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五 三人行 Part3 ...

  •   高三的生活一拉开序幕便俨然是一副不让人要命的架势。幕天席地的卷子大潮般涌来,汹涌得让人有呛了水的窒息感。高城不再有空余的时间打球,每天惯常的三点一线,只是偶尔路过喧嚷的球场,忍不住要停下张望,好像这样就可以看到一个熟悉的三分线外潇洒跳投。
      圣诞节的时候,窦北辰寄来一张西点军校的明信片,用漂亮的花体英文写了Merry Christmas和Happy New Year,又用惨不忍睹的中文写他过年要勤工俭学,不回来了。角落里又用铅笔划拉了两行:你小日子过得还行?班长照顾得怎么样了?
      高城哼哼了两声,随手扔去一边,但没一会儿又捡回来细细端详。你个小样儿就知道关心你班长,出去大半年也没见你长点人情味出来……
      不过这话倒是提醒了他:照顾傅了。他照顾自己都马马虎虎,更加不知道怎么照顾别人。他不让她给他打饭了这算不算照顾?他也想回报她,可是也不能无缘无故给人打饭吧?这……让人看了,影响多不好……
      *****
      高三了,好多人都选择走读,这样晚上还能开开夜车。傅了可能最近也加入了这个行列,每天放学挺急地背了书包便跑,早上又紧卡着早自习的铃来,中午时间更是罕见地用来补觉。很快,她就这样明目张胆地瘦了下去,并且顶上了一双正宗的熊猫眼。
      高城到底还算是个粗中有细的人,傅了的变化没能逃过他的眼睛。他于是试探着问她是不是熬夜学习,她只给他一个倦倦的笑容,不回答。终于这个周末放学时,高城堵住了傅了。
      “我我我……送你回去。”他一紧张,想好的词又磕巴了。不知为什么,他在傅了面前总是有点不知所措。就像见她第一面,她已让他不知所措。
      傅了有些奇怪地瞪大眼睛,“送我?为什么?”
      “那个窦……”高城脱口而出,然后发现自己不该说这个,“没……我不就看你最近精神不太对……”
      [画外音:窦北辰要是听了这话必定要大摇其头,“唉,说你们是一家人还真没错,关心别人的风格都一样,怎么听怎么像骂人……”]
      尽管前半句话没说全,可傅了这么聪明的人自然明白了大概。她不愿拆穿,但又忍不住想问,而她也确实这样问了:“要是窦北辰没拜托你,你是不是也会……这样做?”
      这句话问得好轻,轻得让高城以为只是刮过耳际的一阵风。“会,当然会。”他不假思索地回答,眼睛却没有目标地左看右看。
      “凭什么?”傅了追问。
      “就凭……就凭……”高城的口齿又纠结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的思维根本就是乱的。而最后他很大声地这样说:“凭我想送你回去呗!”
      此话一出,整条走廊的人都转过头来看着他们。
      傅了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有点惊讶地去看高城,结果只看到他赧然而后悔的红脸。像个负气的小孩子。她扯了扯他的衣袖,两人在众人的注目礼中默默离开。
      并肩等着过马路时,傅了突然悄悄笑了。
      “哼,你又乐了啊?你乐乐乐什么呀?我出洋相你就乐……黄鼠狼给鸡拜年……”高城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傅了才不会和她一般见识,接着笑,“你刚才那样儿真傻。”
      “我说你今天是不是故意找茬啊?”高城又羞又怒真的要不高兴了,“我不送你了!”说完,很没君子风度地就往马路中央走。
      “哎,高城!”傅了伸手要抓他,结果没抓住。看着人行横道上东来西往的车流和前面那个小孩子气的身影,她只好硬着头皮过马路。
      这是她屈指可数的独自过马路经历中的又一次……
      形色匆忙的车主们根本没打算在这短短的白线上让她几秒,一个接一个踩着油门呼啸而过。傅了站在马路中央进退两难,心不禁又“嘭嘭”跳起来,手心沁出一层冷汗,视线却始终焦急地跟着那个赌气的背影。她该怎么办才好?
