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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六 我的队长我的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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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城在高考志愿上义无反顾地走了零表,成为M陆院侦察分队指挥专业的一名新生。
18年大院的耳濡目染,在他出生之时已种下的军人骨血,今日终于要奋然破土,到一片绿意盎然的天地中去开启属于自己的军旅生涯。
临行前的晚上,高建国亲自给高城斟酒,满满一大碗,不是啤的,是白的。
“高城,从小这个满大院的小孩都嚷嚷着要当兵,可是真到了要你选的时候啊,这坚持下来的还、还真没几个。你能坚持下来,我很高兴。但是啊,在你上不上军校这个问题上,我和你妈,一直都、都完全尊重你的意见。我一向不强迫你走这条路。不过你既然选了,那你爹我,以一个老兵的身份,给你几句话:明天你穿上那身军装,你就不是我儿子了,你是部队的儿子、国家的儿子;你就不叫高城了,你叫军人,叫解放军。从此以后你做的每件事,不要求做到完美,但是,必须要对得起你今天的选择!怎么样,能不能做到?能就给我、给我把酒干了!”
“我要不能,就不会选这条路!”高城立正,举起酒碗,“干了!”
况娟看着爷俩豪气干云地把碗撞得丁当响,像为远征的战友壮行一般把辛辣的酒灌进喉咙里,她突然觉得挺幸福的。她最初想象的那种父子俩比肩而立的情形,终于成为了现实。
*****
从一座古都辗转到另一座古都,高城只身一人离开家来到这个对他来说崭新的城市。他还没空好好呼吸一下这里空气的味道,就马不停蹄地赶到学校报到。
每年新生入校,学校都热闹非凡。今年也不例外,校园本就不是很大,现在已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学生和家长塞了个水泄不通。
高城好容易领了东西、到教室报了到,然后找到了自己的宿舍。117,不错的数字。
宿舍里,他的未来舍友已经到齐了。
一寝四人,一律的上床下桌,带独立卫生间,外加一巨大的铁橱。
高城住最里面右侧靠窗。他前进的道路被几只皮箱和一个弯腰收拾东西的妇人挡住了。而明显是那妇人的儿子的人正站在一边拿报纸扇着风,和一个明显是他父亲的陆军大校聊天。
高城向妇人说声“借光”,从挪出的缝隙中挤过去。他的对床也有父母在帮忙,而且三人完全不得章法地挂着蚊帐,手法生疏像是从没使用过这种东西。
那个大校的儿子的对床倒是一个人,看穿着,应该是来自农村。他的动作麻利很多,三下两下收拾好了自己简单的行李,现在干坐在床上,看着忙碌的一屋子人,有点眼花缭乱地发呆。
大约二十分钟后,所有人终于收拾停当,家长们退出房间。大校的儿子用手指敲了敲铁床床栏,“哎,我说哥们儿,咱都说个话儿,认识认识吧。我先来。我叫安超,北京人。刚才那是我爸妈。我爸也是一当兵的,我能进来都指着他办的。”
此话一出,其余三人都有点讶然于他的坦白,或者可能是种炫耀。安超属于长得比较亮眼的那种人,个子不高,但是很壮,有一身让高城叹为观止的肌肉,往桌子边一斜,颇有几分痞气。他说那话的时候一脸的坦然,好像这事一点儿也不丢人。
高城正在心中鄙视这人呢,他就跟自己说话了,“哎,哥们儿,该你了。你哪儿人啊?”
“哦。我叫……高城,也是北京来的。”高城回答得不怎么热情。安超这样的人根本不能让他产生一点好感。
“哎,下一个,对面那个!你们别让我一个个叫成吗?”安超皱着眉头抱上了臂。
高城的对床个子小小的,看起来挺瘦弱,一张小脸上五官紧紧地皱缩在一起,那神情有几分愁苦又有几分不耐烦,好像看什么都不顺眼,但是又无力反抗,总之整个人看起来畏畏缩缩的。他扭动了一下自己的身子,用蚊子叫般的声音说:“我叫杨彧,我来治(自)广州。”
安超一听,一下子笑了,“原来你就是那名字特复杂的……我今儿看着花名册还在纳闷那字儿怎么读。你不说我以为你叫‘杨或’呢。”
杨彧不满地看他一眼,但是敢怒不敢言。安超的一身腱子肉随时提醒别人他不是个好惹的主儿。
最后一位终于主动发言了,“饿(我),饿叫曾金屯。饿是山西的。农村来的。饿木啥见识,以后还要向大家多请教。”他笑着一一向三个城市孩子点头,脸上的笑说不出是不是一种谄媚。在这样一群个性突出的城市人中,他无法掩饰自己的羡慕与些微的自卑。
“那是那是。以后都是同学,又是舍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哪儿那么多客气话儿。”安超的话是这样说,可神情还是对那口音极重的农村同学显出一点不屑。
高城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一直憧憬着的军校生活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开场。老实说,他不喜欢同寝的这三个人:一个太霸道,一个太蔫,一个没什么骨气和自尊。他高城不欣赏的几种人全在这儿聚齐了。
不过他高城是很少发愁的人。不论摊上什么样的舍友,学总得上,日子总得过,他能让这么三个莫名其妙的人坏了他对军人生涯的一腔热情吗?当然不能!
“咚咚咚。”正在谈话陷入僵局时,有人敲门,“队长命令,全队十分钟后穿好作训服到宿舍门口集合,不准迟到!”
“嘿,咱的队长要露面儿了啊。”安超笑道,“走,咱去瞧瞧以后管咱的都是何方神圣。”
他拎了自己的作训服上衣和武装带,拍了高城的肩一下,率先走出门去。
*****
整过三遍队之后,这支崭新的军校生队伍总算有了点兵的样子,正以参差不齐的稍息姿势等待训话。
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两个穿常服的军官。左边那个长得黑黑瘦瘦,是个少校,神情有些严肃;右边的上尉倒是很白净,唇角带笑,看起来十分温文。两个人正小声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哎,根据我的经验来看,那长得黑的肯定是队长,那小白脸是教导员。信不信?”站在高城身边的安超忽然悄声说。高城实在没兴趣在队列中违反纪律,没有回答。
等到诸位新生已经站得双腿发软了,那两位才施施然从台阶上走下,在队列面前立正,敬礼。
那个安超口中的“小白脸”先发话,笑意正浓,“大家知道我见到你们想到什么了吗?我觉得以后作训服应该配备一份说明书。”
他话没说完,大家面面相觑,左右看了看,发现彼此把这身作训服果然是穿得五花八门。
“好,开个玩笑。”“小白脸”正色,“废话不多说。自我介绍,我叫赖中石,不出意外的话,未来四年,我就是你们的队长。”
高城用余光瞥见安超吐了吐舌头。
“好听的话由教导员来说。”赖中石继续,“作为队长,我对大家提一点要求:无论做什么,都以服从命令为基准。军校不是你凸现个性的地方,军队要求的是整齐划一,所以以后不要出现集合列队时在队列中擅自发言这样的事情。”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安超一眼,不严厉,但是足够威慑,“我要提醒大家,我们专业每学年有3%的淘汰率,淘汰与否不仅取决于你们的考核成绩,还有你们的日常表现是否符合一个未来我军指战员的标准。律人的前提是律己。希望大家谨记。当然了,大家也不要被我的话吓倒,军校不是地狱,我喜欢叫它‘炼狱’,没有淬炼也就无所谓重生。大家怀着什么样的梦想来,我不清楚,但是希望四年之后,你们仍然能带着你们要实现的梦想离开。我就说这些。”
赖中石语毕又是一个干净利落的敬礼。
队长的声音不轻不重,但是现在每个人都感到有点毛骨悚然。从军校被淘汰出去可不是闹着玩的。所以不自觉间,每个人都把自己的身板挺直了一些。
教导员在说话时远比他沉默时要和蔼许多,“首先欢迎大家加入军人的行列。我叫曹圳川,以后将会和赖队搭档,担任本队教导员。刚才赖队的话是不是把大家吓着了?没关系,赖队在学校里一向是以严格出名的,正因为这样,他的队几乎次次包揽考核的前几名。我和赖队是老搭档了,既然赖队喜欢唱白脸,我就配合他唱红脸。军校当然没有他说得那么恐怖。虽然这里和地方大学差别比较大,但是军校有它自己特有的文化氛围,大家在这里肯定不会感到枯燥无味,因为从这里走出去的人,都拥有一段与众不同的经历。我说得再好听也没有用,还需要大家自己去感受。最后,祝愿大家在这四年中习有所获、学有所成,然后——和赖队说的一样——去实现自己的梦想。谢谢。”
高城看着并肩站立的队长和教导员,刚才的不快统统抛去了九霄云外。这两人的话让他觉得,他没来错地方。就算这地方真是队长嘴里说的什么“炼狱”,他也认了。不遇烈火,怎出真金?他高城做事要么就不做,要做就一定做到最强!
