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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季凌番外:醉笑陪公三万场,不用诉离殇 只是等你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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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来幽梦忽还乡。
小轩窗,正梳妆。
如同他每一次从练兵场回来,洗去一身疲乏推开卧房的门后,正对镜取下发饰和花黄的窈娘都会停下手,起身迎向他,浅笑盈盈福一福身施礼,说道,“夫君回来了。”
要是今日赢了比武或者又被封赏了,他会迫不及待把她推到床上好一番云雨;要是受了陛下训诫或者有什么别的不愉快的事,他会静静地搂着她就那么站一会,只是闻着窈娘那丝丝缕缕沁人心脾的发香;要是在外面同谁喝了点小酒需要醒醒神,他便不让她侍奉,窈娘就会坐回到镜子前继续打理自己的头发,这时候他便斜靠着床头看她,看她纤纤玉手拿着梳子一下一下顺着自己的发,眉眼温柔,送走了时光。
他最爱看她梳妆,不止是看,还要帮忙,在她拿着梳子梳头的时候给她递个钗,在她挽髻的时候给她拿镯子,搞得她手忙脚乱越弄越忙。
她便极小声地告饶,“好郎君,别闹我了,你要是等不得便先去前厅可好?”他看着她颊上飞起红云越发显得妩媚,一阵大笑后自己去前厅,不消片刻,袅袅婷婷走来的,是已经收拾妥当的繁旸城最美的姑娘。
她浅笑着朝自己走过来,没迈开几步整个人便消失于无形,快得让他猝不及防。
耳边有清冽的水声唤回他的神志,他觉得身子像灌了铅一样。费力的扭过头,那个正在拧毛巾的红衣美人,不是梦中叫他郎君的姑娘。
安辽娅感觉到动静走到床边,看到他醒过来简直要喜极而泣,“真是神灵保佑,可算是清醒了。”她双手冲天拜了几拜,“就冲神灵这次保佑他好起来,祭祀的时候我们多出一只小羊。”
不同于梁人侍奉神明时候的虔诚,安西人只有真的没办法才会象征性的祈求神灵保佑,而且一定要和神灵讨价还价,办成了某一件事得多少报酬,有哪些事不尽人意所以报酬取消,桩桩件件算的明明白白,好像神灵只是和自己做买卖的商人一样。
不过无所谓,从自己背井离乡流落异国开始,他就不再对任何神灵抱有希望。现在只庆幸他是个不愁吃穿的安西王爷,不必心疼因为祭祀白白损失的牛羊。
他这么想着苦笑起来,正给他擦汗的安辽娅被这笑容蛊惑,着魔一样夸赞,“你笑起来真好看啊,梁人和我们安西人就是不一样,我从没见过哪个安西汉子能笑成你这样。”
梁人对女子的行为举止都有诸多要求,导致梁人女子普遍含蓄,很少会当面夸一个男人笑得好看,可是安西的女子不一样,想夸就夸想笑就笑,嬉笑怒骂英姿飒爽,她们的喜好毫不遮掩,而且眼角眉梢露出的自信和真诚让人不忍心责怪她们唐突也无法忽略她们的赞美,就像季凌,每次都彬彬有礼的回一句“谢谢夸奖”。
那个美人笑了笑继续喋喋不休,“季凌你这场病可要吓死我了,我差点就把巫医请过来了,那些好吃懒做的巫医啊,除了这看看那看看蹦几下踩几下什么都不会干,还要吃最好的肉喝最浓的汤……幸亏你好起来了,不然得让他们占多大的便宜呢……”
季凌被她说的脑子晕晕乎乎的,他躺在床上想,这丫头的嘴怎么那么能说啊。
在这丫头的唠叨声里自己慢慢退烧,开始下地活动,慢慢积蓄体力恢复到往常,又能抱起自己的小儿子,扛着他去清点自己家的牛羊。
病彻底好了之后季凌想出趟门,安辽娅问他想去哪,听到答案后脸上表情怪怪的,琢磨了一下开口,“季凌,你可能还没休息好……姜武不在北海了,他已经被接回梁国了,你想起来了吗?”
他脑子还有些晕,慢慢的回想,脑子里确实闪过零星的一些画面,他和姜武最后一次把酒言欢,他趁着醉意舞剑,他一个人站在茫茫雪原上看着大梁的使团越来越远……
终于又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无妨,我去巫坚王那里看看。”
安辽娅的表情不止是惊讶,还带着一点点恐慌,“季凌,你确定不要在休息一下吗?巫坚王去世以后没有孩子,他的部落已经并到别的部落去了……你没事吧季凌?”
