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落》清梦过星河

3、第二章：金鞭美少年，去跃青骢马

　　大梁国都繁旸城，禁军演武场。
　　几十个汉子摔跤的摔跤，比划刀枪的辗转腾挪，最引人注意的是射箭的地方，谁不知道禁军统领笙代旭，一身箭法出神入化。
　　今日的比试换了个新花样，用红线系了十来个铜钱挂在树上，射箭的人凭自己本领将羽箭射过铜钱眼，看谁的本领更高强。禁军一向是藏龙卧虎，最差的也能射到自下往上第三个钱眼，有命中最上面的铜钱的，场上便是欢呼声一片。
　　“将军来都来了，也该让兄弟们开开眼，见识一下将军的好本领啊。”
　　闻听此话，台上一直拿着酒杯的少年将军几步下了高台，接过弓箭，懒洋洋搭弓一射，却见那红线乍然断裂，十几个铜钱纷纷落下，场上众人倒吸一口气，纷纷开口称赞，“将军武艺无人能及，我等佩服。”
　　“今日只是游戏而已，不需讲场面话了——萱儿哪里去？”众人回头一看，那边婷婷立着的美艳少女，正是据说救了将军又倾慕将军风采（美色），自愿入府为婢的萱儿姑娘。萱儿大方地和众人见了礼，走到少年将军身边躬身下拜，声音清脆如莺啼，“禀将军，前方探子传回消息，公主和亲的车驾已经离开大梁国境，后续如何，请将军示下。”
　　还没等将军开口，一迭声的“将军既有要紧事，我等告退”响起来，乌泱泱的人群不一会就散了个干净，只剩下少年将军和他的女婢了。
　　将军苦着脸看着眼前人，“仙子，让他们撤了吧，在下对公主……”
　　少女凤眼一瞪，“将军唤奴婢什么？”
　　“是萱儿啦！！”这角色扮演游戏很好玩么，为什么他找不到一点乐趣啊？

　　“将军，膳房将调养身子的汤药送到书房了，将军可要去书房？”某仙女一本正经扮演一个好女仆。
　　“嗯萱儿走吧。”
　　进了书房把门一关，萱儿就挺直腰板，不再供着将军主子了，“我说小孤魂，按照前一世的套路，你应该对公主情根深种才是，怎么重来一遍，看破红尘了？”
　　“仙子就别揭人伤疤了，你知道我是小时候受过刑，不能人道的……”
　　“前一世你因了这个缘故，不好直说，宁愿被她误会负心汉，可是现在你遇见我了，过不了多久便能和常人一样，可你对公主，却显得不如上一世用心了。”
　　少年想到往事眼神一痛，“我……”
　　好在那仙子转了话题，“这几副汤药调理气血已经见效了，只需在灵泉里泡上三四天归元固本，你就能完全恢复了——上一辈子因为这点小事苦了这么久，从今往后，可该看开些了。”
　　想起之前她一直拿司马迁忍辱著识记的典故激励自己，如今更是花费心思帮自己调理，想来自己的大事小事她都是挂心的，所谓的家人之间，也不过如此吧。
　　心里暖暖的，看她的眼神便多了些自己都没发觉的情愫。
　　萱儿对这些眼神照单全收，指尖幽光向上一滑，屋子里凭空显出一汪碧泉，代旭还没来得及出声，又像木偶一样被带进泉水里了。
　　看着她坏坏的笑容，无奈的笑起来，我能有点存在感吗，我的仙子大人？

　　因为凭空的泉水并不落地，所以自己也相当于飘在半空，无形中体验了一把当仙人的感觉， 他有些新鲜，仍是开口询问，“既是要泡三天，我那些军务……”
　　“三天后你自己处理吧，我把外面的时间定住了。”
　　某将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当神仙也太……为所欲为了吧。谁来度他成仙呐。

　　三天里不能出灵泉，他自己倒觉得没什么，连年征战，能什么都不考虑休三天假已经是幸事，可是忠心的女仆生怕闷坏了将军大人，他泡了三天，小仙子在灵泉外给他念了三天书，从话本传奇到诗词歌赋，从论语易经到镜花缘金瓶梅，笙代旭感觉自己出了灵泉就能去考状元了。
　　“仙子与我萍水相逢，为何对我，这般好呢。”
　　“因为对你好的人太少了啊。”她扔了话本子斜倚美人榻，“既然过意不去有心想报答，不如把你上辈子所有的事给本仙子说一遍，本仙子也好知道，为何你那时明明早该魂飞魄散，却凭着一股执念挨了那么久？”
　　“我……”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我的故事，你大约不会喜欢听吧？”