      一辆牛气的红旗狂摁着喇叭目中无人地直冲过来。她本能地后退,小心翼翼但是又很快地后退……
      “嘀——吱——”刺耳的鸣笛与急刹车声混合着炸响在她耳边,惊得她几乎跳起来。
      一辆艳红的出租车停在距她只有几厘米的地方,身后拖着长长的刹车线。愤怒的司机将头从车窗探出来,冲她骂道:“你他妈想死找别的车去!”
      傅了惊魂未定地愣着接受他的指责,惭愧得几乎要抖着嘴唇跟他认错。
      这时,一只有力的手却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拖去一边,高大的身躯挡在她身前。
      “闭你狗嘴!”高城愠怒地回敬那司机一句,转身连拖带拽地把傅了弄过马路,毫不理睬司机追来的唾沫星子。
      “你不要命啦?你大马路中间退什么退?!”到了马路对面,高城一松手就气得开始教育傅了,“长这么大你没学过过马路啊?”
      傅了的脸色近乎苍白,心口仍在“扑通扑通”乱响。她倚靠着站牌慢慢蹲下,有些无力地笑笑,“不好意思啊,真让你说中了……谢谢你。”
      高城发觉她的样子不太对头,“你……你没事吧?不是,我不是要训你……”
      “不怪你。”傅了摇摇头,“我从小就不敢自己过马路,每次都要别人领着。”
      “这,怎么回事啊?”高城的气消了大半,看她这样子实在有点不忍心。
      傅了抱紧自己的双臂,眉间狠狠一蹙,“算了。”
      “不行。”高城也撑着站牌陪她蹲下,“你找不出原因怎么解决问题呢?你以后一辈子过马路都得找人领啊?谁能领你一辈子啊?”
      傅了含意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把头埋了下去,“好吧。我第一次学过马路的时候,亲眼看着一个,比我小一两岁的小男孩,就在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被车……撞死了。所以以后每次过马路都会想起那一幕……一想我就紧张,浑身发冷……”
      高城眨了眨眼,完全没料想到是这样一个残酷的故事。他试着开导她,“都过去好几年了吧?你咋还老想着。你这就是自己不给自己机会摆脱心理阴影……”
      傅了又摇头,“可那到底是一条生命啊。”
      高城皱眉,望着车站上攒动的人头,长长叹了口气,“那是条命没错。但你老这么端着放不下……那你迟早也得和他作伴去。好了起来吧,等有空了我好好治你这毛病。”
      傅了终于抬起头来,依旧无力浅浅地一笑,冲他点了点头。
      *****
      车上拥挤不堪,吵嚷依旧,浑浊的空气闷得人昏昏欲睡。高城有意扯些笑话给傅了听,但她似乎还没能完全从刚才的惊魂中回过神来,应得心不在焉,最后两人只好归于沉默。
      高城怀疑着自己是不是已经在接近窦北辰口中的那个傅了。原来一个人可以两面得这样彻底:一面朝向太阳笑得和朵向日葵似的那么美好,一面却背着光害怕着巨大的黑暗但又独自一人念叨着不能怕不能怕。
      这种人,不知该说是坚强,还是逞强……
      高城正想着,肩头却一沉。他转头一看,傅了居然歪在他肩上睡着了!
      “哎,你别……你……”高城晃了晃肩膀,傅了却浑然不觉。他有点着急,又想不出什么办法把她弄醒,而且看她睡着的样子,是不是不应该把她弄醒……
      车上挤得满满当当,自然有人好奇地移过视线来观察这对状似小情侣的男女学生,于是年轻人轻笑,中年人视而不见,老年人摇头叹气。
      高城一看这场面,脸也顾不上红了。自己真是跳什么江也洗不清了,反正都是陌生人,我管你愿看不看!索性心一横,任傅了这样睡下去。
      一定是熬夜熬的!连站着都能睡着,真能!他瞅了一眼她那对赛国宝的眼圈,心骂道:现在就玩命拚,上了高考考场你玩什么啊?你真熬成熊猫也没人给你加分!
