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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九章:后身缘,恐结他生里 那个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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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实行的很顺利,阔别家乡十九年的一群人终于可以回到故土。
笙代旭一直认为萱儿的法术起到了作用,其实萱儿一点仙术都使不出来了,她只是把当前局势都看透了,并且揣摩出了安西王的心思罢了。
姜武在北海牧羊,饥寒交迫的困境里熬了十多年依然生龙活虎,在安西人眼里本就是很稀奇的事情,加上经过唐歌爹和唐歌第两代君王的励精图治,梁国在西域的霸主地位已经奠定,只有各个部落给大梁朝贡以求和平,再没有大梁为了讨好那个国家嫁公主。与其白白把他们扣在这里什么作用都没有,倒不如把他们还回去,还等于向梁国个好。
一言以蔽之,安西讨好大梁是大势所趋,姜武他们迟早都要被放回去的。
消息传到北海,爬冰卧雪快成一个野人的姜武终于可以收拾行李卷了。
季凌赶来给姜武送行。算起来两个人已经将近十来年没见面了。
姜武看见那人远远走来的时候心如擂鼓,他急着和好朋友分享回家的喜悦,他甚至在想,如果季凌也想要回大梁,虽说难办了点,但是只要想办法肯定能成的。
季凌离他越来越近了,姜武越来越激动,脑子里已经在思索怎么对话会显得不那么生分,是等着季凌提出来他想回大梁的请求呢,还是自己先开口邀请季凌一起走?
可是季凌接下来的举动给姜武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在离姜武还有一两步的时候停下来给他行了一个礼。不是梁人流行的双手相贴俯身的礼节,而是右手贴近胸口弯腰。一样庄重的礼节,可是本质完全不一样了。
姜武好像这时候才堪堪醒悟,对面的人还是自己熟悉的人,却又是个完全陌生的人了。不仅仅是季凌的装束和发式,连同内在的行为举止,他都像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安西贵族青年,曾经和自己一起陪王伴驾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已经成了无处寻觅的历史尘埃。
长呼出一口气慢慢平静下来,竟然不知道如何开口。半晌才讷讷地寒暄了一句,“难得……王爷能来相送,备有薄酒,不知王爷可愿意再同小臣饮一杯?”
季凌面上笑得开怀,眼底是化不开的悲哀,“这酒是一定要饮的,若是错过这最后的良机,待到仁兄回大梁之后,小弟可再难找到投契之人可共举杯了。”
既然他还愿称自己一声仁兄,至少说明,这次宴饮大体上还能保持一个比较愉快的氛围。姜武苦笑了下,“愚兄自是乐意之至,只是但凡饮酒都要兴尽而归才好,贤弟回去晚了,惹家中妻儿惦念,那就是愚兄不能承受的罪过了。”
季凌忽地发了狠,不再和姜武客套,直接大步走进姜武的屋子坐下来,给两人倒满了酒,将酒杯向姜武举了举,“今日没有安西王爷和梁国使节,就只有仁兄和小弟,今夜也不谈国事政事,只有仁兄与小弟二人,不醉不归!”
季凌的脸上依然带着笑,可是凭着两人多少年的交情,姜武深深知道季凌此时的心情有多悲哀。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出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年未弱冠战功累累,娶的是高门大户家的女子,新妇过门时十里红妆轰动整个繁旸城……
在被俘安西之前,这个顺风顺水的将军眼角眉梢都是得意,骑马倚斜桥,看满楼红袖招,繁旸城里再也找不到比他更明亮的少年。
那个人生得意的少年会不会想得到,只因自己马失前蹄一场兵败,竟然就会让自己家破人亡,从此飘零异国有家难回?
姜武突然就豁出去了,什么国家兴亡什么天下局势,都去他的吧。今天晚上只有两个马上就要分别,此生可能再不会见面的老朋友,以酒饯行,不醉不归。
青眼高歌俱未老,向樽前,拭尽英雄泪。
君不见,月如水。
酒过三巡两人终于不再拘束,姜武也把心里一直在想的话说出口,“我以为,你也……会想回去看看。”
季凌好像喝醉了又好像没有,接的话也有点没有头绪,“回去?你想让我回哪?姜武兄,季凌现在是穷途末路,还谈得上什么归不归?”
情难自已,季凌索性摔了酒碗起身舞起剑来。姜武又给自己满上一杯酒,听得苍茫哀怨的歌声挟裹着剑气传出很远。
季凌在唱:“径万里兮度沙幕,为君将兮奋匈奴。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隤,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
姜武听到季凌唱完仍然默默无语,等到季凌回来入座,忙斟满季凌面前的酒杯。“你一家惨死这是无可挽回的事,可你要担心自己的名声……我听说,新皇登基平反了一批先帝处置过的臣子,你不如把你的苦心奏明新皇……说不定你能重新获得官职,再为我大梁建功立业。”
姜武真心实意劝说季凌跟他回去,季凌却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大笑起来。
良久之后,终于止住笑的季凌摩挲着身上穿的毛皮大袄,已经不是在梁国时的华贵服饰,又伸手摸摸自己头顶,发现自己已经好久不束冠,都是夫人把自己头发结成长辫束于脑后。
他突然喃喃开口,“不只是名声。”
“姜武兄啊,我手上已经沾过梁人的血啦……曾经是我的同袍手足呢,今天竟然成了我的敌人了……他们的血从我的刀尖流下来,那是我最熟悉的颜色啊,可是我第一次觉得,那种颜色竟然那么恐怖,那么刺眼……”
“他们肯定早就知道是我了,最后看我那一眼,那么鄙夷,那么不屑死在我手上,死在我这么个败军之将的手里,是不是特别丢脸?”
“我已经是安西的臣子啦……”
他越说越缓慢越说越无奈,愣愣看着眼前小小的酒杯,仿佛那酒杯里晃动的不是美酒,而是昔日同袍的鲜血。
他突然扔了酒杯,挥袖扫开桌上杯杯盏盏,伏案痛哭起来,“姜武兄,我回不去啦!”
征战沙场的将士看淡了生死,很少会流泪的,更别说像季凌这般的嚎啕大哭。
但是姜武特别理解季凌,不仅理解,还从心底升起一种无力感,一种“就算再劝也不会让他好起来”的颓废。
他只是在这号啕声中一杯又一杯喝着酒,看着天上那弯不悲不喜的明月。
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峨眉谣诼,古今同忌。
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
惟愿你我,来生不再为人,为鱼为鸟都好,宁愿承受物竞天择的残酷,只要不再承受这无边的痛苦和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