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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润物细无声-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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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郊区梧桐山脚下,有一处已有50年历史的清一色白墙黑瓦老宅子散落在百花苑别墅区群,福量的爷爷从朋友那享受8折优惠买下了一栋房,去世时传给了儿子,也就是福量的父亲,如今福量正躺在这栋房子的二楼朝南的房间里呼呼大睡.
福量睡到日上三竿,通宵后的萎靡精神才逐渐缓过来,他挣扎着坐了起来,揉揉自己宿醉后脑袋,闻到自己发丝间的过夜酒气后便起床去推开门窗通风.
“哟,乙沫,来啦!”
福量朝着正缩在隔壁院子里的杏树下晒太阳的乙沫吹了吹口哨,一身黑色羽绒服从头裹到尾,脑袋上的绒线帽压过眼睛在吊床上闭目养神,要不是冬天树木的叶子全掉光了,他还不能从两家中间的数重树干间隙发现她.
乙沫从小在外婆身边长大,即使前几年她父母从广州回到了苏州定居,除了重大节日外她却还照旧住在外婆家里,福量知道今天大年初一,乙沫肯定会回来.
这几年乙沫从外地回家过春节都是先回城里父母家吃年夜饭,然后第二天回外婆家住到离开,乙沫的爸妈虽然心里多少会有点不开心,但想着她这样也是为了照顾寡居的外婆,也算是替妈妈以表孝心便无话可说.而且,即使乙沫住在家里她也很少出房门,很少会和父母姐弟共享天伦,久而久之,大家都习惯了一年只见乙沫一两面,一面处一天,就像是系在门外的风筝,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却彼此都不牵挂.
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在冬天的威严下掉的光秃秃了,乙沫熟练的将吊床绑在还算粗壮的两颗银杏树中间,悠闲的躺在上面晒着太阳,吊床是10年前福量送给乙沫的生日礼物,用到现在已经有些破旧掉色了.
乙沫原本躺在吊床上只是发呆,一会儿斜视着花苞全开的腊梅,或者眯着眼看天上飘过的云,偶尔也听听墙外路过的小孩子练习拜年的吉祥话,但是外面阳光变得越来越耀眼,她不得不用帽子遮住眼睛,人却是清醒的.所以当乙沫听见有人叫自己时,眼睛都没睁,只是伸出只手对着熟悉的方向勾了勾手,过了几分钟,她便听到福量的声音从自己家里的客厅传来.
“奶奶,福量,给你拜年了.”
客厅里并无人应答.
“奶奶…”
福量叫了几声都没人应答,他便放下新年礼物轻车熟路的穿过客厅,打开了后门去找乙沫.
乙沫的外公去世后,房子就很少修葺了,通往后院的门每次被打开或者关上时都会发出尖锐的’吱呀吱呀’声,乙沫提过很多次要找人来修理,却都被外婆拒绝了,说偶然间听着这个声音很心安.
“吱呀”后院的门被打开了,福量进了后院一屁股坐在了院子里的石椅上,屁股一碰到寒冬腊月的寒气立马又站了起来,一边搓手哈气暖手,一边穿过梅林,走到墙角杏树下用脚踢了踢乙沫的吊床.
“奶奶呢”
福量口中的奶奶就是乙沫的外婆,他随着父亲这边的辈分叫的.
“去马术协会了.”
“去干吗”
“马术协会能干嘛.”
“大年初一也太早了吧”
“说是有两个小姐妹从海外好不容易回来的,过两天就走了,以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所以说什么这次也要见的.”“那…协会也开门”
“协会会长也那群姐妹之一.”
“啧啧啧,难怪奶奶的生活是越来越洋气,在这群小姐妹的包围下,肯定会越活越年轻.”说到这福量略带嫌弃的瞟了眼乙沫:”倒是你的生活越来越老年风格,嘶,好冷啊,热水袋给我.”福量很不客气的,光明正大的要抢乙沫怀里的热水袋.
乙沫这才懒洋洋的露出眼睛,瞪了眼福量,犹豫再三还是将怀里的热水袋扔给了福量.
福量一把接过来,笑着将热水袋揣在了外套里,吸了吸鼻子.
“外面这么冷,你还躺着,小心冻着了.”
“知道,你还抢我热水袋”
福量心虚的笑了笑,眼珠子转了转,打量了一眼院子.
年久失修的围墙上净是些杂草和青苔,在冷寂的冬天里看起来十分萧条.