*****
军校和地方大学一样都有军训,只不过地方的军训目的是培养学生坚韧不拔的意志,而军校的军训就具有更深一层的意义:培养一个军人的基本素养。于是入学后新生们的头一个挑战出现了:为期三个月的军训。
高城被任命为区队长。而让人意外的,安超居然捞到一个班长来做,他因此又在宿舍里感慨半天这是不是他爸的杰作。
首先开始的项目就是军姿,站走坐蹲,每一项姿势都有明文规定,而每一个姿势的训练都是以一小时为单位进行。高城从小见军人见多了,在家也是接受他爸的半军事化管理,可真换了他自己来做,一天下来,刚回宿舍,他也忍不住一头扎倒在床上。
“天天这样儿还让不让人活了啊?”安超躺在床上一边揉腿一边叫苦连天,“蹲完这仨小时我都快成小儿麻痹了!”
杨彧哼哼了两声,在床上翻了个身。他今天一早刚站半小时军姿就晕倒在地,被人抬回宿舍躺了整整一天,到现在看起来还是很虚弱。
高城趴在床上,真想这样一闭眼就睡到明早。这几天他可是一直咬着牙坚持着,这会儿突然松了劲,真有种垮掉的感觉。
赖中石的严格他们算是见识了。同一个操场上训练,别的队训练时间明显少于他们队,训练的标准明显低于他们队;人家休息的时候坐在树荫底下乐呵呵地看着他们在烈日底下冒烟训练,还打趣说指挥系的还没上战场指挥就先在操场上趴窝了。但是指挥系的同学们没有给他们严苛的队长丢脸,除了第一天安超想偷懒冒充头晕被识破、有两个中暑的休息了十分钟、再加上今天杨彧的晕倒之外,没有人从队列里走出去。
可是这种高强度的训练练倒了所有人,却似乎唯独对曾金屯不起作用。眼下他正拿着笤帚认真地扫着地。笤帚苗与地面摩擦发出整齐的“唰唰”声。
“屯儿啊,你不累吗?咱歇会儿成吗?”安超哀怨地把头架到床栏上。
曾金屯抬头看看他,憨憨一笑,“不累。你们累了,休息。饿来干活。”
“你是铁打的吗?你腿不酸吗?你胳膊不疼吗?”
“还行。饿以前上学的时候,每天在山沟沟里走二十几里路咧。去晚了,没有凳子坐,饿们都站着上课。习惯了。”曾金屯一脸诚恳地回答。
这话说得同寝的三个城市孩子心中都是一震。安超摸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眨眨眼,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问话那么无聊。
“唰唰”的扫地声继续响着。安超是标准话痨,总得找点话说说,这回矛头指向了队长,“唉,屯儿啊,你那是超常,但我们只是正常人!我决定给咱队长教导员儿起一诨号,‘黑白无常’!怎么样?够不够形象?特别是咱队长,别看人长得小白脸,那折腾起咱们来绝对不手软!整个一铁面啊!巨冷巨酷!”
杨彧这时把病怏怏的脸抬起来,依然是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儿,“我觉得队长很好。他今天来看过我,问我怎么样了。”
“小绵羊!”安超几乎给每个人都起了外号,说这个是最经典的,杨彧姓“羊”来自“羊城”又和绵羊一样软弱无力,不叫这个简直愧对苍生,“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啦?他给你点好处你就认不清他阶级敌人的本质啦?抗日时候要都是你这样儿的中国早就让小日本儿给活吞了!”
然后他根本不管杨彧撅起的嘴,自顾自嚷嚷:“没天理啦!我还一班长呢!怎么我说什么都有人反驳啊?区队,你给评评理!”
高城从床上坐起来,看看表,“我不评……哎,你不是累了吗?”
“岂止是累!半死了都!”
“哦。那你省点唾沫星子。这说话……也挺累的。”说完,高城从床上跳下来,“收拾收拾起来吧,马上那个队里晚间点名了。特别是你,安超,别我一吹哨集合,你还到处找鞋呢。”
“遵命……”安超在区队长面前还是不敢造次,一翻身整个人平贴到墙上,“周公你等等我,过几个小时我再回来和你幽会……”
*****
军训半个月过去,队长居然都没来亲自视察过内务,只有教导员曹圳川隔三差五地来检查一下,来之前还让区队长提前通知,所以在内务方面每个人都没什么大过失,也因此放松了警惕。
突袭就在一个刚下过雨的早晨来临。赖中石一踏进117舍,整个房间的空气都骤然停滞了。
“队长……”四个人面带惊愕地敬礼。
赖中石还礼,微笑着说:“大家别紧张,军训这么长时间了,一直没时间来看看大家的宿舍,有点过意不去。”
“队长您真客气……”安超讪讪搭语,边说边绝望地闭上了眼。
“不客气。麻烦你们把被子拿下来让我看看。”
四个人颤巍巍地取下自己的被子,摆到桌子上。
赖中石的眼睛先落到曾金屯的被子上。曾金屯在一旁戳着军姿,越戳越走样。其实他被子整得挺不错的了,那是好几个晚上端坐和牙咬出来的结果。
“不错。作为一个新生,叠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赖中石笑着下结论,“不过,我要求比较严。”他随手一兜,被子散了样,“重叠。我检查。现在。”
“是……”曾金屯二话不敢说马上动手开叠。
赖中石又走到杨彧桌前,眉头微微起皱。这个被子基本没有棱角。也难怪,杨彧家里十分富有,从小娇生惯养的,被子会不会叠都是问题,哪儿叠过如此整齐的豆腐块?
“这个不合格。”赖中石摇摇头,把被子扫落在地,“给你一天时间整改。要用心一点。如果有困难,可以请教同学,或者是我和教导员。”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移到了高城这边。高城的被子是他爸亲自调教的,棱角分明,无懈可击。现在端端正正搁在桌子上等待检阅。
“我记得……你父亲是军人。”赖中石看着他的被子说。
“……是。”高城不愿被提及的事情终于还是被提到了。队长是档案经手人,这点他无法隐瞒。
“所以你把被子叠得这么好,我不会表扬。你的起点比别人要高。”赖中石用手指敲了敲被子。他看起来还想说些什么,但是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转而走到安超桌前。
安超的冷汗都快下来了。摊在桌子上的那是什么?说是花卷都是诬蔑花卷了,根本就是一掏了馅的包子皮!