      仿佛是听到了他的话,傅了的眉稍稍皱了一下。高城立刻非常识时务地停止了腹语。
      他不知道,傅了一向是个浅眠的人,任何细微的声响都有可能成为惊醒她睡梦的罪犯。然而今天在这嘈杂的车厢里,她站着睡却睡得如此安然。好像她很久都没有这样安稳地睡过了。
      *****
      “这是……?”傅了没来得及清醒便被高城拖下了车。她眯着眼打量了那站牌好一会儿才认清上面的字,“这是……终点站?这不是我们家那站啊……”她用眼神询问高城。
      “咳。这是……我家那站。”高城的声音不大。他不敢确定这次自作主张的效果如何。
      “你家?”傅了的眼果然瞪大了。她看起来有点生气。“不是……刚才,刚才的确是我……我……不好意思……但是到我家那站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我要能叫醒你,还用等这会儿吗?”高城抬高声调。真是的,自己睡得和死了一样,还怪我……
      “对不起。这事不该怪你。”傅了的语气缓和下来。她抬头看了看黑得一塌糊涂的天,神色不禁有些焦躁,“我得先走了。还有点急事。你们这边末班车几点?过点了吗?”
      “末班8:25,早着呢。现在刚六点……”高城放下戴表的胳膊才想起自己的初衷,“哎,不是,你有什么事非走不可啊?这么晚了,上我家吃饭吧。吃完饭让我爸找人给你送回去不行了吗?”
      “不行!”傅了回答得很果断,“我……谢谢你,但是真的有很急的事……我得马上回家。”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什么事这么急啊?你每天放学火烧眉毛似的往家跑跑跑跑啥呢?”高城拽住她的胳膊,“你真是回家玩命学习,还是有别的事啊?”
      傅了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你就当我是……回家学习吧。”
      “学习有这么着急的吗?非得赶那一刻半会儿的?”这个理由显然不能让高城信服,“到底有啥事,你照实说不行吗?你每天老这么折腾自己,也、也不是个事儿啊……”
      “我……”傅了焦急的眉眼对上高城的,欲言又止,“你知道这些干什么?都是家里事……”
      “家里怎么了?”
      傅了终于投降认输,“……我妈生病住院,我得做好饭给她送过去。”
      高城挠了挠头。傅了总是能说出让他意想不到的理由。“那干吗非得你做啊?你哥呢?”
      “我哥跟他们校队出去比赛了。”
      “……那你爸呢?”
      傅了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窦北辰没跟你说吗?”得到高城一脸迷茫的回应,她笑了一下,确切地说是苦笑了一下,“我爸妈早离婚了呢。我跟妈一起,我哥判给我爸了。”
      高城现在的表情只能用瞠目结舌来形容。离婚。这两个字在他听来有些太陌生,他无法想象一个破碎的家庭,更无法想象傅了就生活在那样的家庭。一时间他只觉得自己的心都沉了下去。
      “哦。对、对不起。”他低下头沉着声道歉,“不过,那……那你学习这么忙,还得让你做了送啊?不能,不能雇个人吗?”
      傅了又苦笑,“我妈那人可别扭了……外人信不过,脾气又不太好,还老嫌人家……还是我自己来吧。”她瞄了一眼高城的手表,“好了,时间真的不早了。谢谢你今天当了那么我那么长时间的枕头……涌泉之恩当滴水相报。周一再说。我走了。”
      说完,她看了看灯火璀璨中的车水马龙,咬咬牙,决心自己走过马路。
      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高城简直都不知道她把这些不幸当作什么。“哎,你回来!”他把她从马路边上拽回来,“我没跟你开玩笑。你今天吃了饭再走。”
      “你这个人怎么……”傅了这回真急了,“已经晚了太多了!我不走我妈就要……”
      “你不能光管你妈就不管你自己了!”高城抓她的手丝毫没有松劲的意思,“今天你得得听我的!跟我走,回家吃了饭,我我让我妈多做点,再给你妈送过去!”
