙代旭的反应,发现他只是举着酒杯,好像很享受这个氛围似的。
气氛彻底被推向高潮。
万众欢腾的时候,右将军的副将悄悄上前贴着右将军的耳朵说了几句,说他们特意为梁军准备的赠礼被梁军婉言谢绝了,甚至他们准备轻装简骑回国,一些辎重武器愿意赠送给高昌以备不时之需。
副将禀报完情况不由自主便问了一句,“您看梁军这么做,不像是只为了收买人心吧?莫非……”
右将军看了看台上翩跹起舞的女子,又看了看正满面含笑和高昌将领们推杯换盏的笙代旭,突然笑得开怀。
“我想,高昌会有更好的明天了。和平,不远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