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落》清梦过星河

22、第二十一章：思尔为雏日，高飞背母时 比起做她的

　　在梦里唐歌又见到了自己的父亲。
　　其实在她学会一个公主该有的礼仪规范以后，她就再也没有用父亲来称呼过这个给她生命的男人了。人前称父皇，一家人说体己话的时候娇滴滴唤一声阿爹。
　　等她再大一点，因为一次很不美好的回忆，她也很少再叫他阿爹。
　　因为这次事件她第一次挨了父亲的巴掌，也是因为那一次她才知道，比起做她的阿爹，这个男人更在意他的另一重身份，皇后娘亲说另一个身份是“千古名君”。
　　这次事情给她的印象太深了，直到现在还经常出现在她梦里。

　　那时她年纪尚小，喜欢毛绒绒的小东西，不知哪位母妃投其所好送了她一窝兔子，因为年纪小下手没轻没重的，惹怒了兔子直接在她手上咬了一口，她是娇宠大的公主哪受过这种委屈，当即呜呜呜哭叫起来，嘴里骂着狠话，“你这个坏兔子敢咬本公主，本公主今天晚上就把你烤了吃！”
　　小孩子的情绪就像是三月的天一会一变，她自己发过脾气转头就忘了，结果当天晚上她的晚餐中出现了一道她从没吃过的美味菜肴，她问了身边的太监才知道，这道菜是烤兔肉，烤的正是上午才耀武扬威咬过公主的那只兔子。
　　她当即变了脸色，可怜那太监没瞧出她的不悦兀自在那里谄媚奉承，“这个不识好歹的孽畜竟然敢让大梁公主受委屈，只烤它一个真是公主仁慈……”
　　他这一篇夸赞公主的感言还没说到一半，唐歌已经哭得昏天黑地，“你怎么如此歹毒竟敢把我最喜欢的兔子烤了，还拿来给我吃！呜呜呜本公主要砍了你……”
　　在那个太监被头顶银光闪闪的钢刀吓得几乎昏死过去的时候，皇后急匆匆几个跟斗翻过来，刚站稳就像老母鸡护崽一样把那太监护在身后，口中骂道，“没脑子的东西，她一个孩子说的话根本不过脑子，你们做奴仆的不知道劝诫主子就算了，怎么还纵容她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正在气头上的唐歌还哭个没完，连皇后都招架不住，最后受不了这一阵阵的魔音穿脑把皇帝也叫过来了，让家里最高行政长官来解决这档子糟心事。
　　皇帝听完事情的前因后果直接表态，“他纵然误会了你的意思害了你的兔子，但是你还有其他的兔子，但是人只有一条命，因为一只兔子就要他的命，不能做这么伤天害理的事。”
　　唐歌也是气昏了头连分寸都忘了，“我那只兔子也是一条命，难道不该给她偿命吗？父皇你这样徇私枉法难道就不伤天害理？”
　　她用了两个自己都不太懂的成语，单纯是想让自己的话更加有气势，更加的有威慑力，绝对想不到自己随口乱用的两个词在她的皇帝爹爹耳朵里有多刺耳。他爹被这两个词气得胡子都翘起来想打她，他的手也这么做了，一个耳光抽的唐歌小小的身子差点栽倒在地。
　　他爹嘴里还不解气地骂他，“我没有你这样不知悔改没有教养的逆女！”
　　皇后反应慢半拍没拉住自己老公，看女儿被一巴掌打的连哭都忘了顿时心疼，“她才多大，还什么都不懂呢你就这么教训，给她留下阴影怎么办？再说这太监就一点错都没有？要不是为了讨好钻营，那么多下人怎么只有他想到去烤兔子？”
　　她已经忘了这场闹剧最后怎么收场的，以及那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太监最后到底是什么结局，唯一的印象就是母后拿着煮鸡蛋在她脸上滚，母后的贴身侍女跪在身边给她擦泪。母后看了看她，斟酌了一下开口，“唐歌，我知道你也很委屈，但是你是皇帝的女儿，你的一点错可能会造成很大的损失，甚至改变别人的命运，所以母后从小就教育你，谨言慎行。”
　　她哭得话都说不清楚，“我没有……要杀兔子呜呜……谁让他呜呜……兔子……”
　　母后被她的囧样逗得噗嗤一下笑了出来，看她哭得更厉害赶紧收住，“小歌儿，身在帝王家最大的悲哀就是这个，不能让别人看出你的好恶，我们想一想，这件事起因虽是那太监烤了你的兔子，但是如果你没有说那句气话，他怎么会认为你不喜欢兔子，才想到用这个办法讨好你？”
　　唐歌委屈，“可是兔子咬我的时候我真的很生气。”
　　母后揉了揉她细软的发，“小歌儿，你爹爹总是希望你学习他的一切，将来继承大统。阿娘从不这样想，阿娘就希望你平安，快乐，找一个疼你爱你的郎君……”皇后说着说着开始发呆，愣愣看着碧纱窗出神，经过侍女提醒才缓过来继续，“但是生在帝王家也没办法，只有一点你该学会，那就是天家人该有胸襟。太斤斤计较，别人为了取悦你自然会做些一点用处没有的事……你以后不能再这么任性，也不能轻易让别人看出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你要学你的父亲。”

