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落》清梦过星河

18、第十七章：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 天高地阔，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姜武披着斗篷看远处悠然吃草的羊群，大风呼呼着从四面八方刮来，吹得他不得不用了些力气把斗篷裹得更紧。
　　姜武清楚，安西王把自己贬到北海是存了困死自己的心思，早就断绝了给自己的粮食供应，自己只能掘取野鼠所储藏的野生果实来吃，赶上天下雪的时候，便就着冰雪同毡毛一起吞下充饥。
　　其实饥寒交迫算不了什么的，姜武想。
　　他也是慢慢才知道，困扰自己最大的难题，是无法排解的孤独。
　　北海太安静了，不光下雪的时候万籁俱寂，好像这苍茫天地间只有自己一个会呼吸会思考的生命，甚至天气晴好的时候他去牧羊，天地间也只能听见草叶被羊群咀嚼的声音，偶尔抬头能看见几只匆匆飞过的大眼都让他觉得惊奇，想着这几只大雁是不是迷失了路途找不到回家的方向，就像自己一样，家乡一直萦绕在心头，却在自己永远也去不了的天边。
　　一年了，陪伴着自己的除了羊群，就是当初拜别梁王的时候，自己从皇帝手中接过的象征大梁国威的旌节。那旌节被他像宝贝一样擦拭，经历一年的风霜雨雪依然光洁如新，时时刻刻在提醒着他，他所受的一切苦难，全都值得。
　　旌节是他的命根子。就像苍茫海上穿破天际的一道光束，他看着那光束前行，自己的小舟才不会被波涛淹没。虽然那光束影影绰绰微弱到几乎下一刻就会无处寻觅，不知何时才能把自己带上归途。
　　他也依然向那个方向行进着，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萱儿显出身形，静静看着漫天飞雪中那坚定的背影，心里酸酸的，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震荡之感。
　　“姜武先生？一年未见，先生身体可好？”
　　那人回头，被岁月侵蚀的脸露出惊奇的笑，“仙子怎有空来此？”
　　雪梨微微扯出一点礼貌的笑来，自己这功力不比从前了，许多仙法施展的时候都有了诸多限制，完全不能像以前一样随心所欲，所以她像个凡人一样不用仙法，凡事亲力亲为，足足修身养性了一年才恢复到原先的功力，总算没丢了神仙界的脸。
　　这段隐情雪梨按下不提，只顺着姜武的话回道，“自然是有消息要报于先生知道，只不过这消息是好是坏，只看先生如何参详了。”
　　姜武挑挑眉拱一拱手，“哦？那就请仙子将这不知好坏的消息细细说与我知道。”
　　萱儿倒有点不忍心告诉她了。
　　思来想去，只觉得要是姜武从别人嘴里知道这个消息，早不知这消息衍生出来多少个版本，还不如自己一五一十说给姜武听。
　　可是姜武在这音信不通的北海，什么起因经过结果一点都不知道，萱儿想了想决定说的简明扼要一点，“季凌降了。”
　　姜武呆了一呆，试探道，“季少卿？”
　　萱儿肯定道，“季少卿。”
　　姜武把旌节扔了。
　　萱儿看着被这个消息吓傻了的老头儿摇摇头，还是从头开始说吧。

　　时间倒回到最初。
　　姜武使团受困后不久，梁王派贰师将军李广利领兵讨伐安西，另派别将季凌随从李广利押运辎重。季凌带领步卒五千人出居延，孤军深入浚稽山，不想与安西主力遭遇。安西以八万骑兵围攻季凌。经过八昼夜的战斗，季凌斩杀了一万多安西士卒，但由于他得不到主力部队的后援，结果弹尽粮绝，不幸被俘。
　　季凌被俘后其实并没有立刻变节，而是想效仿赵破奴，先与安西人周旋，伺机逃回故国。可惜梁帝不知从何处听闻季凌为安西王操练兵马的消息，愤怒之下斩了季凌妻儿老小，季凌这才知道是传消息的人把另一个投降安西的梁人当成了自己，害的自己全家死于非命。
　　了解真相之后季凌恨死了那个害他被梁王误会的梁人败类，当即派人大张旗鼓的杀掉了他以报家仇。季凌杀了仇敌就去到安西王帐前领死，可是安西王也怜悯季凌的遭遇，又爱重其才，非但没有怪罪他杀害大臣的行为，反而把公主许配给他做妻子。

　　一边是杀害自己全族的故国之君，一边又是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异国君主，季凌发现自己再怎么选择都是错，选择哪一边都注定后半生痛苦。
　　季凌命人抬来酒缸大碗大碗喝酒，酒醉之后还不能畅快，索性借着酒劲舞枪弄棒，知道自己气喘如牛，烂泥一般瘫倒在地上方才罢手。
　　把自己搀扶进营帐的是他一直不知如何面对故而冷淡对待的安西公主，他一直躲着她，就当她不存在一样，可是没想到这安西公主竟是如此的烈性，成了他的妻子就一直守着他，无论他接不接受喜不喜欢，公主一点都不在乎。
　　感觉到公主拿了湿毛巾为自己擦脸，他睁开眼，迷蒙中眼前人好像是梁国贤妻含情脉脉，一会又变成嬉笑怒骂的安西公主。
　　那个人已经死掉了。他苦笑着喃喃开口，“对不起，公主。”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那个一向总是笑着的安西公主突然啜泣起来，“从你被俘虏我就注意你了……我知道你的所有事情，我也知道你现在心里有多苦。”
　　“你放心，我不会用我的立场要求你做什么，你想逃回大梁也好，你想在安西重新开始也罢，我都支持你跟随你，因为我是你的妻子，我想成为你最亲近的人！要我怎样都行，真的。”
　　大梁女子生来腼腆，规矩也多，尤其注意仪态，不许情绪外露，所以大梁女子哭起来顶多算是梨花带雨，而这安西公主哭起来动静极大，说是暴风骤雨也不为过。
　　她哭得不能自已，“我是真的喜欢你，你要相信我。”
　　他把她拥进怀里帮她顺气，“你在这里，我就哪也不去了。”
　　姜武北海牧羊一年后，季凌彻底向安西臣服。

　　萱儿尽量用自己贫乏的语言把李陵的经历讲得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停止讲述的时候，只见姜武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是把目光投向天际，仿佛那目光能穿透层层云雾，望穿整个苍穹。萱儿不知道该做何表示，也只能跟着看那云缝中露出一点灰白的天空。
　　萱儿看天看得索然无味，正想着找个什么由头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离开时，姜武才幽幽开口，“其情可悯，其愚亦可悯……天高地阔，吾辈都是任凭命运玩弄的棋子，天地间最微不足道的灰尘。”

作者有话说

　　李陵和苏武参考了百度百科和《史记》，我感觉李陵这个人挺狂的，谁都希望自己做最出风头的那个人，但他狂到直接用行动告诉皇帝，他李陵不想给别人打下手，从《史记》中皇帝说的话中能感觉出来，皇帝是很不喜欢他的性格的。好像这一点也间接导致了在他被俘之后皇帝很快对他失去信任进而杀了他的家人。
无论怎么说，以五千兵力抵抗八万敌军，还苦战八昼夜，最后因为援军不到才投降，如果历史记载的是真实的，那这人是个真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