这幢房子是乙沫外公外婆从别人手上买来的二手房,俩人都无心管理院内花草,为了偷懒便在院子里种了些树,想着不用细心打理也能别有一番风景.所以他们在院子的中央种了1株晚樱;在晚樱树旁种了4棵梨树;围着梨树外围又种了8株梅花:两株绿萼梅、两株大红梅和两株腊梅;又沿着院子的墙角种了一圈银杏树,所以无论春夏秋冬,院子里永远有鲜明的颜色存在,像是在提醒外人这里一直有人.
“你家这梅树开花…得有20来年了吧,怎么还开的这么茂盛.”
“事在人为,树在花开.”乙沫敷衍的说.
福量没接她的话,专心的打量着院子里开的正盛的梅花:朱红,苔绿,鲜黄三种颜色交辉相应,疏影横斜,到是有点小别致,但是再看看满地的枯草,忍不住动脚帮忙踩了踩几脚.
“一般来说,我们小区的后院不是设计成花园,就是改造成菜园,或者…果园,你家后院嘛…”福量思前想后,小心的措辞说:”想来…奶奶种这些树是有考量的…吧…”
虽然已经将近正午,阳光正盛,但是气候依旧寒气逼人,没了热水袋的乙沫一直躺着不动,身子逐渐的有些僵冷,翻了个身随意的问:”哦,那你觉得是什么缘由”
“语言文学教授,又在古文学上颇有造诣…文人墨客嘛,都爱种一些气质高雅的植物,以物明志.”福量若有其事的分析道:”你看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爱菊花;你看苏东坡’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爱吃竹…笋.”
“吃笋…算哪门子的以物明志.”“那换一个,白居易’手栽两树松,聊以当嘉宾’,爱种松,还有啊…”
乙沫闭着眼都想给福量一记白眼.
“树,是我外公种的.”乙沫勾起嘴角,笑意浮起的说:“我外公就是一个淳朴务实的奸商,他种这些树的原因很简单——名字.”
“名字谁的名字”
“我外婆叫什么”
“银桜.”
“那我外公呢”
“梅黎.”
乙沫有点意外的睁开眼瞧了眼福量.
福量嘴里念念有词:”银桜,梅黎…银杏,樱花,梅花,梨花…啊,原来如此.”福量面对这种淳朴想法时,一时不知该如何说好,讪讪的说:”呵呵…果然淳朴务实.”
“话说,我外公外婆的名字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福量脸上浮现出一副骄傲的模样,笑着对乙沫说:“我俩形影不离二十多年了,这些基本信息肯定知道的,难道你会不知道爷爷奶奶的名字”
“…”乙沫没敢接话,而是对他难得的温柔的笑了笑.
“…”福量眼睛一眯,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突如其来的一种想踢她的冲动.
“你躺这不冷吗”
“冷啊.“冷你还不进屋”
“冷空气有利于我考虑事情.”
“考虑什么”
福量问到这,乙沫一直冷清的脸上终于皱了皱眉.
“复工的第一周的周末有公司年会.”
“这有什么好愁的跟往年一样去露个面,然后找借口开溜就是了.”
“这次是主题年会,对着装有要求.”
福量一听来劲了,弯着腰问:”是吗是什么主题”
“反派角色主题…”乙沫说着,脑海里已经脑补了满公司的各位清朝小主装扮,脑袋有点疼.
“那多好,偶尔当当别人,有利于你做自己.”
乙沫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想继续这个令人头疼的话题.
福量自然看懂了乙沫的心思,他看了眼冰冷的石椅,动了动自己有点发酸的腿,对乙沫说:”收腿.”说完就用自己的屁股硬生生的挤进了乙沫的吊床,坐在了乙沫的脚边:“昨晚我见了午高,他问我们什么时候回深圳,他说和我们一起走.”
“他要去深圳”乙沫依然闭着眼,悠然的晒着太阳,仿佛在对着空气说话.
“他女朋友在深圳,今年又没回苏州过年,所以他准备年后和我们一起去深圳陪陪她.”
“异地恋”
“对啊.”
乙沫没接话,福量见她睫毛颤动,估计她是在闭眼转着眼珠子回忆.
