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落》清梦过星河

44、第四十二章：无意争先，梅蕊休相妒 代旭哥哥没

　　这场战争持续了一个多月，以安西国全线撤退作为结束。
　　阿布茶落连续三天在全国范围内举行大规模聚会，举国上下从白天闹腾到半夜，睡醒了继续饮酒吃肉放浪形骸。
　　终于能光明正大的把那位吃着自己喝着自己，还时不时对着自己女人含情脉脉的瘟神送走了，阿布茶落觉得这段时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心里舒坦过。
　　虽然唐歌现在正在伊犁河边不知道怎样和笙代旭依依惜别，但好歹以后再也见不到了，最后一面不能不让人家见吧。做人不能这么不厚道。
　　反正唐歌以后的人生里永永远远有且只有一个男人，那就是他阿布茶落。
　　雪梨瞥见这人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猥琐样，心里想着还是不要告诉他，大梁皇帝准备任命笙代旭为镇西侯，总理西域军务，笙代旭以后有的是契机来找唐歌呢。
　　他这边怎样暂且不提，笙代旭和唐歌正对着澄澈的伊犁河水默默无言，谁都没有先开口。
　　笙代旭不知道多少次微微扭过头一脸担忧的看向唐歌，那丫头自从和自己见过礼就一直站在水边兀自出神，要不是知道阿布茶落对她应该还算不错，他真的要以为这丫头想不开要在这投河。

　　“我刚嫁过来的时候……”终于等到唐歌开口，他听见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心疼的同时又多了点点愧疚。
　　想想吧，一个娇生惯养的公主，从小到大连繁旸城都没出过，人都说生在皇室即可坐拥天下，可是她也只是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儿，她的世界里只有父皇母后，众多母妃，一群并不怎么要好的兄弟姊妹，再加上和自己似主仆似朋友的情分，再没有旁的人了吧。
　　人说天之娇女享受泼天富贵大约和忧愁烦恼一点都沾不上边，可他清楚地知道，无论别的公主是什么样子，唐歌这个公主，很少有真正开心的时候。
　　母亲早逝，父亲一门心思搞事业连自己几儿几女都未必能数清楚，那个小小的女孩，不是忧愁新的沈母妃为什么不喜欢自己，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因为自己被父皇夸了几句，别的兄弟姐妹就恨不得离她远远的，好像她带着什么可怕的瘟疫似的。
　　他从小到大看过无数次，太液池边或者是御花园的角落里，她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蜷缩在玉石栏杆或者繁茂的花树下，哭得呜呜咽咽。她哭得那么难过，让他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只想着要把所有让她流过泪的人都处理掉，无论那些人是娘娘，侍从，还是金枝玉叶的皇子和公主。
　　意识到他的怒气，那个还在抹眼泪鼻涕的小女孩很快的止住眼泪，“代旭哥哥没事的，没人欺负我……就是觉得自己太笨了嘛，除了代旭哥哥和母后，好像这宫里再也没有人喜欢我了。”
　　小女孩用了很大的力气双手揉脸，好像能把不好的情绪揉碎似的，“我就是有点想母后了。”
　　然后她会找些开心的事情做，比如去练琴，让他看自己新学会的舞蹈，或者用几个金瓜子哄着小宫女教她做糕点。
　　她的小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像御花园最常见的野花野草，没有宫人细心除草施肥，但是一点点雨露加上阳光的照耀，她就总是能面向那阳光，开出一小朵一小朵明媚的花儿来。

　　就像这一次，他不是不知道，无论是梁国还是高昌都有不少人不希望这场战争开始，不相信这场战争竟然会以安西的失败结束。
　　这场由女人引起，女人促成的战争，怎么可能会赢？怎么可能？
　　那些人还说她以狐媚之术迷惑高昌君王，将整个高昌国一步一步拖进大梁的陷阱。
　　对于这些谣言他付诸一笑，他已经不是那个幼稚的少年了，以为杀几个人就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浊自浊，清自清，待云烟散尽，天下人终将会认识这样一个，独一无二的唐歌公主。
　　而此刻，自己只需要陪在她身边就好，在她需要纾解和发泄的时候，和他们小时候一样，默默守护着她，静静的听她倾诉。
　　唐歌顿了好久才继续道，“刚嫁过来的时候，我没事就来这伊犁河边坐一坐……”
　　这一句话很轻，但是打在笙代旭身上却是夺命一拳。
　　他怎么可以，在唐歌最无助，最需要人陪伴的时候，不在她身边。
　　他让她自己在异国他乡苦苦煎熬了十九年。
　　伊犁河的河水也滔滔不绝流淌十九年。
　　这十九年里，是不是有无数个夜晚她独自跑来这里，对着天上或圆或缺的月亮和时明时暗的满天星子，抒发着对家乡和亲人的思念，和不被异族人容纳与接受的悲哀？
　　不知江月照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他缓缓开口，觉得声音粗哑不堪，“我没有保护好你……”
　　瞧见他满是心疼的神色，唐歌怕他误会连忙换了轻松的语调，“阿兄你别担心，阿布茶落对我真的很好很好了，因为……”
　　因为他说过，这一生本就是为了补偿她而来。
　　自她嫁给阿布茶落，对她和大梁不好的人或事都被隔绝在她的生活之外，阿布茶落像一个守护神一样把她藏进身后的羽翼，就算别人说他“惧内”“亲梁”都不在乎。
　　他对自己的深情自己感受到了，就算她已经知道，他是为了偿还在前世对自己的亏欠，仍觉今生无以为报。
　　所以她才这么努力学着帮他打理国事，把大梁先进的技术毫无保留的教给高昌子民，甚至在打仗这种女儿家起不了什么作用的情况下，她也想着多治好一些伤员，为高昌减少一些人员伤亡。
　　最开始质疑她的人开始叹服她的睿智与博闻，赞美她治国的才能，夸赞她是高昌明珠，说阿布茶落得到她多有福气，阿布茶落总是很乐于听见这种赞美，经常说自己没别的长处，只有眼光好。
　　她不知道自己男人眼光怎么样，但是她知道，嫁给阿布茶落为妻，是她两辈子加一块都不后悔的选择。
　　无论以后还要经历多少风霜雨雪，只要和她在一起，她就可以永远微笑。

　　不知道想到什么愉快的事，她的嘴角梨涡浅浅，又露出笑容。
　　她一直都是这样，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自己会成为自己的冬日暖阳。
　　笙代旭被那明媚笑容感染，心头千回百转的心绪也少了好多。
　　记忆穿过数十年的风风雨雨，停留在书声琅琅的少年时。
　　唐歌摇头晃脑的读着，“含春雨。结愁千绪。似忆江南主。”
　　梳着双环髻的小丫头放下书卷眼睛闪烁着光芒，“怪不得夫子说这末一句是点睛的豹尾呢，雨天的芭蕉为什么没有生气，因为人把它从江南移植到别处，它和人一样留恋故土呢。明着写花实际上在写作者自己，确实构思精妙呢。”
　　他并不通文墨，只能嗯嗯啊啊回应一下。
　　那个小姑娘又捧起书来默读几遍，忽而摇摇头，“可是这样未免有些小家子气了吧……”
　　她说，“若有一日我也像这花一样被移出故土，才不会这般自怜自叹，我要在那里生根发芽，让那片他乡之土，因为本公主而繁花锦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