赖中石看着这可笑的被子,终于笑出声来,“一班长,这是你的被子?”
“是,队长……”安超甩了一把额上的汗,“队长,我前两天叠特好,不信你问教导员……我就是这两天……”
“偷懒了?以为没人检查就不用好好叠了?”赖中石笑着替他把话说下去,“你的被子是给我和教导员叠的吗?”
“不,不是……”
“如果现在紧急集合,那么我保证,你的被子打的背包,会在五步以内散架。”赖中石边说边夹起被子,往窗口走去。
“哎,队长……”安超已经预感到他要干什么,但是不敢干涉。
赖中石拉开窗子,把被子扔了下去。
“队长!地下全是水!”安超急得叫了起来。
“那没有办法。”赖中石一摊手,“你得学会什么叫负责任。军队没办法接受一个不能自律和自理的指战员。一会儿下去,绕楼二十圈跑,然后捡被子回来重新叠好。下午我检查。”
他把窗关上,擦擦手上沾上的水珠,“今天突击检查的结果,我很不满意。不满意的不是被子叠得如何,是你们的意识。内务的整理是培养你们一种有条理的习惯,而不是为了应付我的检查。而且被子叠的水平如此良莠不齐……你们要知道,以后你们生活在一个团体中,不是孤立的个体。木桶的容量取决于最短的那块木板。不是相互代劳,我希望你们学会互助。”
他微微一笑,挨个拍过每个人的肩,“好了,不用太沮丧。这只是个开始。我相信你们可以做得更好。以后我的检查都是以这种形式。千万不能再怠慢自己了。”
赖中石踱出宿舍,四个人站在原地没动。队长的手法固然严酷,但是他说的每一字都戳在每个人心上,一针见血。四个人相互看了一眼,但马上移开眼神,默默地重新整理自己的内务。
当安超气喘吁吁地跑完二十圈抱着摔在脏水里的被子回来时,惊讶地发现一床新被子扔在他桌子上。高城告诉他那是队长让一个学长送来的,让他把自己的被子洗干净晾干再用,这几天先用这床新的。
安超手里的被子滑落在地。他喃喃道:“恶鬼什么时候也有人性啦?打一巴掌,给一甜枣……”
不满归不满,117舍的内务从那以后成了全队的模范。
*****
赖中石的话语总是精准得无情,要求总是严苛到江湖无出其右,全队上下背地里怨声载道,可是“敬畏”这个词,不仅有“畏”,同样有“敬”。队长在扮演“白无常”的间隙,也喜欢小小地玩一把温馨,比如安超的被子问题,比如大家给某个同学过个生日什么的。在大家以为他终于长出了凡人的心肠时,他再一次提醒大家,这里的本质是“炼狱”。
“紧急集合!”尖利的哨音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沉睡的夜静。
高城在迷糊中拽过枕边的手表,打开背光。3:25。他扔下表正准备继续睡下去,却突然明白过来那四个字的含义。
紧急集合!
“起床起床!”高城“噌”地坐起来开始往身上套衣服。幸亏平时有习惯把衣服按顺序排列,这时候才少了几分手忙脚乱。
哨音仍在继续,急促地催着沉酣中的美梦转醒。各舍已经有稀里哗啦的忙乱声。
“嗯?”安超被高城的手表砸中眼角,“哎,你干吗呀?”
高城已经没空回答他了。背包绳在手里翻飞着,手心已经紧张出了一层汗。
“我靠……大半夜的也不早通知……”安超总算明白过来,开始到处摸索自己的衣服。
曾金屯也已经闻声而动,把所有能带的东西都打进背包,边打还边念叨:“完了完了,5分钟,要到了要到了……”
“哎,他怎么还没起呢?”高城一切收拾停当时,发现杨彧居然还在熟睡,“快起!紧急集合了!”
“你有那工夫叫他不如过来帮我系绳子!屯儿,快,帮我找找我帽子呢……”安超急得直跺脚,好不容易找到了手电,刚打开……
“117,不许开手电!”门外传来一声怒吼。
“糟了,黑无常怎么在……”安超赶紧关掉手电,在黑暗中对付自己面前的被子卷和绳子。
杨彧终于醒过来,在慢慢腾腾地叠被。不是他不想快,而是他实在快不起来。高城看不过眼,过去帮他一起,却被他挡住,淡淡拒绝,“谢谢。我自己可以。”
“你怎么有那闲心?他狗咬吕洞宾……”安超把自己的烂被卷往肩上一摔,拽着高城就跑,“到点了!还有你!”他又跺了发傻站在那儿的曾金屯一脚。
“杨彧你快……”高城没说完已经被拖走了。安超那一身劲儿还真不是白长的……
操场上,赖中石背负一手,另一手拿着秒表,面朝着宿舍楼的方向。不少人一路狂奔而来,到他面前一个急刹车,还没等敬礼,背包里的东西就如泥石流般往下滑落。赖中石没有表情,只是看着,看着面前一众人七手八脚捡拾东西。
“时间到。”赖中石掐下计时暂停键,扫视一圈站得零零散散的学员们。有点失望也有点意外,他没有看到高城。“三班长出列!整队!”
“是……”三班长有点受宠若惊。
“报告!”就在队列整到一半的时候,高城他们仨终于冲到了集合地点。看到赖中石在夜色中伫立的略显单薄的身影,高城刚才还急得火烧火燎的一颗心立刻冷了一大半。赖中石轻轻往这边扫了一眼,没有说话,没有让他们入列。
117全体迟到……高城真是有点绝望了。他一向是个守时的人,迟到这事从小到大还没干过。但是今天,作为一个历来优秀的军校生他居然在第一次紧急集合的时候迟到了!或许在很多人眼里这是正常的事情,但是对他来说,这就是一次不折不扣的失败!
陆陆续续又有迟到的人加入他们的行列,狼狈不堪地站在队列外。最后一个到达的是杨彧,后面跟着天生黑脸的曹圳川。他向赖中石打了个手势,赖中石会意,看了一眼秒表,站到队列前训话。
“12分04。这就是大家第一次紧急集合的时间。我们要求的是多长时间?”
“5分钟……”有人懦懦回答。
“多长时间?队列外面的大点声!”
“5分钟!”二十几个人扯着嗓子喊。
“但是你们用了接近三倍的时间!如果这是战时,这多余的7分钟意味着大部队会为了等你们而贻误了战机,意味着可能会搭上更多战友的性命。”
“报告!”安超突然喊道。
“迟到了还有什么话讲?”赖中石一看又是他,不禁有点怒意。安超一向喜欢耍小聪明,仗着自己是高官子弟,出路无忧,训练时常常偷懒耍滑,被赖中石教训过几次以后终于有所收敛。
“队长,这不公平!我们才迟到了一分钟!不能把那些人迟到的都算在我们头上!”安超嚷嚷着,顺便还捅了高城一下让他为自己说话。但是高城没有理他。
“哦?”赖中石向他走过来,带来一种逼人的冷气,“那些人是什么人?难道他们不是你的战友?难道我们不是一个集体?这种时候你还可以分得开你我吗?安超,你让我很失望。收起你从你父亲那里学到的机关做派,未来你的路会从基层开始。”后面两句话的声音很轻,几乎是俯在他耳边说的,除了高城之外,再没有第四个人听见。
安超被说得哑口无言,咬了咬牙,没再还击。
赖中石直起身子,眼睛从每个迟到者的脸上一一掠过,“都把头抬起来!我知道你们有愧。但是现在不是展示愧疚的时候,如果你们还有勇气,就为自己的迟到承担责任。”
他再次踱回到队列前,“虽然今天的紧急集合只有少数人合格,但是这毕竟是第一次,如果第一次所有人都合格了,那才奇怪。不过看来今天这次集合还有别的意义。我希望你们记住,站在你身边的人,不是跟你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他们是你的战友,是一群应该和你有过命交情的人。我将深刻检讨我和教导员的集体意识教育是不是不够,但是你们同时应该自省,有没有把自己当成这个集体中普通的一员。你们没有权利指责别人,无论面对什么,你们的选择只有一个,共同承担。明白没有?”