　　笙代旭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开始讲，因为他对自己的身世也并没有多少了解，不过他知道一点，如果投胎前他能提前看一下自己的命运轨迹，他自己狗带也并不会选择投胎的。
　　真的太苦了。
　　他不是土生土长的大梁人，还是个贵族，安西国王的儿子，好好教养前程锦绣的。
　　可是命运给了他一个过高的起点，就是为了玩他。
　　他在襁褓之时生了场大病，医官束手无策急昏了头，为了保命竟然胡编乱造说小王子得了绝症，普通的药救不了，只有古书中记载的一味灵药血蟾蜍才能治愈，他要是凭空编个药名，兴许大家都好过，可千不该万不该，这血蟾蜍还真是种少有的药，别说整个安西没有，放呀整个大梁，也只有皇宫太医院有那么几颗。
　　加上当时安西国内也有不少问题，比如缺少粮食啊，比如大梁国和安西边境一直摩擦不断啊，很多个比如加起来，安西王一激动，御驾亲征带着王后和襁褓中的小王子，朝大梁开战了。
　　安西王以为自己可以直驱皇庭得来灵药，同时开疆拓土名垂青史，可这世界的发展规律，哪是想怎么以为就怎么以为的。
　　那场战役安西输的不是一般的惨，国王战死沙场，整个国家元气大伤，最糟糕的是，因为王后在撤退的时候被人偷袭，仓促逃窜的时候，小王子被搞丢了。
　　安西国找了几次一直找不到小王子，王后悲痛之下不久去世，安西国有了新的统治者，小王子是死是活更没人在意了。
　　那个可怜的男婴被一个大梁的火头军收养了，这火头军受了伤回乡种田，也把男婴带回去作为儿子抚养，小男孩有了一个新的身份，叫二狗子。
　　笙代旭后来想，作为二狗子平平淡淡过完一生也挺好的，可惜老天爷玩他，刚玩到兴头上。
　　二狗子长到三岁，被人发现是安西国的孩子，可能还出身王族，一层一层报上去，惊动了皇帝也就是唐歌的爹，就这样坐惯了驴车的二狗子和二狗子爹，第一次坐着马车进了国都繁旸，从此他纠结拧巴的个性就被培养出来了。
　　皇帝觉得这个孩子留不得，又不忍心把这个孩子咔嚓了，思来想去没个结果，倒把来送汤水的皇后和公主唐歌等来了，

　　唐歌那会也是个三四岁的小团子，一见来了个新伙伴，直接跑到二狗子身边对着他左看右看，一句话把他的后半辈子敲定了，“这是谁家的小哥哥，小歌儿好喜欢呀，父皇父皇，你要是让这个哥哥给我当侍卫和伴读，小歌儿以后什么都听父皇的。”皇后也是菩萨心肠，在一旁帮腔，“安西遗孤又怎么了，他这么小，能做什么呢，不要再造杀孽了。小歌儿难得有看得上眼的小男孩，不如留下他，也给小歌儿做个伴吧。”
　　皇帝听了皇后一番好言好语的劝慰，再看看唐歌确实喜欢这个男孩子，一时玩心大起，“你若想让他留下，就要自己给他起个好听的名字，让父皇满意了，父皇便把他赐给你。”
　　小唐歌一看有戏更是起劲儿，朗声道，“儿听教书先生念过‘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这两句极为好听，就叫他代序吧，不过母后说了，给人起名不能光要好听，还要有寓意，就把序改为旭吧，旭日东升的旭。”
　　这名字起的虽然大气，但正是这大气让皇帝有些不悦，一个敌国王子比作旭日，是不是太重了。但他隐下不悦，依然逗弄道，“这名字气势有了，父皇喜欢，那小歌儿再给他想个姓吧。”
　　唐歌嬉笑着开口，“因为是小歌儿起的名字，小歌儿要给他个不一般的姓，父皇，让他姓笙好不好，笙歌正好相配。”
　　这一句话彻底触了皇帝的逆鳞，现在这孩子年纪小，一派懵懂，保不齐以后会不会被有心之人利用，何况自己女儿竞对他如此看重，万一以后他起了不臣之心，岂不是要害苦自己的爱女？
　　皇帝想到这里已经恨不得直接把这二狗子砍了，可是当着爱妃和爱女的面子又不好发作，只好面上好言好语的答应二狗子作为公主的侍卫和伴读，暗中让宫人给这二狗子施了宫刑，就算日后他想造反，谁还会要不能人道不会有后的皇帝。

　　“你当时，很疼吧？”不忍他再回忆下去，萱儿出声询问。
　　“那时候年纪小，已经不记得了。我也是后来听太监说，宫刑也分好几种，我依稀记得……是用绳子……太监说那种恢复起来最快……”他声音低低的，“陛下他，对我也算仁慈了。”

　　他要是仁慈，怎么舍得给稚子用刑？你啊你啊，明明承受了那么多，却总是记得别人那些微不足道的好，真是个痴人。
　　自己这个听故事的人都这般难受了，为何灵泉里的他，还是一片云淡风轻？
　　他还一脸无奈地看自己，“我说了你不会喜欢听的，是你非要我说的啊……”
　　话没说完那人跃进灵泉俯身抱住了自己，代旭的脸上飞起红霞，真的好羞耻。
　　更为羞耻的是，好像让仙子，一直一直抱着自己啊。
　　“代旭。”“嗯？”
　　“那一生，你受了太多委屈，现在你遇见我了，没有人能再欺负你。”
　　“萱儿护着你。”

　　低低的抽泣声想起来，萱儿不去看他，只是叹息一声，轻拍他的后背。
　　“仙子？”“嗯。”
　　“那一世我死之前，为了救公主深入高昌王庭……王庭有人叛乱，公主替高昌王挡了一剑，伤重不治。”
　　“嗯？公主不是从小喜欢你？”
　　代旭红着脸往她怀里缩了缩，“一开始是……公主在高昌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是公主临死前告诉我，如果有来生，她想再嫁给高昌王，和他重新做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