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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我居北海君南海,鸿雁传书谢不能 如果他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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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凌很快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只是他这次来,依然带着目的。
姜武再一次见到季凌的时候,感觉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写着反常两个字。
不像以前一样谈笑风生,只是喝酒连话都不怎么说,甚至姜武和他聊起什么他都嗯嗯啊啊回应一下,然后用那种复杂得无法形容的眼光看着自己,明显的满腹心事。
姜武越发好奇,举着酒杯问他,“我们已经是交情匪浅的老朋友了,还有什么事不能让我知道呢?难不成安西王让你来取我性命?”
季凌笑笑,“那老头早把你忘在脑后了……不过是和大梁有关的消息,说出来也只能让你心绪起伏一下下罢了……日前从梁国边境抓来几个逃兵,说繁旸城有令,太守以下官职都穿白衣……”
姜武心里暗叫不好,但还是保持镇静听下去,也许不是自己想的那回事呢?
季凌带着同情之色继续说,“好歹也是大梁曾经的臣子,我便派探子潜进去打探一番,得来确切消息……陛下已然,驾崩了。”
姜武面色如往常,咔的一声手中酒杯四分五裂,掌心被划破的伤口流出鲜血,顺着酒杯蔓延而下。
季凌现在已经算安西贵族了,不好表露出故国之思,又寻思这种情状是不是该让老朋友一个人安静一下,好好消化这个坏消息,可是站起身来忽然听见老朋友压抑着的哭泣,身子像被定住一样,迈不开步。
季凌突然羡慕起姜武来,甚至他又有点羡慕卫律和张胜。
如果像姜武那样心如磁石一般,无论国家如何苛待自己都改变不了自己对国家的忠诚,那他直接在被俘之后慨然赴死就好了,还能在故国留一个忠义双全的好名声。可是因为自己当时犹豫了,耽搁了,不但坏了自己的名声,还赔上了妻儿老小一大家子的性命。
人说“眼不见,心不烦。”,以前季凌也觉得这话没什么毛病,但是现在季凌如果遇见创造这句话的人,真想狠狠揍他一顿。
他没有看见一家老小横死的场景,但这并不妨碍他自己去想象,去想象那时候的家人有多么无助,甚至他们有多么痛恨自己变节,一个人连累全家人不能活命。
有没有人在最后的时刻仍然选择相信他,他觉得那个一向温顺却也烈性的女子,他三媒六聘的妻子应该相信他的吧。每次自己和其他人发生争吵,她都温言软语安慰自己,她最常说的话就是,“如果那些人知道夫君的良苦用心就如何如何”,俗语说“娶妻娶贤”“妻贤夫祸少”,他一直很满意自己聪慧贤德的娘子,可惜啊,她没有为自己招来任何灾祸,却因为自己连累她断送性命!
这一家老小几十条性命就是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生生断送了他和梁帝之间的君臣情分,他已经没有资格为这个人的去世而伤悲,甚至他也不想为梁帝的死难过,他不能否认,听到这个消息,他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快感,那种大仇得报的兴奋。
可他又做不到像卫律张胜那样背弃旧主,转头便向新主摇尾乞怜。
他们是安西人,如果自己不投降,如果自己还是大梁那个“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的常胜将军,那他现在的这些同僚,现在率领的这些将士,都该是他的刀下亡魂!
虽然安西王对自己宠信非常,委以重任,但是他不得不去把两个君主放在一起比较,不得不承认安西王比不上梁帝的雄才大略。
他想,自己骨子里其实更看重大梁旧臣的身份,尽管那个人残暴到杀了自己全家,但自己没法否认,只有那个人的胆略和见识才配凌驾于万人之上,那个人才是他想要效忠的人。
在安西的这些岁月他也慢慢的回味着这些悲伤的过往,他渐渐明白以自己一介武夫的想法去解读一个君王真是太狭隘了,朝堂之上鱼龙混杂,各个权力团体拉帮结派,他已经知道为君者要承担整个帝国的荣耀,也要担负起这荣耀下看不见的艰辛,他亲眼见得这个安西王把国家治理的多么烂,就有多怀念那个海晏河清风调雨顺的大梁,那个物阜民丰万国来朝的繁旸城。
他会是一个名垂青史的英明君主,光环之下自己的悲剧只是他生命中一个小得可以被忽略的污点。
这么想着他又觉得自己完全有理由为他的死而悲伤的,哪怕自己是这个帝王生命中,这样微不足道的人。
这样想着他突然难以抑制的悲哀起来,耳边仍然是姜武压抑着的哭泣,他努力仰着头看天,阳光刺痛了眼,那些疼痛那些心酸,都化作液体缓缓流出来,悄无声息的低落,碎成微末,融于脚下萋萋荒草,最后消失于地面。
“我这次带来了香炉纸钱,大梁在正南面,你要是想祭奠一下以表哀思,我在那边等你,你要快一点。”
他往外走了几步又硬生生刹住脚,“如果他真的能收到你的哀思,便连同我的哀思也给他寄一份。”
八百里加急文书传到高昌的时候阿布果尓已经故去,阿布茶落继承哥哥的王位和安西夫人,高昌国在他的治理下焕发着勃勃生机。
茶落翻来覆去把那张小小的信纸看了好几遍,最后难以置信地把信纸揉成一团,脸上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