“明白!”
“好!迟到的入列。全体,5公里。迟到的,加跑20圈。”
“报告!”
赖中石微皱眉头。这次喊报告的不是安超,而是来自刚入列的末尾一人,杨彧。
“你有什么异议?”
“报告队长,高城是为了叫我起床才迟到的!”
赖中石看了看杨彧,又看了看高城。高城现在真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这个杨彧,迟到就迟到,扯那么些废话干吗?老子为了叫你迟到了,还很光荣啊?
“是真的吗,区队长?”赖中石问。
高城不语。
安超抢着替他回答了:“是,队长,我作证!”
“饿也作证!”曾金屯跟着说。
“谁允许你们在队列里随便讲话了?”赖中石呵斥他们两个,转而又向高城,“你什么意见?”
高城挺直身板,大声道:“报告队长,迟到没有理由!您刚才说了,无论面对什么,我们只能选择共同承担!”
赖中石沉吟片刻,拍了拍他的肩,突然发令道:“全体都有,左后转弯,跑步——走!”
曹圳川站在操场中央看着在赖中石带领下跑步的队列。沿途不断有背包散掉,各种各样的物品散落得满操场都是,有被子鞋子,甚至还有脸盆和洗漱用具。他不禁好笑地摇了摇头。
这次紧急集合的结果是有点寒碜,但是,他相信下一次,这群崽子们会好起来的。
因为他终于在他们身上找到了军人的血性。
*****
这个周频繁地拉紧急集合,有时候一晚上就两三次,把大家都折腾得够呛。于是周日出现了罕见的奇观,居然没有几个人申请外出,而是全部都窝在宿舍里蒙头大睡。
高城爬起来的时候已经七点半了。曾金屯已经做完了他每天例行的宿舍清扫,还把每个人的暖瓶都打满了。
高城揉揉眼,有点无奈,“金屯儿,不是跟你说了吗?每天谁值日那都、都是排好的。你说你一个人都包了算啥啊?”
曾金屯搓搓手,憨憨一笑,“饿不是寻思……寻思你们太累了……哎,你咋不睡了呢,区队?是不是……是不是饿吵着你了?”
“不不不,不不不。没、没你事,我自己醒的。”
“那你有没有衣裳让饿帮你洗?”曾金屯说着端起了自己的盆。
“没,谢谢。我自己能洗。”高城刚说完就看见他打开了杨彧的橱子,“哎,你你干吗啊?”
曾金屯一边往外拖着脏衣服一边说:“饿看上次他洗的衣服都木冲干净肥皂沫子,白白的衣服叫他洗黄了。饿想帮他再洗洗。他是有钱人家的娃,他不会……”
“有钱怎么了?谁告诉你有钱人家的孩子就可以不会洗衣服了?你老这么替他,他这辈子都学不会!以后上部队谁给他洗啊?你放下!”高城就讨厌他这副总把自己看低一等的样子。是,这一屋的城市孩子家里不是有钱就是有权,但是你曾金屯没这些就少块肉啊?!没钱没权就不能挺起脊梁做人啊?!
曾金屯固执地攥紧了手里的盆,“可是饿听说……听说部队上都是新兵蛋子帮当官的洗衣裳……他,他出去也是当官的,不用自己……”
“你,你听谁胡说的?!”高城一拍床板打断了他的话,“我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的,见的当官的多了!人家都自己洗!你放下!把衣服给他放下!”
曾金屯有点为难地冲他做了个“嘘”的动作。安超和杨彧都还在沉睡着。“可是……可是他帮饿补英文……补得可好了……饿不知道咋谢他,就想帮他洗洗衣裳……”曾金屯小声说。
这话让高城意外了。他看了一眼在睡梦中依然眉头紧锁的杨彧。他没想到这个有点冷僻的富家公子还会帮助一个农村来的孩子。
曾金屯见他那么长时间没答话,连忙又说:“不,不光是他,你们,你和安班长都,都很帮饿……你教饿打背包、叠被子,还有、还有那些动作要领……安班长给饿带好吃的,饿长这么大都没见过的吃的……你们对饿好,饿不知道咋感谢……饿就会干活……”
高城眨了眨眼,这么多朴实简单的话倒叫他长长地思索。“不是……不是这意思啊,金屯儿。”末了,他挠挠头,“我……我我那个我是说,咱是同学是战友,是不是?这个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但是,但是你没义务给他那么做……你要是真想帮他,等他醒了,你教他洗,行不?”
曾金屯愣愣地看着他,很久,“哦……听,听区队的……”然后把杨彧的衣服又给他塞橱里了。
高城吁了口气,“那……我我下去跑步了啊……”
今天的天气有点阴沉,云层低得几乎要压倒下来。空气中装满了浓重的水汽,呼吸起来很是难受。高城跑到一半觉得憋得很,决定把原定的一万二改成一万米。
他一边跑就一边想起和曾金屯的对话。说实话,他有点惭愧。这个农村孩子真是心智单纯得要命,人家对他一点好就完全不计较那些坏处。他感谢他们的那些都不假,可是……自己教他打背包他总学不会时自己狠命地吼过他,安超哪天不开心了就学他的乡下口音解闷时嘲笑过他,杨彧要他帮忙买饮料却买错了牌子时耍小性子指责过他……只是好像在他心里,他们对他的这些“不好”,远不如那些“好”重要。
其实高城自己也渐渐发现,这一屋子人好像没自己当初想象得那么难处。一开始的确有点各自为政的感觉,可是经过队长同志的提点后,大家情愿不情愿地,也开始学习像一班战友一样,有了交情。
所以高城就怀疑,自己最初是不是,和今天的曾金屯相反,看那些“不好”远重于“好”。
可能是吧,他太相信自己的第一眼感觉。可是从小到大,哪个和他最亲密的不是初时的对头?不是要先经过一番你争我斗才能让彼此拉近距离地看清楚?许天长、窦北辰,甚至是傅了,那不都是这样吗?你高城第一眼看准过谁?
好在我们的高城同志是一个极其善于进行自我批评的好青年,于是心里就此渐渐清明起来。
云层居然悄悄消散开来,大片的阳光倾泻而下。高城深深吸了一口气,神清气爽。
然后他决定,跑完那该跑的两千米。
一万二跑完,大汗淋漓。但是他不觉得累。有些顾虑放下了,的确会让人轻松。
他无意中抬头望望天空,却瞥见办公楼里探出窗外的一个身影。那个身影冲他勾了勾手,示意他上楼来。
于是他开始后悔自己干吗要看天……这不,就被白无常盯上了……
队长命令难违。高城甩甩头上的汗,向办公楼跑去。
“报告!”