      “不行,你……”
      “听我的!你你你是不是怕我妈做得不好吃啊?我告诉你,我妈的手艺,那绝对的得超过饭店大厨水准!”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不是你还啰嗦什么?”高城的耐性已经消耗光了,“走走走走走……”
      于是,不由分说地,他拉起傅了往家的方向走去。
      傅了最终放弃了挣扎,任他像拖车一样拖着她走。她看着那个在夜色中模糊了轮廓的背影,眼眶突然有些湿。
      这个个子高大、脾气却小孩子的人啊,第一次让她有了安心的感觉。
      *****
      高城总算找到“理由”照顾傅了了,马上开始忙活不停。平日里是帮不上什么大忙了,就是每天中午趁她睡觉的时候帮她整理整理笔记,尽量让自己龙飞凤舞的那一笔难认的狂草写出个样儿来;主动帮她分担班里的工作,迫使兰老头不得不给他个副班长做做;对了,最重要的还是茶,每天一杯绿茶,从他爸那儿夺来的碧螺春,说是醒神用,一定要让她喝。周末高城就把她领回自己家吃饭,晚上再给她妈妈送饭;放学路上就教她过马路,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在马路上来来回回好几趟,弄得周围人都和看火星人一样看他俩。
      就这样一直到一个月后傅了妈妈出院。其间傅了频繁地跟他道谢,却被他更加频繁的挥手给挡了回去,“谢什么呀?你省下那点唾沫说点别的不行吗?”
      傅了也不说什么了,就是看着他笑,笑得他浑身发毛,扫扫鸡皮疙瘩完了就有点脸红,“不是你老看着我笑干吗呀……”一阵支支吾吾后,调头就走人。
      唉,高城同学,要是窦北辰在这儿,您的大脑又要与猪兄弟相提并论了……
      傅了微垂眼睫。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慢慢滋长着。她感觉到了,相信那个神经很粗的家伙也该感觉到了吧……
      春暖花开的日子,已经到了。
      *****
      当黑色七月的三天如龙卷风般来无影去无踪地席卷过后,世界又恢复了应有的明媚与敞亮。高考过去了。在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窦北辰出现了。
      高城怪异地打量一身美式打扮的他:宽松的T-shirt和短裤,脑袋上架着黑超。窦北辰还是一副吊儿郎当样儿,装束变了,可是他还是窦北辰,什么都没变。
      “死贩子,见了归国华侨也不亲热一下?”他往嘴里塞了一枝烟,十分洋相地说。
      “哦,亲热。亲热是吧?”高城暗中活动了一下自己手上的每一个关节,“那就……勉为其难地跟你亲热一下呗……”
      窦北辰二话没说撒腿就跑。不过……
      “你这什么毛病,怎么见人就掐啊?咳咳咳咳……放手……哎,我烟掉了,你赔我……咳咳……”
      高城松了手,自己拿出烟来点上,“呵,你不是想接受一下祖国人民的亲热吗?”
      窦北辰抢了他一根烟,再抢打火机没抢着,于是掏出自己的来点,但是打了几次火都没打着,只是“叮叮当当”一阵乱响。
      高城扫了一眼,“你怎么还用这老古董啊?都都几十年了吧都……”
      窦北辰用手指抚了抚打火机表面已经磨没了的花纹,“这我爸参加工作的时候我爷爷给他买的。这么大年纪也该退休了。但是我舍不得扔!唉,所以说我这人念旧得很。要不谁还回来看你啊?”
      “嗯?又想死是不是?”高城作势又要掐他。
      “切。”窦北辰推开他的手,“哎,我说你和班长挺好的?”
      高城没听出他的重音在“你和班长”的那个“和”字上,“挺好的。你不搅和,啥事都好说。”
      窦北辰撇嘴,心说:你小子别得意,要不是我走的时候提醒你呀,你八辈子也别想明白这些事儿!然后嘴上就着他话往下顺,“挺好啊?那,怎么个好法?”
      “就是……”高城说了俩字觉得这味道不大对,“你干吗?套我话儿呢?”
      “你又不打自招了。你说你要没什么事,谁套你话儿呢?”
      高城语塞。高三下半学期他和傅了的关系问题成了高考备战阶段茶余饭后大家最热衷的话题。流言蜚语听多了,他自己都有些相信。但是……但是他在这方面实在是嫩得像青玉米一样,犹豫多了,就把自己搅糊涂了。
      “高城。”窦北辰很出乎意料地没叫他“贩子”,手搭上他的肩,“我呢,怎么说,也算班长半个哥。昨天晚上我一回来就先去见她了,这个谈话的结果呢……我还不能告诉你。但是我想说,班长啊,她这个人是很好,不过就是呢,有点暴力,又有点犟,跟你挺像的。再有,还是那句话,她,不容易。剩下的呢,我就不能多说了。反正高考也结束了,下面得看你的了,是吧?”
