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落》清梦过星河

21、第二十章：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薤上露，何

　　谈论完政事后王帐中的大臣散了个干净，可是阿布茶落却依然坐在王位上，好像被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困扰着似的。
　　侍从走上前试探着问，“唐歌夫人还在等待国王回去用膳，国王现在要去吗？”
　　茶落闭着眼睛不说话，右手一下一下按着太阳穴，“给我备马，我出去跑一跑。”
　　侍从领命而去，不消片刻回来复命，马已经牵到帐外了。他翻身上马正要扬鞭之际，侍从又来到他跟前询问，如果夫人问起国王该作何答复，茶落沉思一下，“你就说今天我遇到了麻烦事要处理，让她和孩子先吃好了。”
　　不等侍从回应，马已经带着茶落跑出老远，快的好像后面有什么东西追他。

　　安西王帐里，雪梨吩咐下人摆好膳食便去招呼不知道在哪玩的小王子，“阿布祈平，又躲哪里去了，再不出来美味的烤鱼就被你阿娘抢走咯？”
　　床帐里猛虎扑食一样窜出来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我的烤鱼谁也不能拿走——今天没有烤鱼啊！雪梨姨老是骗小孩玩！”
　　雪梨装模作样，“你不是老缠着我想听梁人的兵法么？这一招是精华中的精华，叫兵不厌诈，学会了你就走遍天下无敌手了。”
　　一直在翘首盼着茶落身影的唐歌怕她真的把小孩子误导了，终于打断道，“你也有点分寸吧，这孩子现在记东西可快了，弄不好真把你的话当成什么金科玉律，就真的耽误他了。”
　　“这你也要担心啊，我们家祈平天资聪颖，又有这么英明的娘亲和姨姨教导，还能带坏了他？何况我说的也没错啊，古人讲‘半部论语治天下’，我教他活学活用有什么不好啊，你也太小心了点。”
　　唐歌一向是说不过雪梨的，也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诶呀你就不用在门口当望夫石了，人家茶落都说了是一点小麻烦，又不是离家出走不回来了，你不吃一会饭菜都凉了，你吃坏肚子没事，祈平吃坏肚子我会心疼啊。”
　　实在受不了雪梨在耳边聒噪，唐歌说，“那你和祈平先吃吧，我还是想再等等他。”
　　“好好好，那你继续等哈……我说祈平啊，你爹娘感情好得如胶似漆，恨不得天天撒糖，你作为与生俱来的单身狗，承受能力够好的啊……”
　　祈平正埋头解决盘子里的干饼，含糊不清的声音问，“姨姨，什么是单身狗啊？”
　　唐歌飞了一个眼刀子过去，雪梨翻翻白眼，偃旗息鼓了。
　　收拾完盘子碗又等了好一会，嘚嘚的马蹄声传来，唐歌按捺不住飞奔出去，“怎么回来这么晚、冷不冷，有没有吃东西？”
　　茶落和她亲昵了一会说，“我什么都没有吃。”
　　帐子里传来雪梨戏谑的声音，“正好你的小娘子因为担心夫君也没用晚餐，你们两个一起吃吧，需不需要我和祈平回避一下？要不要把烛台点上增加一点氛围？”
　　唐歌羞红了脸，“雪梨你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鬼话？”

　　雪梨已经哄着阿布祈平先去睡了，两个人享用了一顿安静的晚餐。
　　唐歌觉得今天的丈夫太反常了，他好像特别依恋自己，依恋到自己在收拾餐具的时候都要搂着自己不放。
　　唐歌觉得一定是出事了。
　　不过她没有多问，同床共枕这么多年早就有了默契，如果他不说，那绝对是自己不需要知道的事情，如果是自己必须要知道的事情，那无论再怎么难以启齿，他也一定会开口。
　　她只是热了壶他平常最喜欢的酥油茶，轻轻放到他面前的桌子上，随即准备离开。
　　却听到他出声唤自己，“唐歌，等一下。”
　　看来是自己必须知道的事情了。
　　茶落仍然用手托着头，眯着眼，很疲惫的样子，良久他终于缓过来看了看她，把她拉到怀里，爱怜地摸了摸她的脸。
　　“我知道这个消息对你肯定很难以接受……但是已经发生的事……总是要去面对是不是？”
　　“繁旸城来的文书，你父亲之前得了很重的病，现在已经，过世了。”