高城戳在门口喊报告敬礼的时候,赖中石正百无聊赖地翻着过了期的报纸。看见高城进来,他一翻手收拾了报纸,一指对面空着的曹圳川的位子,“坐。我在这儿站了半个多小时了,全队就出来你一个活人。”
高城很诧异他今天心情这么好,居然有兴致开玩笑,但还是不敢放松,回答道:“报告队长,今天星期日,大家都在休息。”
“你知道是星期天还那么紧张干什么?”赖中石十分温和地冲他微笑,“难得有天不用工作……你过来坐。”
高城只好硬着头皮坐下,仍然是标准的坐姿。
赖中石起身,找了个杯子给他倒水,“你们教导员回家哄孩子去了,留我一个人在这儿给他看铺子。”
“谢谢队长。”高城双手去接杯子,结果烫得差点把杯子摔地上。赖中石默默无声地好笑着。高城觉得他今天实在不寻常,不过也只好顺着他不寻常下去,“那……那队长你怎么不回去哄孩子……”
“我?”赖中石瞪大眼睛,“我想哄也得有时间呀。哄个孩子我还得坐一整天火车才能哄着呢。”
“哦。您家不在这儿?”
赖中石摇摇头,刚要回答他的问题,话锋却突然一转,“嗯?你刚才问那话什么意思?想撵我走?”
“啊,不是不是不是!”高城啊高城,你这是捋须捋的方向错了啊……
赖中石一笑,“我知道你们这群混小子肚子里都嘀咕什么呢。管我和教导员叫‘黑白无常’是不是?又是安超闲着没事干了是吧?”
高城无话可说,只好闷头喝水。看来他们队长的侦查技能还真不是瞎吹的……
“不过有时候我也自我检讨,是不是我把你们训得太狠了,真让你们把这儿当地狱了。”赖中石的语气里有点无奈,“要不以前每个周末教导员的心理辅导站都门庭若市的,怎么今天换了我值班你们就没一个赏脸光顾……你还是被我硬拉上来的……”
“大家不是故意、故意不来,只不过这个周紧急集合次数太多了,睡不够觉……”高城你真是愈描愈黑……
赖中石轻笑,“睡不够那还不是我的问题?老实说,你们背地里有什么怨言我都很清楚,我也知道大家很累。教导员这个心理辅导站就是为这个开设的。你们都把他当亲娘看,什么苦水都找他倒;我就是后爹,训你们练你们罚你们这种得罪人的活儿都是我干的。”
高城一霎间觉得这个平时总是黑着一张白白净净脸的队长有点委屈,“不是,队长,您的苦心我们都明白……你你你就说紧急集合,现在全队都能在4分钟之内集结完毕了。要不是每天晚上练,也也不会有这个成绩……”
赖中石坐回自己的位子,用手指轻轻弹了弹那本训练记录,“我不指望你们每个人现在都明白这个道理。但是每一届总有那么几个能早懂得,早懂的就早出成绩。不过我知道你懂得不是这一个半月的事,而是你从小的成长环境吧。”
赖中石说完,抬眼看了一眼高城的表情,果然不出他所料地变坏了。
真是个小孩子脾气,脸上藏不住一点情绪。他在心中暗笑。
虽然知道戳的是高城心里有意避讳的角落,但赖中石还是要戳下去,“我在队里最先注意到的就是你和安超。安超是上面吩咐重点照顾的关系生,你的身份上面也有提到,但是没说特别关照。所以我就很好奇,同是出身军人家庭,为什么两个人的差别会这么大。然后我发现环境对人的影响还真是挺大。”
高城不想听他谈及自己的家庭,但是又很好奇想知道他怎么看自己。于是只能不露声色地装作喝水。
“安超平时作风很散漫,动不动就宣扬他是高官子弟,以此来炫耀来压人,这是全队有目共睹的。这跟他爸在军区机关工作有很大关系。机关的工作,你我都不熟悉,但是都略知一二,能爬到他爸那样高度的人绝对不简单。所以安超那么懒散,环境也负有很重要的责任。不过我仍然很欣赏他,因为他有一说一,绝对会当着我的面顶撞而不会背地里耍小手段。这说明他仍然很坦诚,甚至有点单纯。只要人心不坏,作风的问题只需要假以时日。我还没碰上我赖中石调教不好的学员。”
赖中石说这话的时候翻着他的训练记录,语调又恢复到以往的平淡。
他对安超的评价高城基本赞同,但是当他说出他仍然很欣赏安超的时候,高城还是不免有些惊讶。因为在队里他训安超的次数最多,而安超又时常和他顶着干。不过转念一想,是了,如果队长真的不喜欢安超,早就不管他了,何必费心劳力地训斥他?
“你么,第一眼,我就看出你身上带有的是野战部队的雷厉风行,并且决不是一个普通军官家庭所能培养的气质。你明白我的意思。要你做区队长是上面的指示。他们也都很关注你,想让你为其他人做一个表率。你没有让我们失望。”赖中石边说边打量高城的神情,明显看到了他的不耐烦与一丝不屑,“但是——我在这不得不给你说一个但是——虽然你在竭力避免和你的家庭产生牵连,但是你的一言一行已经在暴露你的身份。”
高城被他这句话说得一惊,抬头用疑问的眼光询问他的队长。这怎么可能?
“你不信?”赖中石歪头看着他,“我想你从小身处的环境里,尽管官职不同,但是大概都是和你父亲很相似的人。你从他们身上看到一个优秀军人的风范,然后你也学到了要那样去做。你用他们的标准要求自己,这没错,这很好。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并不是所有人都在这样一个环境里成长?而你用自己的标准来衡量他们,是不是……有点不公平?”
赖中石看着他的眼神锐利得就像岩石上锋利的凸出。
高城被他问得愣住了。还没有人这样直接地跟他指出他性格中的隐晦点。从小到大,他做什么都是争到最强,这是军人的习惯,有第一就决不做第二,无论是学习还是打架。他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
可现在的问题是,你高城这样做很对,可是对其他人呢?这样算不算得上苛求呢?
看着他有点茫然的眼睛,赖中石的语气和缓了一下,“我不是要指责你的做人方法。我说的不公平,可以是对别人,但更是对你自己。其实我说这么多,就是想让你知道,环境对于一个人的成长会产生多大的影响。你之所以成为今天的你,是因为你走过只有你走过的路。别人做不成你,也并不代表别人的路就是错误的。大家都是直率的人,我也是想帮你从弯路上走回来。这样,我想你心里,会少一些负担。你说呢?”
高城终于明白他队长苦口婆心地长篇大论是为了什么。原来117舍那么纠结的关系他早就注意到了。他只是一直等待高城自己去领悟。可是高城仍然那么固执地抱着自己的原则不放手,他也只好开诚布公地跟他摆到明面上谈。
不过他唯一没有想到的就是在他酝酿这次谈话的过程中,高城已经在一万二的跑步中完成了思想转变。
“队长,咳,其实这个道理,我……我已经想明白了……”过了许久,高城终于开口,“就今儿早上的事儿……我我真明白了,以后、以后注意……”
“今儿早上?”这回轮到赖中石茫然了,“真明白了?”
“真明白了!”高城立刻一副“我敢跟首长发誓”的表情。
赖中石瞪了他半晌,“靠!”他突然捶了一下桌子,桌子上的茶杯“刚郎”一响,惊得高城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你怎么不早说啊?浪费我那么多唾沫星子!”
说完,赖中石自己哈哈大笑起来。
高城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冲他嚷:“你不问,我我我思想状况还随时向你汇报啊?”