　　唐歌也是后来才慢慢发现，她爹爹真的是个看不出来好恶的可怕的人。
　　比如说朝堂之上有大臣上疏让皇上下不来台，他回来跟母后和自己好一通乱骂，“什么老匹夫”“老而不死实为贼，明日必要你狗命”，看起来他应该很讨厌那个上疏的大臣。可是第二天，宫中侍从都在传皇帝非但没有怪罪那人，还加封了官职给与好多赏赐，举国都说皇帝是千载难逢的明君。
　　比如说皇帝讨厌某个人，从来不在朝堂上责备他，反而给与他极大的权力让他去为所欲为，等臣子们看不过去，大错小错一堆一堆上达天听的时候，皇帝爹准把他一家收拾得渣都不剩。皇后娘亲告诉她这叫“捧杀”，不露痕迹却毁人于无形。
　　后来她成了最循规蹈矩，最讨父皇喜欢的公主，众人都赞她乖巧命好，其实她自己知道，自己是不敢犯错，生怕自己哪里犯了错就被皇帝爹“毁人于无形”。

　　被父亲打这一耳光，自己记了很多很多年，其实早就不埋怨父亲了，只是用这个回忆来时时警醒自己，不要忘了母后教过的“谨言慎行”。
　　成为高昌左夫人这么多年，她自认从没违背这四个字，臣民对她也算敬爱有加，阿布茶落对她更是亲昵中加上敬重，连高昌谁都看不惯的左贤王见了她都客客气气，夸她是自己见过最可亲近的梁人。
　　唐歌有时候会问雪梨，“你说如果父皇母后在这里，会不会觉得我这个高昌左夫人做的还不错？”
　　雪梨总会说，“肯定要夸你啊，不客气的说，你一点都没辜负皇帝陛下对你的教育。”
　　唐歌从来没把雪梨的话太当真，那家伙就喜欢夸大其词。
　　但是这次唐歌觉得雪梨的话是对的。
　　在这个梦的最后，那个一脸严肃的的皇帝看着他笑，眼里是说不出的欣慰与放心。
　　她的皇帝阿爹对她说，“小歌儿，你是朕，最值得骄傲的爱女。”
　　他说，“看到你做的这样好，父皇就去找你阿娘了，好让她放心。”

作者有话说

　　养儿方知父母恩，我最开始总以为这句话是说自己做了父母才知道父母有多伟大。后来我从事和孩子们在一起的工作后，才发现小孩子招人喜欢是让人真喜欢，发起脾气来也是真让人从内心深处都觉得讨厌。
所以我现在的理解是，只有真正做了父母，把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教养成一个有健全人格的人，这个人才算学会感恩，才算还上自己所欠的，父母教养的莫大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