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落》清梦过星河

45、第四十三章：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一） 小歌儿想送

　　大梁军队本来在欢送宴会之后就该启程回国，但是在士兵们各自收拾行装，犹豫着要不要给家乡父老带点什么西域特产的时候，从上边传来了消息他们现在还不能走，还要举行个什么招魂的仪式。
　　这个想法是唐歌提出来的。
　　那一晚在伊犁河边，唐歌问起大军何日启程返梁，笙代旭详详细细给唐歌说了一遍，唐歌听完后蹙起眉头，也不说话，就坐在那里兀自思量着。
　　半晌才斟酌着开口，“阿兄安排的极好。只是小歌儿觉得，阿兄是不是没考虑过，还有些或轻或重的伤患受不得路途奔波之苦，依小歌儿的意思，不如叫那些受伤的士卒在我高昌多休养一些时日，阿兄觉得如何……另外，听阿兄刚才的安排，虽说面面俱到，只是没有考虑到沙场忠骨，都是远离家乡万里赴戎机，要是打了败仗自然是顾不上这些，如今万幸是打赢了，小歌儿想送他们归乡。总不能让那些埋骨他乡之人的家眷，清明寒食连个拜祭的地方都没有，小歌儿送他们回去，也想给那些人留个念想。”
　　笙代旭一听这想法就觉得不妥，但是他了解唐歌是个稳重的人，提出这个想法也绝不是一时冲动，所以他没赞同也没否定，只是分条列项的说了一下自己觉得不容易实现的地方。
　　“第一，战场上从来都是刀剑无眼，能得个囫囵尸首都是祖上积了功德，何况此次大战涉及到三国军队，断肢残臂混在一起，你如何能保证收容的都是大梁子民的遗骨？第二，人死后腐败容易滋生邪物，若是随军队返梁，感染到军队里发了瘟疫，岂不更是损兵折将？第三，若是侥幸将遗骨迎回大梁又待如何，难道还让各家各户来认领尸首不成？小歌儿，我知道你的心思是好的，但是你的想法我不能做也做不到，就这样吧好不好。”

　　笙代旭并没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妥，可是唐歌听到这话竟然一脸诧异，好像听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似的。
　　笙代旭试探的问道，“是末将唐突公主了么？”
　　唐歌回过神来笑笑，“阿兄跟我不必讲这些规矩，是小歌儿走了神，想到别的地方去了。”
　　她忙又接着刚才的话头，“阿兄这三个难题若是只抛给小歌儿一个人，小歌儿准要束手无策，只是小歌儿已经和雪梨统领还有我家夫君商量过了，古人说‘我屈群策，群策屈群力’，三个人一起想办法，阿兄提的这三个难处都是有法子应对的。”
　　既然笙代旭没说不妥，只说有难处，唐歌感觉有戏，也一条一条逐个击破。
　　“第一个辨认遗骸，寻常人或是做不来，但雪梨说她在外游历时遇见过一些能人异士，刚好教过她一些法子能派上用场的。第二个是和我家夫君讨教来的，我家夫君说草原人没那么多忌讳，人生于天地受天地滋润，死后一把火烧干净归于天地间得大自在，虽然咱们梁人听起来匪夷所思了些，但小歌儿还是觉得，既不会引发瘟疫，又能不让这些英魂做流落异乡的孤魂野鬼，也算是个两全之策了。这第三个是小歌儿自己想的，小歌儿寻思从军之人最重情义，战场上同生共死的同袍，死后应该也不愿自己孤孤单单，不如将骨灰带回大梁之后，找一间香火旺盛的寺庙安葬，遗属可常去祭拜，平常也有寺庙中的师父打理，也不会叫荒草埋没坟台。”
　　她一边说一边留神看着笙代旭的脸色，见那人面容平和不带一点抵触，忍不住放下心来柔声问道，“阿兄觉得这样安排好么？”

　　笙代旭此时也在走神，自己做鬼那时候的经历像皮影戏一样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演。
　　他当时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的，只是觉得自己突然轻飘飘的，一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体躺在原地纹丝不动，才渐渐反应过来自己应是成了鬼了。
　　往四周看了看，除了满地尸骨砂石衰草，却再看不见和自己一样的魂儿。
　　他不能离开自己的肉身太远，只好在旁边坐下来，萧瑟秋风满目凄凉没有什么好景致，死气沉沉的氛围倒像极了传说中的黄泉，连秃鹫豺狗都没看见一只，他越待越心慌起来。
　　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有一种窒息感。
　　他开始自己跟自己说话，随便说些有的没的，反正没有实体他不会口干舌燥。
　　在他把能想到的东西都说差不多的时候，天空开始落雪，纷纷扬扬的雪花中他看见了此生从来没见过的奇景。
　　那一片雪花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一般，想飞到那飞到哪，在被风裹胁着的雪花中极为突兀，也极为显眼。
　　所以自己才目睹了那一瞬间，那雪花发生了怎样神奇的变化，幻化出一个美艳不可方物的妙龄女子来。
　　大约是太久没和人说话了，那女子明明在自言自语，他就不过脑子的搭话，等那人眼神凌厉看向自己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的害怕起来，莫不是吞噬魂魄的狐妖吧！
　　那女子有些醉态，眯着眼看向自己，像极了戏班子里涂了脂粉的小花旦，笑起来媚眼如丝，让人看了不自觉脸红心跳。
　　她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尸首，睁大了眼，露出饿虎扑食般的凶光来。
　　她说自己“好帅”。

　　笙代旭回过神来，唐歌正耐心地坐在他身边。
　　他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有给唐歌最后的答案。
　　他说，“就按你的意思办吧。”
　　唐歌并没想着笙代旭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她们三个人充分准备的那些条理清晰有理有据鼓动人心的长篇大论都还没有说出来。
　　不过既然达到目的了，说太多也没必要，她只是行了礼又客套几句便转身离开。
　　只留笙代旭一个人还在原地看着静静流淌的伊犁河。
　　唐歌走了几步觉得不妥，回头看见那人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知在想什么。
　　她很想走过去问他有什么心事，有没有什么自己能帮的上忙的地方，可是踌躇一瞬她还是对自己说，算了吧。
　　就算自己能问个清楚明白，八成也是帮不上什么忙的。而且自己现在越来越不了解他了，就比方现在，这么简短的谈话，已经让唐歌吃惊两次了。
　　小时候的笙代旭就是自己的马前卒，自己说往东他就不回往西，就算冬边是墙是海是悬崖他都能给趟出一条路来。而现在他开始告诉自己他做不到了。小时候的他无论对错都要一条路走到黑，绝对不会半途改主意，可是这一次她只是微微解释了几句，他竟然很轻易地就从不同意变成同意了。
　　原本那么熟悉的人，现在即使面貌没有太大改变，骨子里也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曾经以为青春年少不惧风刀霜剑，如今被岁月的洪流挟裹着奔逃，大约是真的老了吧。
　　倒不是他们的感情比以前生疏了，是分别了太长时间的缘故吧？
　　毕竟有那么漫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在安西餐风露宿饮冰卧雪，她在高昌相夫教子天伦之乐，一春鱼雁无消息，渐行渐远渐无书。
　　他们已经越来越遥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