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滟滟随波(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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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京城的冬天阴冷浓重，寒意总是一丝丝地渗入，就似毒蛇缠绕般令人悚然，宫銮里的地龙本是烧得旺盛，此时也有些抵挡不住。
漠雪的眼前出现一袭淡紫色的身影，她只得把头一低再低，恭恭敬敬地说道：“娘娘安寝。”却没料想自己被轻轻扶起，看到了那人眼中的悲怆与狠绝，随着一声轻叹，她不禁颤抖，只听得：“阿雪，我多久没这么唤过你了？”
额头火辣辣的疼，却不如心底之痛彻骨，她不住的往地下磕，应道：“奴婢自知罪孽深重，娘娘不必如此——”
回她的却只是一句：“来人，更衣。”
知道错事再无法挽回,她颤抖着说：“谢娘娘多年照拂，愿小姐此后岁岁长安。”
她用一句话，道尽此生薄缘。
漠雪将昔日娴熟的礼节做的很慢，由于过度撞击，站起来的时候还有些许恍惚，往后踉跄了下，用仅剩的力气转身，向外走——
私心作祟，她偷偷瞄了眼前方，将那人最后的样子珍藏。似乎这样便可悄无声息的离去，又似乎是想证明她们之间的陪伴从不曾掺含假意虚情。
不过一个中庭的距离，她却觉得自己已走过二十多年的光阴。咫尺天涯，她们隔着的太多东西，都在今夜的一步步中消磨殆尽。
当恢弘的殿宇终于显露于夜色，漠雪轻笑，想着那人腕上系着的红绳，喃喃念道：“很久了，上一次还是红柳坠城的那一年。”
满堂清辉寂无声，从此再无故人来。
翌日，西疆大捷的消息传遍皇都，天子御驾将得归，举国欢腾。
忙碌的宫城内却出了些波澜。
“圆珠姑姑，重楼阁那位招惹什么了？今早那地红的，宫中可是许久没这么‘喜庆’了。”
“木公公，雪姑娘素日与你是不对付，何必来我面前埋汰她。赶明儿过了头七，你还想去攀一攀重楼阁？”
“哎呦，姑姑，您又不是不知道，还没进正月呢，小的就已经七上八下好几回了，无心更无力呀！就是想知道今日娘娘有什么吩咐没有，内务府好备上。”
“这都什么时辰了，公公若是真有心，还在此处与我闲聊？”
“姑姑说的是，姑姑说的是。”
随着一声讪笑，身着暗砖红掐丝祥云纹内侍服的总管公公赶忙转身离去，与满眼的朱色融为一体。
心里直暗骂：“什么东西，绮瑰宫出来的，全是些狗仗人势的贱婢，圆珠不过是才提上的姑姑,居然敢与我这般呛声！”
他刚穿过门墙，群聚的雀儿们就被惊起，飞散到四处。
木蜀行色匆匆，满腔的得意却快要溢出。
寒风凛冽，冷得沁入骨髓，早间小雨浸润过的潮湿的青石砖阻碍不了他的步伐，怀中信纸的温度如此滚烫，仿佛下一刻，这位内务府大总管就能一步登天。
话说另一边，圆珠心中本就难过，一直压抑着，她觉得木蜀的言语实在讨人嫌，可有句话说的却不错，今早的宫城，当真是红得有些刺眼了。
这几日的波折过后，宫中人都说皇后娘娘冷心绝情，连自己的身边人都不放过。虽然漠雪姑娘脱离绮瑰宫去当重楼阁的大管事已有些年头，但终归与娘娘有一同长大的主仆情分。
圆珠不是没有怨气，自十三岁入宫，她就伺候着皇后娘娘，行事规矩也几乎是由娘娘身边两位大姑姑带着，彼此之间的温暖是任何人都无法抹去的。
正因如此，她也清楚地知道娘娘有多少不得已。
只是心疼，整颗心揪着那般疼，本想着前些年风风雨雨过去了，世间的阴谋诡计就不会对天家有侵害，就如同那日陛下与娘娘笑着定下的年号一般————
康平，康乐太平
她是兴业九年被官贩挑拣进宫的，那时听说有机会随着皇后娘娘，心里开心又忐忑，只知晓当今皇后是镇国将军的女儿，闺名唤做莫听澜。
其他的一概不知
