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落》清梦过星河

28、第二十七章：初谓来心平若案，谁知别意险如山（一） 她清清楚楚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代旭一点也没有想过，他会在这个荒草不生的异国之地一呆就是十九年。
　　十九载草木荣又枯，十九载鬓边生华发，十九载归心仍似箭。
　　可是即使再想回去，他也知道，不能把这些不好的情绪，展现在萱儿面前。
　　没有人比萱儿更着急了。虽然萱儿从来没和他说过她的情况，但是他总是放不下心，总想时时刻刻都守着她，她那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他都心知肚明，只是再也不敢开口问。
　　那一次他只是在她想施法变出一桶水却怎样都无法成功的时候，极谨慎的问了一下是不是她的法术有什么问题，却不料那个一向不通七情六欲的仙子像个凡人一样破口大骂起来，活像一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看似在张牙舞爪的示威，实际上在拼命掩饰着自己的恐惧。
　　她骂他脑子坏掉了，净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她从降生到现在不知过了几十几百万年，法术从来没出过问题。她骂他忘恩负义，说他是不是早就盼着她出事，这样就没人再牵绊他了，他就可以去找那什么公主，两个人双宿双栖。
　　萱儿生气起来什么难听的都骂，代旭总是默默地听着，等她发泄过又像个使唤丫头一样哄着她消气，吃饭，睡觉，他们的身份换过来了，以前的笙统领低声下气哄着他的大小姐，以前寸步不离主人的小丫头翻身做主人。
　　萱儿发过火心里反而更难过。想一想她骂的是谁？是笙代旭，是自己一心想要宠着爱着的大将军，可是她一点办法也没有，眼见自己的法术越来越不灵，施法受到的反噬越来越明显，她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什么却无能为力，只能任由着自己继续坠入无底深渊。

　　她经历了天人五衰。
　　神仙也分等级，最厉害的神仙早已超脱物质形态，只以意识的形式存在，故而不受生老病死的拘束，此为无□□之仙。还不能脱离固定形态的神仙称为欲界仙和□□仙，既然仍属于物质，其实还是和凡人一样会经历生老病死，只是比起凡人的区区百年，神仙有大把大把时间。萱儿现在就是个欲界仙。
　　最开始发现法术不灵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只是生病了，刻意减少自己施法次数，像一个凡人一样劳作，受苦，不忙的时候打坐修炼，可是她所做的一切都不能让她的法力恢复的时候，“天人五衰”这个词硬生生闯入了脑海。
　　天人五衰说的就是欲界仙寿命将尽的时候会出现的五种表现。天衣蒙尘，光华不显，腋下汗流，身体污秽，心怀厌倦。

　　凡间给神仙塑像，为了体现仙者的雍容华贵，多数会给塑像设计层层华丽的衣着与装饰，其实神仙只有一件衣服，乃是自身仙力凝结而成的天衣，有仙力庇佑的天衣无论在何处都不会沾染污秽，一旦某个仙者的天衣开始沾染尘埃，便说明此仙者的寿命将要终结。身体污秽与腋下流汗也是这个道理，法力高强的仙者都是那莲花一样出淤泥而不染的灵体，身体出现污秽甚至出汗，也预示着仙者即将消亡。仙者散发的光华代表着自身的法力，发力强者则光华流转周身，而萱儿的雪色光华现在已经极为浅淡，就像天气不好时的月光，总被云影冲散。心怀厌倦，便是说神仙自诞生之时起都是无欲无求心无挂碍，一旦有了凡人那种浮躁烦恼，便是要堕入凡世的征兆。
　　萱儿自觉五条征兆有三条和自己都相符。
　　其实萱儿是不怕消亡的，反正已经活了很多很多年，但是萱儿清楚知道自己消亡的时候绝对不能是现在。
　　代旭的事情未了，姜武还没有被接回故国，况且使团众人已经把自己当成精神领袖，如果自己这个时候出了状况，这些人的人生都会因为没有她的庇护而改变。
　　尤其是笙代旭，他那么依赖自己，那么关心自己，自己要是突然消失，他被安西人欺负了怎么办？

　　代旭觉得萱儿最近喜怒无常的了，不再是那个在云端之上的仙子，回眸一笑倾九天。
　　他不知道萱儿到底经历了什么，只希望萱儿尽快好起来，别让他在担心了。
　　哪怕她不再使用法术，哪怕她表现得越来越像个凡人，哪怕她更加随意地欺负他，使唤他端茶倒水，喂牛放羊，甚至一直都是她承担的洗衣做饭打扫屋子的伙计也要耍赖让他来做。
　　萱儿发明了一种带有很多棱角的长方形木板，她教给别人如何用这个木板搓洗衣服，却不许他使用这种方法，他们家里的衣服都需要笙代旭手洗，至于那个木板，平常都是挂在墙上当摆设，一旦用上了，就是作为一种惨无人道的家法——让他跪搓衣板！而且在他挨家法的时候，还要挺直腰板双手托着摆满果脯蜜饯的果盘！！
　　他委屈着脸受罚，她笑得花枝招展，说唯一的遗憾就是这年代没有电视看。他负气扭过头去不理她，她在他耳边安慰他，说他这待遇已经算是极好的了，等再过几百几千年，男人们已经不止跪搓衣板，那时候的家法已经是跪键盘不许敲字，跪方便面不许掉渣，跪遥控器不许换台。
　　他想象不出来那些家法有多惨绝人寰，只知道自己从搓衣板起来的时候简直想大哭一顿，腿疼的要命，疼过重重挨了几十大板。
　　有时候萱儿心疼他了会给他上药，给他揉腿舒筋活血，那时候她会像以前一样温柔，只是温柔里总带着一丁点难过，她说，他以后会把这些都忘掉的，他会有很长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