“小子你翅膀硬了,敢跟你队长顶了?!”赖中石抄起报纸随便卷成卷就要往高城身上招呼。高城敏捷地躲开。
“叮铃铃……”电话响了。赖中石不得不放弃对高城的追杀,放下屠刀去接电话,顺便还对高城做了个“你给我等着”的表情。
高城有点得意让这个队长吃瘪,趁着他接电话的当儿,开始四下打量这间办公室。虽说作为区队长他常来这屋子,可是每次都是找队长或教导员汇报工作,绝对目不斜视。这回终于有机会窥探一下他队长的秘密。
他很快在书橱里发现一张照片。从他的角度看,只能看到一个神情严肃的海军少将,照片另一半被橱门挡住了。他于是轻手轻脚地打开橱门,想知道剩下一半的内容。
然而橱门打开他却大吃一惊。海军少将的身边站着一个陆军学员兵,同样的神情严肃。
那个学员兵,就是他的队长。
这……这是……?!
赖中石放下电话就看见高城盯着那张照片出神。他的脸色冷了一下,但他也知道这终究没什么不可告人。
“那是我爸。”他平静地说。
高城赶紧回头,脸上有被发现偷看的赧然,但更多的是愕然。
赖中石轻轻叹了口气,“所以你明白我为什么会跟你说那些话。因为我也走过和你一样的弯路。
“从小我和我爸之间的关系就好像将军和士兵,所以长大以后我选择了陆军,来逃避他的管理。我以为离开他身边、不去提他不去想他就可以摆脱他给我的影响。但是不可能,因为我刚进这所学校的时候和你现在一样有很多困扰,都是因为他从小给予我的习惯。
“但是我明白这个道理之后不会再去怨其他人。我知道我不可能,也不想,丢掉他对我的影响。
“我放这张照片在这里就是时刻提醒自己:我是将军的儿子。虽然我不可能成为将军,我带的学员也不可能每一个都成为将军,但是如果不教会他们用将军的标准衡量自己,那么他们永远不可能成为将军。你明白吗?”
高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今天,他的队长已经带给他过多的讶然。
“高城,你的优势比当年的我更明显,因为你已经懂得比那时的我要多。”赖中石看着高城诚恳地说,“你未来的路不会很难走,也不会短。但这都是‘外面的路’。难走的是你心里的那条路。这就要看你怎么对待自己的身份问题。这点我没办法教你,就得看你自己的了。”
“嗯。”
“好。”赖中石拍了下他的肩,又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哦,想起来今天要找你干什么了。我看你们都睡得不亦乐乎,就去收发室替你们把信拿了。”说着他拿起桌边的一摞信,又重新理了遍顺序,递到高城手中。
他坐下,押了口凉掉的茶,漫不经心地问:“你同学啊?”
“啊?”高城摸不着头脑地看他一眼。他抬抬下颔指向那摞信。
高城的瞳孔立时收缩!焦点落在信封上那两个简繁程度差别巨大的字上:
傅了。
“啊,啊啊,对……高,高中同学……”
可怜的高城同学从小没学会说谎,这会儿头已经低得快看不见了。
赖中石在他看不见的角度轻笑,“好了,回去吧。”
“队,队长再见……”一出门高城就没命地跑掉了。
*****
军训结束,军人基本素养的培训告一段落,第二学期里专项技能的训练和专业课逐渐填充了大家的生活。忙是忙了一些,但总好过在毒辣的太阳下负重25kg跑无限循环的5公里,因为旁边总会有一个怎么晒也晒不黑的人掐着秒表说“慢了,再来一圈”……
但是学业上你争我抢的气氛一点不输训练场,因为专业课在考核中占据的比例甚至超过了军事技能。谁都不想成为那无缘军营的3%,而且——虽然没人这么说过——也没有人想让身边的人成为那3%。
于是指挥系再次令其他系的同学摔疼了下巴颏:每天只要是没课没训练的时间,指挥系全体统统到自习室自习,别的系想抢地方都没门,而且一进去那种紧张的气氛就让人禁不住要屏住呼吸,“唰唰唰”的翻书写字声里似乎还掺杂着脑细胞破裂的声音……于是其他系的哆嗦一下,马上缩头回自家自习室杀脑细胞去了。
安超呲牙咧嘴地拎着一本英语习题从杨彧位子上晃荡回高城身边。“这小绵羊还真有两下子啊。”他取下耳朵上别的铅笔敲了敲书,“你看他整天捧着本《许国璋英语》和自己媳妇儿似的宠着,不知道的以为他外语学院的呢!你说他有那劲儿怎么不考L院呐?军事外语人才摇篮!他……”
“屁话!”高城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人家爱干嘛你管得着吗?给你讲题还讲出罪过来了啊?”
安超悻悻然耸肩,“区队别动怒啊,伤肝!我知道,没两把刷子怎么当绵羊……”
“来劲了是吧?”高城随手捞了一本书就要往他头上砸。
“区队!那是屯儿的书!”安超一边抱头躲闪一边压低声音喊。
高城错愕中回头,看见曾金屯以同样的表情看着自己。然后曾金屯特别厚道地一笑,“木事,区队,你拿去用吧……”
“屯儿我平时白疼你了!”安超快缩到桌子下面去了。
高城为了顾及自习室里其他学习的同学,把手收了回来,“起来起来起来!仗还没打起来自己先找个壳缩了……”
安超从桌子下慢慢抬起头来,却突然瞟见高城位洞里的一本书,他眼疾手快一把抄了出来,“咳,区队啊,你看看这个问题啊,我怎么一直弄不明白呢?”
高城很怀疑地看着他。刚才还埋首英语题,这会儿一下子捞出自己的军事地形学课本来,还非常认真地作冥思苦想状,他又要搞什么鬼?
“你看啊,这个地方明明是下凹的一块区域,怎么一到图上就……海拔怎么没表示呢?”安超支着下巴苦苦思索。
高城虽然不大相信他真的是要问题,但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要干什么,所以只好指着书给他讲,“你没看着这个地方有道示坡线吗?它……”
糟了,这是什么书?军事地形学?!
说时迟,那时快,在高城低头讲题的一霎那,安超瞅准时机就从那课本里夹出一个白色的信封,等高城反应过来,他已经窜到窗口位置了。
那是……那是傅了写给他的信……!!!
高城一撑两排桌子,直接从中间的一列椅子上跃了过去,胳膊一伸就掐住了要往窗外跳的安超的脖子。
自习室在一楼,窗外是个天井,安超平日不喜欢走门,就喜欢从窗外往里跳。
“活腻歪了你?”高城从安超手里抢回信,暗暗舒了一口气,接着就听见身后一声不大不小的咳嗽。
两个人一起回头,看到全教室的人都瞠目结舌,再仔细一看,门边站着一个人。赖中石。
“这么热闹?”赖中石明知故问地走过来笑道,“鸡毛信啊?”
“呃……”高城连忙把手背到身后。
“队长,我们饿了,出去买点东西吃……”安超眨眨大眼睛,很无辜地说。
高城翻白眼:就知道吃……
“门在前面啊,以后不要跳窗。”赖中石态度温和得让两人悄悄吁了口气,但马上他又说,“明知故犯,黑板前面站着去。”
“是!”于是两人灰头土脸地罚站去了。
赖中石看来今天兴致很好,也跟着踱了过去。他先从高城手里把信抽出来,看了看上面的名字地址,笑了一下又塞还回去。然后又走到安超面前,“安超,跟我说说,你犯了什么罪?”
“报告队长,好奇害死猫!”安超想想刚才被高城掐脖子就后怕。
赖中石乐了,“还有呢?”
还有……?安超想了想,大声地答道:“报告队长,如果您非要给我加一个罪名的话,我觉得我犯了飞檐走壁罪!”