过了一会儿,乙沫疑惑的说:“午高…有女朋友”
“…”
福量想这的确怪不了乙沫,午高为人低调,女朋友更是低调,他也只是从午高的嘴里听过只言片语,尽管大家是校友,但却从未见午高将女朋友介绍给他和乙沫认识,当然,也没介绍过其他人认识,一度福量都以为午高有臆想症.福量到是见过他俩的合影,照片里的女生依偎在午高怀里,看着笑得很开心,看起来是位温婉的邻家女孩.
午高和乙沫是高中同班同学,青春期的友谊大多起源于一个眼缘,俩人互相欣赏对方的性格和为人,一个是班长,一个是团支书,俩人经常被老师分配一起开展活动,自然而然的俩人关系越来越好,再后来乙沫就将他介绍给了福量.午高和他女朋友是在上大学时认识的,午高曾经对福量提到过,还说当时乙沫就在现场,然而,此刻乙沫完全一副’我有吗’的表情.
“你们拍完毕业照的那天,他一个人在酒吧买醉,还吐了别的客人一身,双方纠缠不清,是我俩去给他拎回来的,你忘了”
“这事我记得.”乙沫立马接话,坐直了身子含糊不清的说:”这…关他女朋友什么事”
“…”
“午高是你的朋友,对吧”“是.”
“那你怎么还没有我了解的清楚”
“可是我后来将他介绍给你了,他也就是你的朋友了,我记得我嘱咐过你要好好照顾他.”
“…”
福量觉得多说无益,简单粗暴的对她翻完白眼才继续说道.
“午高要留在苏州接手他父亲的生意,他跟他女朋友说希望她留在苏州,但是他女朋友却打算去深圳打拼,俩人多次协商未果,毕业却如期来临,所以那天才会喝成那个样子.”
“哦…”乙沫只知道那次他喝醉了,愁眉泪眼的,全程胡言乱语却没将心里话说出个所以然来,偏偏乙沫是个’不知情为何物’的人,自然也领会不到午高当时的伤情为那般.
“我记得你当时还安慰午高,说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柳暗花明又一村、阳光总在风雨后’这之类的话你连他伤心的原因都不知道,就随便安慰他不知道原因就安慰人,这相当于二次伤害!”福量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摸了摸自己有点发涨的额头.
乙沫神情恍惚且认真的回想着自己是否说过这句话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你都忘了你是被人灌了孟婆汤了吗”福量很欠打的凑到乙沫眼前,问她:”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乙沫对福量的挖苦完全无动于衷:“忘倒是没忘…但是…”说到这乙沫眼神躲闪的瞟了眼福量,直觉告诉她,她此时最好闭嘴.
乙沫对那次的事情记忆犹新,因为午高素来稳重理性,没见他为什么事情如此烦心;而且他心有城府,想要什么总会想办法一步一步的去得到,从未见他如此闹心过.乙沫见他那副难受又无奈的模样,全程不敢过问原因,生怕在他心窝上再划上一道伤痕.
那天福量正发烧还要开车,乙沫为了三个人的生命安全着想,便嘱咐加以恐吓的对他说千万专心开车,而自己陪午高坐在后座.午高靠在乙沫肩膀上,一开始哭的很节制,酒劲上来后逐渐哭声渐起,那叫一个肝肠寸断.乙沫隐约间感觉自己耳鸣,却又多番劝说未果,泄了闸的洪水哪有轻易止住的道理,乙沫只能任由午高情绪发泄,顺便拿出手机在网上搜’安慰心灵的语句’来安慰自己,乙沫还记得,当时搜索结果的第一句就是’船到桥头自然直’.
那些话不是为了安慰午高,而是自己.如果说出这句话,乙沫用脚指头都能预见福量的白眼能翻到天灵盖里,便打算避开深入这个话题,抽出自己的手笨拙的在羽绒服的口袋里掏出手机,讨好的说:”我还有那个时候的照片呢”
“你还拍了照片”福量果然,注意力跟着转移了,笑着凑上去要看.
“我想着万一以后有事求他,可以拿出来…叙叙旧情.”
乙沫当时见午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觉得新鲜,想着此生都未必能经历第二次,便抬起午高涕泪纵横的脸,对着镜头比了个耶,拍下了合影.如果以后有事需要午高帮忙,拿来威胁午高,也未尝不可啊!
“午高的女朋友,还是我见过的那位吗”
“…”
福量扬天长叹一声,然后幽幽的看向一脸’天真’的乙沫,仿佛午高是自己的好兄弟,而乙沫是那个觊觎自己兄弟的渣女,眼里除了愤慨,就是愤慨!!!
“乙沫,我劝你主动和午高绝交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