季凌不知道心里为什么这么堵,但他强撑着扬起一个笑来,“我没事,就是方才有些迷糊,现在清醒了。”
安辽娅还是不放心,“季凌你要是心里不痛快也可以去找卫律和张胜,我知道你很看不起他们,其实我们也都很瞧不起这种人的……但是你们毕竟都是梁国过来的,有些时候你们一起说说话,总比你自己闷在心里强。”
季凌想,安辽娅可能永远都不会懂,为什么自己都能和巫坚王有交情,却总是拒绝和卫律张胜之流交往。
他们和他不一样。他们可以把从大梁知道的一切出卖给安西,好像自己生下来就和大梁不共戴天一样,每次大梁取得了胜利他们都垂头丧气,好像来自大梁的血统让他们面上无光。
季凌永远做不到像他们那样。
虽然自己被从枝头折下来,移植到和故土完全不同的地方,虽然自己可能一辈子无法回到故土,就算回去了也可能无法立足,但是他不能否认,自己的根在那里,自己的祖屋在那里,那里是自己亲人的鲜血浇灌的地方。
可是这些都是没办法用语言表达出来的感觉,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出来能让安辽娅明白,最后他选择不说,直接告诉安辽娅他不会去找他们。
安辽娅露出很遗憾的表情,“你不喜欢就算了吧。”
她总是这样,想尽一切办法只希望他能好过一点,可是最后一点作用都没有。没办法,他是天上高飞的鸟,她是草原跳脱的兔,她注定不会理解他心里在想什么。
索性两个人虽然不交心,并不妨碍日子一天一天过。
终于到了那一天。
他昏昏沉沉的睡着,半梦半醒间听见她抽泣着问别人,“真的治不了了吗?不能再想办法了吗?你们不要这样说……”
他听见很多人异口同声的说,“王妃不要再难为小臣了……”
他是不怕死的。出身于将门世家,在他的人生中死亡从来是如影随形的事,更何况几十年来,死亡对他更像是一种解脱。
他只是突然很心疼还在哭的安辽娅,他还不知道安西的女孩子也这么能哭,把嗓子都哭哑了。
挣扎着使出最后一点力气看她,指尖滑过她眼角的细纹,抹去汹涌而出的泪水,原来她也会怕,会哭,会难过。
她已经嫁给自己这么多年了,甚至比窈娘陪自己的时间还久。
他想说什么,却没有力气,她伏在他的胸膛听见他声如蚊蚋,“傻丫头,不值得……”
安辽娅听出来这是最后的诀别了。
她突然冷静下来,把眼泪收回去,努力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来。
就像当年肆意妄为的安西公主,听说王兄的帐篷里来了一个大梁的将军,她不管不顾闯进营帐里。那个年轻英武的将军正在和王兄说着什么,看见突然闯进来的她愣了一下,对她点点头,露出一个礼貌的笑。
季凌听见她说,“值得……我第一眼见到你,就想嫁给你……我嫁给了我最想嫁的人,就是值得……”
可是自己已经没有回应的力气了,他一字一字地说,“若有来生……”
“你不用安慰我了……”她在努力维持笑容,泪水却噼里啪啦落在他的被子上,“没关系的,我知道你放不下她,放不下大梁。来生你去找她吧,你们会过得很好很好……只是等你再遇到我的时候,一定要多笑一笑,笑得好看点……只要看见你的笑,我下辈子嫁不嫁人都无所谓了呜呜……”
“季凌,我知道你这辈子过得一点都不好,我知道你在大梁多得意,在这里就有多难过,我都明白的。”
“可是季凌,我很喜欢你,喜欢到你一皱眉头我就好难过……”
“下辈子你一定要谨慎一点,不要再被我哥哥抓住了……可是我哥哥不抓你,我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了?那你还怎么对我笑呢呜呜呜?”
“这辈子你来安西,下辈子我去大梁见你一面好不好?”
他只觉得身子一轻,睁开眼发现自己悬在半空,安辽娅哭倒在那人的胸口,他知道自己已经气绝了。
他走过去想劝安辽娅不要再伤心,可是自己的身体一次次穿过安辽娅,他没办法给她一个拥抱。
他颓然的滑落在地,双手抱着自己曲起的膝盖,听着安辽娅说那些话。在他活着的时候,安辽娅从没说过。
“将军流连于此,莫不是尘缘未了?”
他看向声音的来源,是一个衣袂飘飘的长发女子,行走间环佩叮咚如歌。
“我竟然不知,安西人的魂也要梁国的神仙来收。”
那人并没有理会他的话,走到他面前福一福身,“梁国陛下临去前曾手书一份罪己诏,将自己生平所做每一件愧事尽写于其上,其中有云,‘寡人愧负季少卿最多’。”
那女子见他不接话,径自说下去。“将军因着家仇困了自己一辈子,却不知,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夜不能寐时,也在后悔着时光不能倒流,有些事,不能重新来过。”
“听到这个结果,将军满意么?”
季凌突然觉得,这个问题自己回答不了。
他好像才反应过来,这个自己眼中多疑武断的君主,曾经也是自己的忘年交。
他们曾经都有一样的热血。
他想当千古名君,他想做那肱股之臣辅助左右。他陪着他巡视万里山河,也曾在无人处和他醉里看剑,他们曾经约定,不相疑,不相负。
可是最后,好像谁都没做到。
如果他在被俘之后能当即和安西撇清关系想办法逃走归国。
如果他在听到自己为安西人练兵的消息之后能多几分信任。
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悲惨的结果?
他终于号啕起来,分不清是为自己,还是为那个终于认错的君主。
萱儿用法术定住他的魂魄,让他得以发泄自己积郁于心的情感而不担心魂魄分散。
他哭了很久才颤声问,“敢问仙子,我能否知道来生的命数?”
“你会生活在一个没有君权的国家,那里有一种新的维护国家的方式。你也不用再考虑自己的立场,那时候你想的最多的问题,大约是你的薪水够不够养活一家老小,以及,你的女朋友喜不喜欢你准备的礼物。”
季凌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何为女朋友?”
“自然是和你订下白头之约的人。”
季凌抬起头,眸子里闪过期待和担忧,“那敢问仙子,某来生之姻缘,定在谁处?”
萱儿抬手拂去一阵风,露出一个极富成就感的微笑,“会有一个女孩子,既会围着你叽叽喳喳,也会安静温柔的和你赏花品茶……”
季凌终于露出喜悦的表情,“这么说他们两个人会合为一体?”
萱儿并没有给他答案,“将军,该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