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落》清梦过星河

27、第二十六章：知音者诚希，念子不能别（二） 巫

　　巫坚王越发喜欢这个梁人，狩猎之后两人摆开酒席把酒言欢，很远处都能听到两人狂笑。
　　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借着酒劲巫坚王揽上姜武脖子向他敬酒，“我喜欢你这样的梁人汉子，你和季凌都是我看重的人。”
　　既然提到了季凌，姜武便顺着话头问，“季凌现在过得可好？”
　　巫坚王梗着脖子思索了一下，“如果是当官，王兄很器重他，但是傻子都看得出来，他在这里，一直都不开心。”
　　巫坚王摇摇头，“我真看不懂你们梁人……他的事我们都知道，坦白讲，八千兵力对五万，鏖战八天才投降，就冲这个，整个安西没有不服他的，可他自己老陷在那些过去里面……他骨子里就是骄傲的，他看不起我们这帮蛮人。我们都想，既然你想回去，我们也不拦着你，随便牵匹马就能跑的事……他又记恨大梁皇帝杀了他全家，越想回去越逼自己留在这……你们大梁人是不是都特别喜欢自己跟自己较劲儿？”
　　姜武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为季凌，也为自己辩解几句，可是想了想竟然没什么可说的，只好举着自己的酒碗朝巫坚王挥了挥，仰头一口饮尽。
　　巫坚王也满饮一大碗。

　　巫坚王喝得尽兴，话也变得多起来，“我真的不明白你们梁人……我们安西人三岁会骑马就会打仗，有赢有输，本领不高的直接被砍死了，能当俘虏也是有造化命不该绝，既然老天都让你好好活下去，什么新主旧主都成了过去，活得自在才是最要紧的……我要是做了你们的手下败将才不会在乎什么忠义名节，我就跟你们去大梁，好好看看我没见过的繁旸城……”
　　巫坚王酒足饭饱以手为枕躺在草地上，眯着眼瞧远处的落日余晖，“可是我哥哥说了，就是你们那种叫什么？‘气节风骨’？安西人最缺的就是这个，所以我哥哥特别愿意招降安西人，不过我看他也是太着急了，好坏一担挑，我就看出来，大梁人也不都是气节风骨，像卫律张胜之流，就比不过你和季凌。可是我哥哥也知道，像你们这样的人，从来不会为我们所用。”
　　姜武状似随意地问一句，“季凌好久没来北海了，不知他近来怎样。”
　　巫坚王看了看他露出惊愕的表情，“他被我王兄赶到坚昆属地当国王去了，路途遥远，没有大事估计不回来了，怎么，他竟没有向你辞行？”
　　姜武大惊失色，“季凌触怒安西王了吗？”
　　巫坚王提起此事仍然没好气，“你们大梁上个月攻打我们，领头的将领不足，就把季凌派去了，给他三万兵力让他去打俊疾山，打了九天九夜竟然打败了，真要是技不如人也就罢了^……奶奶的，后来探子回报和季凌对阵的人叫商丘成，是个没摸过几次弓马的文官……以季凌的本事喝多了酒去打都不至于打成这个熊样……赤裸裸的放水啊啊啊啊……奶奶的，老子的精兵良将啊……”
　　姜武心里突然难受起来，不知道该同情季凌，还是同情出师不利的安西人。

　　巫坚王还在喋喋不休，“季凌是个真汉子，知道自己打败了也不求情也不讨饶，拿着刀就进王帐自请一死。我哥哥大度没计较，但是也看明白了季凌是不会一心跟着我们的，就让他去坚昆，一来可以离大梁远点，他心里不至于那么痛苦二来嘛，我们白白折了三万精兵良将，如果季凌一点惩罚都没有，大概也没有人敢替我们打仗了……至于他为啥没告诉你，许是怕你责怪他吧，你是没看到，他打完仗回来那个悲痛的样子，简直和刚听到全家被杀的消息一样伤心……把我妹妹心疼坏了，陪着他哭了一夜。”
　　姜武觉得刚喝的酒从眼睛里冒出来了，带着刺眼的辣味。
　　他一直觉得，自己被困异国有家难回挺可怜，可是现在他觉得自己这点委屈跟季凌的苦简直没法比，季凌不仅是有家难回，甚至直到死去，他都无法找准自己的位置，不知道自己的身与心，到底该朝向哪一边。
　　就像是雨中刚刚学会飞行乱飞的燕子，旧巢已经倾颓无法安身，而新的巢穴筑在土质极为松软的悬崖边。