此言一出,刚刚还有很多定力极强绝未受干扰的也忍不住笑爬在桌子上。杨彧就属于这种类型。而像曾金屯这种从一开始就密切关注的就笑得更夸张了。
高城真是服了安超的嘴,这么有想象力的话都能说出来,怪不得军政思想每次都挂科……
“油嘴滑舌,精神头倒不少。”赖中石也被逗笑了,“五百靠墙深蹲,现在做!”
“啊?不是吧?我……”一看队长的脸色,安超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是!革命战士不怕牺牲!”说完马上开始做。
“高城,你刚才那两下挺溜到啊,擒拿格斗没白学。”赖中石一脸赞赏的神情,但高城绝不敢说“谢谢队长夸奖”,因为……“但是啊,掐安超下手太重,有滥用私刑的嫌疑。三百,做!”
靠,欲加之罪,何患无词……高城很不甘愿地陪着安超一起受罚,安超则乐得又拖一个人下水。
但是赖中石的讲话仍在继续,“我看大家学习都累了,这样吧,刚才笑了的,一人二百,没笑的一人一百。大家各自找地儿做吧,活动活动筋骨,我就不监督了。”微微一笑,从前门走了出去。
曾金屯一副很冤枉的表情去看杨彧,发现他愈发愁眉苦脸。
别的系的同学们又欣赏到一大奇景:指挥系的真是拼疯啦,学习累了就集体做靠墙深蹲?!岂知他们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
“哦,对了。”就在大家做到一半的时候,赖中石居然又从窗外把头探进来,“下个月考核。大家还记得入学时我说的话吧?我不是危言耸听。大家加油。接着做。”
刚才还有些嘻嘻哈哈的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一下。那个沉甸甸的百分数再次被提上大家的心头。蹲踞在教室三个不同位置的117舍员不约而同地互相看了一眼。
“听见白无常刚才说什么了吗?”安超一边气喘吁吁地做着一边问高城,“他,他说‘加油’!鬼什么时候学说人话了?”
是啊,队长说“加油”了,那说明他在很认真地说这句话。考核的严峻可想而知了……
*****
考核为期三天,前两天是专业课考试,最后一天就是21项基本军事技能测验。
头天的试卷答得人头昏脑胀,可是来不及清醒,第二天的考题就已摆在面前。
这一项是综合技能的考查。两人一组,抽签决定。根据考官给出的数据与图表制作简易沙盘,对考官给出的预设敌情进行分析,并做出一份相应的防御方案,限时30分钟。
高城拿到那个A签的时候还觉得是好兆头,26个字母A打头。但是当他看到另一个拿A签的人,他几乎想挑断让自己产生那种想法的那根脑神经——是杨彧。
杨彧并不是个笨人,相反,他很聪明,专业课成绩格外突出,和他的军事技能成绩成反比例走向。所以让高城头疼的并非他的能力,而是他的脾气。简而言之,犟。偏偏高城在这一点上真是一点也不输他,因此一旦两人意见相左,只怕麻烦就大了。
两人都意识到这是支下下签,不过在分组确定的那刻,两人还是很友好地笑了一下。
预设敌情:敌方将向题设区域投放一个加强排的兵力,携带有少量重火力武器,分三路从10点、12点和2点方向我方纵深侦查。
防御目的:以我方一个标准连的兵力及标准火力配置,阻止敌方向我纵深,特别是扰乱、破坏其对我方3处重火力分布点的侦查。
根据考官提供的数据和图表,题设区域位于山地与平原交接处。我方据守高地,在地形上占先。沙盘这个东西高城是从小玩到大的,所以很快一个简易沙盘就建立起来,并标出了敌方3个主要进攻点及标志性地点。
按说这个题设,我方居高临下,易守难攻,得尽地利;人数上又占据优势,更得人和。天时的问题,既然双方同时交战,天灾地祸的大家机会均等。这样看来,制订一套防御方案并不是难事,但高城和杨彧在第一道防线的部署上就出现了分歧。
“一个班?!”高城觉得杨彧的方案简直可以用荒谬来形容,“敌方一个加强排分三路攻击前沿阵地,你派一个班守?能守得住吗?”
杨彧的平静与高城形成鲜明对比,“我不指望一个班守住。但是我更不认为一个排就可以守住。”他仰起头看着比他高大半头的高城,眼神是丝毫不肯退让的坚持。
“哦,好。”高城转开视线指着沙盘上的D点——一个低丘后的洼地,“那你说说,一个排都守不住的地方,你……你放一个班过去干什么?”
“阻击,滞缓敌方的纵深。”杨彧望着高城手指指点的地方,依旧平静地解释。
高城哂笑,“滞缓?你一个班,不带重火力武器,三个方向受敌,你各点至多有4人把守,你靠什么阻滞?你拿人命去堵枪眼啊?”
杨彧避重就轻地回答:“我的防御重点在第二防线。我们只有一个连,所以我们要把更多的兵力放在更有把握的阵地,在E、C、F三点组织全力阻击。这个班的作用,滞缓是轻,迷惑敌人是重。”
“你以为敌方吃干饭的?”高城高声问道,“区区一个班,他们即使留下三分之一的兵力对付你,剩下两翼同样可以进入我方阵地!我们的任务是阻止其纵深!你都把阵地白白扔给人家了,你做的屁的防御?!”
杨彧闻言皱起了眉头,大概从小到大还没人用这样的口气质问过他。但他并未肯示弱,再次抬头看着高城有点发怒的眼睛,淡淡道:“如果这个班、这块阵地可以麻痹敌人,即使丢弃又有什么关系?我们只要阻止成功,付出一些代价在所难免。谋略也讲过,战时以大局为重。”
“你把那个班当炮灰?!”高城难以置信地失声道,“谁教给你可以随便以牺牲士兵的性命去换胜利?!”
不等杨彧反驳,他已经绕到沙盘的另一侧,俯身将代表敌方的红色小旗拔出,又狠狠插到他预计的敌方进攻点上,“就算啊,就算,敌方是白痴,他真的被你迷惑了,他从这个点直接进入第二阵地,然后被你的兵力消灭了,可是两翼呢?他的重火力会吸引你的火力重点集中,你的阵地就会在这两点出现很大的漏洞,然后、然后他仍然可以行进包抄,把你的兵力困住,你三个重火力点分布点中的两个就会暴露!”
高城一口气说完,总算觉得好受了些。他停了一下,整理一下自己的情绪,“不过,这都不是我反对你方案的原因。我看不上的,是你不把你的兵当人看。是是是,这是个模拟,但是你有过这种放弃战友放弃阵地的想法,就没法让人相信你以后实战里干不出来!中国军队的阵地向来是寸土不让的,哪怕所有战士阵亡也没理由让出一寸!你要真这么干啊,杨彧,你活该上军事法庭!”
杨彧在他爆发过程中一直低着头,不知是在反思还是在酝酿另一场爆发。
很久,他才缓缓抬起头来,仍然是那副皱着眉的样子,但眉宇间却多了点……歉疚……?
“你说得很对。”杨彧的声音里有些许的不甘,可更多的是诚恳,“我在这方面的确欠缺全面考虑,我也没有预计到代价的严重性。作为指挥官,我忽略了人的重要性与价值……不能随意舍弃战友的性命,这是队长一直给我们灌输的……”
他的态度好得让高城觉得自己刚才的表现有点过激。好歹杨彧从小是含着金匙长大的独生子,要他这么快转变一直以来以自我为中心的价值观体系并非易事……
“不过,”杨彧又说,这次抬起了头,“我认为我的方案也并非一无可取。而你的方案同样存在缺陷。我想我们再进一步研究完善一下会更好,你觉得怎样?”