      说罢,使劲拍了高城两下,哈哈大笑就走人了。
      高城站在原地愣着,一直到长长的烟灰烧着了手才回过神来。
      “哎,你走什么?不是要一块儿打球去吗?”
      然后他才发现窦北辰走的方向正是通往篮球场。
      他有点懊恼地拍拍自己的脑袋,快步追了上去。
      *****
      录取通知书陆陆续续到了,大家找到了各自未来四年的归宿。于是这时那顿让人等候多时的“散伙饭”终于登场。窦北辰订了场,全班同学每人凑份份子,以一场狂喝乱饮、狂歌乱舞来结束自己的高中生涯。
      窦北辰拎了两只酒瓶站到高城面前,递了一瓶给他,不容他说话,先把自己的瓶子往另一只上响亮地一磕,举起来就喝。高城只好奉陪。
      “贩子,我,我今天特高兴。知道为什么吗?”窦北辰喝得有点高,舌头开始不听使唤,“昨天晚上,昨天晚上我姐那事搞定了!班长他们家人终于,终于同意给,给我姐个‘试用期’,不好再说。嘿嘿,我姐能不好吗?你说是不是?哈哈哈哈……”
      高城看着他醉酒后的傻笑,不禁也笑了。这的确是好事。听说窦北辰和傅了都为这件事跟各自家里的长辈周旋已久,绞尽脑汁,费尽周折,得到这样的结果真是皆大欢喜。
      窦北辰接着说,“本来,让我操心的就俩人。现在其中之一,解决了。就剩一个了!你猜是谁?”
      高城撇嘴,“不用猜。你整天班长长班长短的,白痴也知道了啊。”
      窦北辰冲他嘿嘿一笑,“还是你了解我!可是我怎么闻着一股什么味儿啊,就那个,碳氢三碳氧氧氢!”
      “碳氢三碳氧氧氢……”高城重复了一遍,“那不醋酸么?那你化学就学成这样啊……你……”他说到一半才现自己被调侃了。
      窦北辰捧腹大笑,差点把酒瓶子掉地上,“你明白了啊?那你不想想办法在我远度重洋之前,让我别操心了?哎,你明不明白啊?我是说你和班长……唔……”
      情急之下,高城只好用手把他嘴给捂上,同时紧张地巡视四周看有没有人听到。幸好没有……他放开手,给了窦北辰一肘,“你……你说什么呢?!小点声你……别胡说!”
      “我胡说,你脸红什么啊?”狡诈地提问。
      “我……我那是喝酒喝的我……”这个解释实在很无力……
      “嗯,那随便你啦。”窦北辰脸上的醉酒像突然一扫而空,压低声音凑近高城的耳朵,“不是我说,这是最后的机会啦……你小子好自为之!”
      说完,拎了酒瓶子晃晃荡荡地又给人敬酒去了,留高城一个人站在那里又气又恼地琢磨他的话。
      *****
      高城和傅了合力把醉得酩酊的窦北辰塞进他爸派来接他的车里。
      “哦,对了。”高城摸摸裤兜,掏出一样东西来扔给窦北辰,“你那古董打火机,我……我给你修好了……你试试。”
      窦北辰盯着打火机看了会儿,打开,点火,果然窜起高高的小火苗。“不客气啊。”他掂量掂量打火机,冲高城笑笑,“我……我也有东西给你。”
      他从车座下抓出一个黑色塑料袋子,一般用来装垃圾的那种,“我跟你说,这个东西废了我俩月的打球时间。就冲,就冲我耗上的时间,你不许说不喜欢!拿走!”
      高城疑惑地接过来。袋子里是个大盒子,拆开,是一辆精心组装的坦克模型,pz---6b虎式2型坦克,德国二战期间的坦克王牌!这一向是他最欣赏的坦克之一啊,他怎么会不喜欢?