　　巫坚王和姜武熟了之后隔不了多久就来找他打猎喝酒，他越来越觉得姜武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每次来看他都要带上美酒佳肴棉衣皮袄。而姜武也是一样，每次巫坚王到访，都会受到姜武最热情的款待。
　　直到有一天，巫坚王的使者来送衣物粮食，姜武问为什么巫坚王没有亲自来。
　　使者很平静的说，“我们王爷上个月得了急病已经去世了，临终前吩咐我们多给你准备些东西，以后他就不来了。”
　　姜武觉得脑袋像是被重锤敲了一下，“你一定是骗我的，王爷一定有事情不方便来。”
　　使者一脸不耐烦，“生死之事怎么会用来开玩笑呢？”
　　姜武声色俱厉，“那为什么你一点都不难过？你们的主子和我认识才三年，他至多能有三十岁！他死去了，你们的主子死了，你们竟然一点不伤心难过？”
　　使者一脸惊讶，“我们做奴才的人，这个主人死了，会有新的主人来使唤我们，只要给我们工钱，我们就好好办事。至于生死，谁不会死啊，难道谁死了我都要伤心吗？那我怎么伤心的过来？而且人已经没了，伤心有什么用？我们伤心，死的人又不会知道，就算知道又有什么用？已经死去的人又不会因为我们伤心就活过来。”
　　姜武觉得这个使者简直不可理喻，他没有接受巫坚王最后一次的馈赠，而是气急败坏对着使者吼，“你们都给我滚！”
　　侍从作鸟兽散。

　　而姜武脱力一般慢慢跪倒下去，脑子里一团乱。
　　是初见时那个青年带着好奇的眼神，是把酒言欢时他气冲云天的豪迈，是他看他矫正弓箭时一迭声的赞美，又是他大步流星的背影，忽然回过头来冲自己挥挥手，“姜武，以后我就不来了。”
　　季凌去坚昆了，好歹他知道他安好，自己能有个念想。
　　可是巫坚王乍然离世，甚至不给他一点时间准备，他甚至不知道他死去时具体的时间和地点，他走的那么急，只给自己留下无边的痛悔和追怀。
　　北海上空飘起袅袅青烟，他按着梁人礼仪准备了之前香火，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草地上祭拜故人。
　　“你们梁人就是这么多虚礼，情意到了不就什么都有了？”
　　他听到那人熟悉的戏谑忍不住回头看。
　　欣喜的表情在眉梢眼角冻结。他再也不会来。
　　姜武提笔想给好朋友写祭文，落笔是巫坚王三个字，只是官职的名字。
　　安西的国姓是什么？他的名字又该怎么写？
　　他突然扔了纸笔，跪地大哭起来。
　　纷纷昂扬的纸片落到火堆里，化成一缕青烟。
　　心字成灰。

作者有话说

　　特别喜欢“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前两句都是美好的景物，但是因为自己心情极差，一点都没心思看，心字成灰据说是指心字香燃尽。但是我在西厢记的注释里看过一段凄美的爱情，我觉得是最好的注解。
说的是有一个姑娘的屋子对着江水，每天能看到一个年轻的公子坐在船头看书，姑娘爱慕公子，但是因为两人并不认识也没法交流，不久后公子的船离开了，姑娘也抑郁而终。姑娘死后心脏部位有硬物，姑娘的父亲取出硬物发现是一块岩石一样的东西，上面有纹路看不清晰。正要丢掉那个石头的时候那个公子找上门来，原来他也喜欢上了偷看自己的姑娘，专门来提亲。公子看到这块石头，发现上面的纹路是自己的船和姑娘绣楼隔水相对的图案，知道姑娘是思念自己而死，悲痛之下吐血，鲜血洒到石头上石头化为粉末飞走，暗示姑娘死而无怨。真是凄美到让人心痛的故事，还有词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