　　茶落以为唐歌会崩溃，会接受不了大哭一场，或者她会狠狠责怪自己，毕竟如果她没有嫁到高昌来，她现在可以在繁旸照顾她的父王，甚至她可能又会晕过去，上一次听到笙代旭生死不明的消息她都急得吐血了……
　　他预想过很多的反应，但唯独没想过她这么容易的就接受了，她只是问他，能把那封信函给她看一下吗？很平常的语气，就像在问他明天会不会带她出去打猎一样。
　　他把怀里皱巴巴的信拿出来递给唐歌，唐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大滴大滴的泪水流下来，信纸上的字迹氤氲成大团大团墨迹，看不出之前字迹的形状。
　　一切都是静默着的，她使出全身的力气用颤抖的手来撕这封信，直到把这封信撕得粉碎，她扬起手把碎片兜头撒下去，好像初冬的第一场细雪纷纷扬扬，她在这一地雪白里缓缓跪下来，两只手搂住自己。
　　她的头垂向地面，像是她在给谁下跪似的，她终于哭出了声音，嘴里喃喃地叫着“阿爹”，那么好听的声音，叫得那么凄凉。
　　他命人去给雪梨传了消息，已经安寝的雪梨披了件外衣进来，被门槛绊的跌跌撞撞，雪梨走到唐歌身边想要扶着她站起来谁知唐歌直接抱了她大腿，将自己满是泪水的脸贴在她腿上，她呜呜咽咽说不清楚话，雪梨仔细分辨了一下，唐歌在说，“我没有阿爹了，连最后一面，我都没有见上……”
　　雪梨缓缓蹲下来，让唐歌可以舒服的靠在自己怀里，嘴里喃喃唱着挽歌，“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茶落从来没有听过这么悲凉的歌，歌词都是重复的，但是一唱三叹哀怨缠绵，让他觉得这首歌一定是什么鬼狐精怪才能唱出来的。
　　唐歌听到挽歌泪水更加汹涌。
　　一时间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有一个女子用痛哭来哀悼自己亲爱的父亲，而另一个女子，把所有的感情融进了那首苍凉的《薤露》，为她的公主，反反复复唱了一夜挽歌。

　　唐歌昏睡过去的时候天将欲晓，她的眼角依然带着没有流干的泪水，雪梨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静静坐在她身边，明明是看着堂哥昏睡中依然皱着眉头的睡颜，却是对阿布茶落开口，“今天你在我的帐子里歇着吧，她现在睡不安稳，我得陪在她身边。”
　　茶落不放心，“我可以在外面打地铺，有事情你随时叫我。”
　　雪梨赞许地笑了下，低头轻抚着唐歌的头发。
　　茶落悄无声息地给自己铺好了被褥，明明身体很疲乏，精神也很疲倦，就是无法入睡，只是不停打哈欠，怕有动静吵醒唐歌，连翻身都不敢。
　　雪梨突然悄悄开口，“……先皇让公主来和亲，我一开始是不愿的，公主是从小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我真怕你们这些蛮子不知好歹让公主受委屈，我想过的，如果有人敢让我的公主受了委屈，我会带公主走，不论是浪迹天涯，还是去投奔笙代旭……”
　　“公主能遇到你，我替公主开心。”
　　“你放心，为了所有关心她的人，她也会很快走出来的。”
　　阿布茶落没有回答，好久没有想起前生的事了。
　　前生唐歌来和亲，这个雪梨并没有出现。那雪梨是独自承担丧父的悲哀了？那时候的自己在哪里？又在做什么？有没有对她表示安慰和关心？
　　一点印象都没有。
　　无比庆幸可以重新来一次，不错过她的每一次痛苦和悲哀。
　　他会和她一起经历人生中的每一次，无论好坏，无论悲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