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落》清梦过星河

17、第十六章：虽然眼底人千里，且尽生前酒一杯 “先生，若

　　姜武从来没有想过，原来死亡是如此轻松的一件事。
　　只觉得不知来自何处的风吹着他随意漂浮，就像江上一叶扁舟，不知往哪里而去。
　　只听得一声娇喝，“先生请留步！”
　　那股裹挟着自己的风突然散去，他却没有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坠下来。
　　另有一股带着冰雪气息的微风又将他托起。他只当是索命的鬼差来了，反正自己现下只是一团气，什么都做不了，对方如何处置自己都无所谓。
　　萱儿看着眼前这团飘忽的魂魄，他保持着仰躺的姿态，脸上表情平静祥和，萱儿实在想象不出来，这个赢弱的姜武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能量，又为什么死得那么决绝。
　　按下云头落在他身边，悄声道，“先生此番出使，功业未成，尘缘未了，为何如此急于离开。”
　　姜武回道，“小臣识人不清，辜负皇命，有辱国体，只能以死向吾皇谢罪。”
　　“哦，原来是这般，”萱儿顺着他的话开口，“可是先生可曾想过，你死之后使团会是何局面？群龙无首，心志不坚者大概会乞降，忠贞者恐怕会效法先生，如此结果依然免不了被后人耻笑，耻笑泱泱大国看上去无坚不摧，小小一个安西国就能让大梁使团土崩瓦解。”
　　姜武怆然泣下，“难道我大梁真的要受此大辱么？”
　　萱儿漫不经心道，“本仙子这里有个不成熟的念头，想在先生这里讨教一番。”
　　姜武回了个“愿闻其详”。
　　“本仙子想，这安西国缺人缺的紧，先生若不死，安西王必会看中先生才华而招降。以先生品行必不肯变节，那安西王会如何对先生呢？要么许以荣华富贵，要么想尽办法折辱欺侮于你，这正应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的古训。先生若历尽磨难仍不变却本心，必叫安西人由衷敬佩大梁风骨，那时候无论使团中人赴死者多还是变节者多皆不重要，千百年后著书传史者，也只会浓墨重彩歌咏先生气节。”
　　姜武低头沉思，萱儿趁热打铁，“现在先生寻死容易，却只全了一人之美名，可说死不足惜。先生若按我说的办，既能为大梁添些可歌可泣的史料，又能全自己一世英名，先生又何乐而不为。”
　　姜武再抬起头来，整个魂魄都发出耀眼的光彩，挣扎起身虔诚下拜，“仙子此言如醍醐灌顶，让某大彻大悟，望求仙子授我回生之术。”
　　萱儿忙过去把他搀起来，心道，“要不然我干什么来了。”
　　姜武起身用期待的眼光看着萱儿，萱儿思索一番皱眉道，“起死回生却是不难，然则先生要想清楚，若是安西王折磨你十年乃至二十年，其中艰辛必定远非常人所能承受，不知先生可会后悔？”
　　姜武一脸坚定，“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萱儿忍不住大赞，“先生真乃屈子再世，梁国有这般品行高洁之事，真乃梁国之幸也。”
　　施法为姜武聚魂，又招来驿馆中的姜武肉身，化出那眼生死人肉白骨的灵泉，将肉身投进去，萱儿指了指那眼灵泉笑道，“先生请吧。”
　　姜武的魂魄半信半疑走到泉边，片刻就被吸入灵泉，泉水翻涌人魂合一，不一会泉底泛起浪花，将还在昏迷中的姜武托到萱儿跟前。
　　心口已然温热，脉搏也渐渐复苏，没什么大问题了，收了灵泉，她将姜武收进广袖，“先生，若你历尽艰辛不改本心，十九年后，本仙子助你荣归故里，绝不叫你老死异乡终身遗憾。”

　　姜武伤好之后安西王派人数次劝降，姜武均严词拒绝，安西王大怒，将使团其余人押到别处，单令姜武北海牧羊，除非等到公羊生出小羊来，否则姜武终生不得回转梁国。

　　这一日天气阴沉的吓人，正午时分漫天飞雪。
　　萱儿坐在窗边向外望去，不知姜武先生在这冬雪中如何安身。
　　肩膀一沉，是代旭给自己披上了夹袄，满是胡茬的脸上，写满担忧。
　　看来这次真的吓到他了。
　　与上次为代旭还魂不同，代旭是自己有求生之意，魂魄并未消散多少，而姜武自刎是已经报了必死之心，为他聚魂无异于与天争命，损耗的修为不止一星半点。她只用了半天时间复活姜武，确定姜武没有大碍后回到自己房间，直直栽倒在代旭面前。
　　她整整昏迷了两天半。
　　她醒来时盖着厚厚的被子，代旭像被抽走魂魄一样呆呆坐在床边，她玉手掐上他的脸，他依然呆若木鸡。使使劲，再使使劲，代旭终于回过神来扔了手中早已凉透的药碗。
　　代旭把她揉进怀里，她能感到他瘦弱的身板轻颤，“我以为你也抛弃我了呢。”
　　揉揉他的头，“我不会，永远都不会。”

　　她以为代旭仅仅是被吓到了，结果别人告诉萱儿，她晕过去那一刹那代旭就像疯了一般，他哭叫着问有没有人能救她，又没有人能让她醒过来，甚至惊动了安西王派了医官，可无论来了多少个医官都看不出来这姑娘得了什么病，为什么就是醒不过来。
　　代旭万念俱灰之下拿刀就要寻死，场面要多混乱就有多混乱。
　　最后有个机灵的人说，萱儿之前特意提过给她三日时间，说不定三日之后便有转机出现，代旭才又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不吃不喝不错眼地坐在床边守着她，一直到她睁眼

　　萱儿想，她曾经很想知道，自己陪在代旭身边时间也不短了，在代旭心里自己到底是怎样的位置，直到现在她也不能确定自己和公主相比谁对代旭更重要，可是她现在已经不想问了。
　　那么害怕失去自己，要和自己同死，肯定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萱儿你脸色好差啊，哪里不舒服？”代旭小心的问。
　　“整天除了我能不能想点别的？给你布置的作业完成了吗？安西风土人情了解多少了啊？西域各国情况搞清了吗？《二十四史》《资治通鉴》读完了吗？”
　　“完了完了，今天任务都完成了。别赶我了好吗，我就想陪你呆一会。”代旭可怜巴巴地蹲在萱儿身边。
　　萱儿抚摸着他的脸，“我真的没事，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