初见娘娘的时候还差点闹了笑话，实在没料到武将的女儿会如此温婉，端的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却又带着牡丹的雍容风姿。
即使后来知道娘娘不喜牡丹，她仍觉得自己主子是当得起一句国色天香的
到如今也不过堪堪六年，圆珠自觉经历已不算少，很多时候都不敢去想，曾经的她们又有过多少风霜
圆珠走得慢，半个时辰才到绮瑰宫复命，旧事闪闪回回，心绪实在不稳。
入殿前，她深吸了一口气，唯恐被看出什么端倪
“娘娘，重楼阁的事情已经处理妥当，不过回来路中碰上木蜀公公，耽搁了时间。”她顿了顿，又说“但他一向都是说些阴阳怪气的话，奴婢借了正月里宫中所需的物件，同他搪塞过去了。”圆珠还是觉得郁闷，抱怨道：“世家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些。”
莫听澜半椅在塌上，放下手中的《地藏经》，本想像往常一样说些俏皮话，安抚圆珠，今日确是不合时宜，作罢了。
叹道“圆珠，陛下救过他的命。木蜀又是苦孩子出身，现在这么选，也是无可厚非。终归现在宫里是离不了他的，你又何必老是与他弄不痛快？”
她第一次如此明白的提醒身边人去避锋芒。
这几年朝中还是不稳，世家与寒士，旧朝的老臣与新归附的属国，没一个省心的
莫听澜最是知道自己手下人的心性，从前身边人多，还能纵着几个小的保留些少年气，可现下她也不知未来的变幻几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不是没有筹谋，可只要不到万不得已，她也还存着几分侥幸可以不用。
莫听澜做事向来是做半分，留半分，想十分。
纵使是再难，她总还要尽力去求得周全
就像昨日她让漠雪等的那两个时辰，她问漠雪的话，都不过是在妥协，在留机会，不想把事情做的那么绝，可——————
“都是一路跟着陛下的，小福禄可从来不是这样。”圆珠心里不服气，嘴快，抢着声儿呛道。突然又怔住，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猛得低了头。
“唤我一声小福禄就是，我才十五岁，叫公公未免太老气！”
莫听澜脑中立马浮现起那个夏日里稚气明朗的少年，她不说话，轻柔地摸了摸圆珠的脸，
“是啊，我们圆珠如今也是大姑娘了，明年要好好替你过二十的生辰。”
她暗暗感叹自己年岁越长越不中用，最近总是忆起故人，伤春悲秋。今日身心都很乏，无心再在这些事上纠缠，便又问
“都快到用晚膳的时候，晏城去哪了？”
圆珠这才笑道“公主今日听得陛下要凯旋的消息，巴巴地跑去城门口等，说是要叫陛下回京第一个看见她呢。”
“是太子带着去宜胜门了吧？”莫听澜闻言轻笑“晏城那丫头惯会拿她父皇做借口，又不是不知道小隃还有半月的脚程，能在年前赶回就不错了，定儿也真是，就只会宠着她。”
“娘娘真是神机妙算，但公主的心愿不掺假，还说从今日起要日日去城门口等呢。”圆珠接着补充
“真真一个野丫头啊，好像平日我虐待她，不让她出去似的，就知道拿自己父皇当挡箭牌”莫听澜笑骂，又道“你叫影卫去跟太子说，要多买些他自己喜欢的，别只顾着妹妹。”
“娘娘，锦绣也跟了去的，肯定会多注意照顾二位殿下，不会厚此薄彼。”
“那我便放心了，锦绣应是会多带一份银钱的，那你再添一句，说我知道了，叫他们俩好好玩，但宫城宵禁前必须回来。”
“ 是，奴婢这便去做，也把娘娘的晚膳备好。”圆珠轻福身子，退了下去
才要踏出门，听得娘娘喊她
“圆珠，去换件月白色的衣裳吧，最好是带茱萸纹的。”
那一刻，她的泪水瞬间决堤。
是了 ，绮瑰宫的白梅开得那样好，定是新摘的
坠落于血泊中的霜雪，终究还是一身洁白，归还天地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滟滟随波(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