      “这……这是你装的?”他的声音近乎惊喜了。这对窦北辰这样的武器盲来说可不是件简单的工程,他自己拼装的那几辆都花好几个星期呢。
      “那当然了!那说明还是英语的,全是军事术语!”窦北辰抱怨着,“我上辈子欠你的是吧?这么折腾我……哎,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很感动,别掉眼泪啊,我受不了……”
      “谁,谁要给你掉眼泪啊?”
      “嗯……我困了……哪天出去打球再感谢我……”窦北辰受不住困意来袭,眯上了眼睛,手却突然把高城一把拽了过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快滚吧!”
      然后猛地把高城推了回去,“啪”地关了车门。司机很适时地发动车子离去,只剩窦北辰一只从车窗伸出来的爪子摆了摆。
      傅了饶有兴致地看他俩礼尚往来完了高城呈现出一张半黑半红的脸。“现在干什么?”她问。
      “我,我送你回家……”高城闷声闷气地说,攥紧了手里的袋子,先迈步走了。
      傅了歪着脑袋看着他走开。这个孩子气的人啊,实在搞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哎,等我一会儿!”她好像忽然看到了什么,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高城跟过去,看见一堆人围成圈,中间是几个小学生模样的孩子。他们每人手里捧了一大束鲜花,旁边支了一个牌子,上面的内容大意是他们的同学患了白血病急需治疗费用,他们想通过义卖来为同学筹款。
      不一会儿,傅了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多了一枝沾着水珠的娇妍鲜花。是红色的,很饱满的红色,像是血液一般新鲜而明亮。傅了的微笑出现在鲜花后面。
      “你还挺有爱心的么。”高城笑着打量她和她手里的鲜花。
      “能帮一点是一点。所以说世界是充满爱的嘛。”傅了低头把鼻子凑近花瓣。虽然这株花基本上并不释放香气,但是她嗅花的样子,倒好像她闻到了世界上最美的馨香。
      是吗?高城心里暗想。在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你总是乐于伸出援手;而在你不好过的时候,你从不寻求帮助。只是一个人,一个人在扛。
      他看着她,突然觉得,她那样像一个小孩子,善良得让人想要给予她保护。
      傅了发觉他在盯着自己,有点不好意思,于是转而把花递到他面前,“好看吗?”
      高城的视线转移到花上,“好看。可是这花……怎么这么多刺啊?”
      傅了的兴致瞬间没了大半,但是仍然耐心解释,“这是玫瑰。就这样。”
      “啊?”高城的声音里除了惊讶,更多的居然是失望,“这……这不是月季啊?”
      一瞬间,玫瑰自身好像都一下子蔫萎了……
      “高城!!!”傅了忍不住暴跳,“你们家月季长这样吗?!”
      这个人……这个人怎么这么……!!!
      “我看看!”高城一脸“我不相信”的表情,伸手去夺花,“啊呀!”
      一不小心,他居然一把抓在坚硬的刺上。
      “扎着了吗?没事吧?”傅了马上忘了他扫兴的反问,条件反射似的去抓他的手,“疼吗……”
      然而那只本应受伤的手却那样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很大,又很温暖。
      傅了愣了几秒钟。她的脸在发烧。她没有发现自己的脸已经比玫瑰都红了……
      第一次握到她的手,高城有点吃惊。一般女孩子的手一定保养得白白嫩嫩,可是她的手,有点冷,有点硬,还有很多从小握那些刀枪棍棒留下的厚茧。
      所以他更加用力地握紧,再握紧。
      当傅了终于鼓起勇气去看他的时候,却差点笑崩了。高城同学的脸比她还红,真是堪比某灵长类动物的臀部……然后还不停东张西望左顾右盼以作掩饰……
      “你……你刚才耍我?”
      “咳。”高城顾左右而言他,“那个,我小时候吧,我妈跟我说,这个小朋友过马路……过马路就得让大人领着……不然,不然就容易跑丢了……咳……”
      他说完,偷眼去看傅了的反应。
      两只番茄一块儿含蓄地笑开了。
      高城曾经训斥傅了:“你以后一辈子过马路都得找人领啊?谁能领你一辈子啊?”
      现在这个问题有答案了。
      就是你。高城,就是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