高城一时被他态度的转变噎得瞪眼。哦,好小子啊,承认完错误,立马就给我挑刺儿……成,我高城也是一码归一码的人,既然大家合作完成考核,我不可能让你因为我的失误丢分!
“好,来来来,咱再商量商量!”高城一撸袖子,跟杨彧一起凑回到沙盘前。我就不信了,我还能被你这嫩学生仔给比下去了不成?!
岂知,问题总是一出再出……
“这个点绝不可以!”杨彧紧锁眉头说得斩钉截铁。
一看他这副什么情况都了然于胸的样子,高城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这又怎么了?”
好不容易解决了第一阵线的布阵,在重火力点的设置上,再次出现问题。经历刚才的分歧,高城实在质疑他考虑问题的周全性。
“这个地方,背靠高坡,隐蔽处是个三角形……”杨彧不紧不慢地分析着。
高城等不及接口道:“对,三角形,所以在这个地方架设重火力武器,可以扩大攻击的扇形范围!两面是山,一面是谷,这个位置多理想啊!他打你打不着,只有挨枪子儿的分儿!怎么怎么就绝对不可以了?”
“没错,这个地方,对于敌方来说,的确是一个攻击死角……”杨彧仍然托腮沉思着。
你这不是废话吗?!高城真想吼他,“你你你直说这个地方哪儿让你不满意了吧!你说来说去……我没看出来哪儿有问题。这占尽地利人和的,天……”
“我想说的就是天时。”杨彧打断了他的话,“如果大量降雨,这个地方很危险。”
“下雨?”
“对。”杨彧指点着沙盘说,“这里山的坡度很大,很多地方接近九十度,是兵家上说的要地,但同时也是险地。一旦大量降雨,山谷内极有可能出现泥石流。而你部署的这个位置,正处于山谷中,两面的高山存在大量松散物质,同时也让逃离的难度增加。所以,为了避免非战斗减员的出现,重火力点绝不能设在这个地方。”
他说的时候延续着一贯的学术口吻,深锁着眉,似乎真的看到暴雨从天而降。
高城双手抱臂也皱起了眉。杨彧说的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有想到……天气对于战争来说的确是个不可忽略的因素,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美国现在还有专门机构研究气象战争呢。
他只想着下雨也是双方一起淋,怎么没想到双方所处的地形区不同,降雨产生的影响也必然会不同呢?如果真如杨彧所说不幸遇上泥石流,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高城暗暗反思自己怎么会漏掉这么重要的因素。是不是他把整个预设战情想象得太简单了?还是考官故意把战情设计得如此理想化好让他们掉以轻心在方案设计中暴露弱点?
他想了想,还是第二种可能性大一些,他自己就是掉进这陷阱里了。火力配置差距并不悬殊,人数充足,占据地形又是易守难攻,难道战时真有这么轻松的防御战?细节决定成败,要不是杨彧发觉,他高城就栽在那小小的氢二氧一结晶体上了……
心里承认了这点事实,高城那从来就不肯服输的嘴上还是要做一番反抗,“那……那也没说一定就就就会下雨啊?预设上没交代天气状况……”
“是。但是我们总得为一切突发状况作好准备。”杨彧似乎没发现高城的内外挣扎,也不懂得做个台阶给他下……
高城忍不住在心里给了他无数个白眼,“行行行……那那按你说的办……”
杨彧看了看表,“还有不到十分钟了,我们快一点。你看这里,……”
考核结束,高城和杨彧从考试的房间走出来,重新又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考官设计预设敌情的初衷果如高城所想,不过在两人齐心协力之下,总算避过这条绊马索。虽说因为缺乏经验,他们的方案中仍然存在小小瑕疵,不过作为一年军校生,他们的表现可以说是很出色了,连一向不喜欢称赞学员的那个教军事谋略的副教授也给了句中肯的评价。
“合作愉快。”杨彧向高城递出了右手。
“啊?”握手?军校里好像不太兴这种礼节……不过高城还是把手递过去,和他握了一下,很情愿地。
这时,一声哀号从走廊另一头传来。两人转头去看,只见安超一副霜打了茄子的样儿,双手掩面,向这边晃荡过来。他身边,曾金屯倒是喜笑颜开,还朝这边的两个人挥了挥手。
“不是这么巧吧?”高城暗自嘟哝一句。安超和曾金屯一组?那是什么化学反应?
不过看他俩的表情,应该是有惊无险,否则两人的表情就应该换过来了……
最后一天的21项基本军事技能测验在清晨开始。大家热身完毕,队长出人意料地没有让他们列队,就那么任由他们踢着路边小草上的露水,顺便扯几句闲话。
“你……没事吧?”高城看见杨彧一个人躲在角落,低着头,脸色还有点发白。
杨彧没说话。他怕一张口就会泄露自己的紧张。第一项是5000米,全队的成绩都在19分钟上下,只有他一个人,总在20分钟的生死线上挣扎。
“你至于吗?跑个五千米能把你吓成这样儿?绵羊的胆儿……”安超从地上掐了颗草衔在嘴里,“来,你安爷爷教你一招……”
“饿知道,饿知道!”曾金屯热情地抢答道,“他当时也是这么教饿的……”
“呵……”安超干笑,“屯儿啊,你怎么这么实诚?盗用我版权都不带打招呼的啊。”
高城嗤笑,“今儿是星期六啊?你接着吹,今天税务不上班,你你吹破天也没人问你要钱。”
安超一脸露馅的尴尬相,悄悄倚向高城,“区队,你怎么老拆我台啊?我好歹是一班长,给个机会树立威望嘛……哎,作为回报,下次打牌你耍赖我不揭穿你了,怎么样?”
高城瞪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耍赖了?谁要你回报!金屯,你接着说,版权是我的,没他什么事!”
曾金屯得到区队长撑腰,立刻笑逐颜开,转向杨彧,“你就一直看前面,别想自己跑了多长时间,一直看前面,一直看,很快就到了!”
“谢谢。”杨彧虚弱着道谢。
“这么热闹?”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插了进来。
“队长!”四个人马上立正敬礼。
赖中石径直走到杨彧面前,“怎么了?今天考核,不适应啊?”见杨彧把头低得更低了,赖中石一手抄进作训服的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来塞进他手里,“拿着。”
杨彧疑惑地张开手掌。
……大白兔奶糖?!
“队长你哄小孩啊?”安超不禁笑出声来。
赖中石瞥他一眼,自己又剥了一颗糖丢进嘴里,“你要是这么说就没你的份了。”说着,两颗糖被抛进了高城和曾金屯手中。
高城拿着糖端详了一会儿,自己上次吃这个糖大概是在上幼儿园的时候。“这,有什么讲究吗?”他问赖中石。
“饿们信仰的是马克思主义,不能迷信。”曾金屯把这当吉祥物了……
赖中石笑笑,“味道不错吧?科学研究显示,吃糖有利于心情愉快,缓解情绪紧张。”
“队长,我也紧张!”安超不甘心自己一个人被落下。
赖中石充耳不闻,“考核的时候用心点儿。你们的队长有点自负,输不起。你们也输不起。”
安超郁闷地看着赖中石悠然走开,冷不防一颗糖脱手而出,从他队长手中飞到了他头上。
高城剥开糖纸,三下两下嚼开吞了下去。咽下这一口的甜味,接下来的一天都是苦的。希望糖的味道能冲淡这一天的辛苦,最好,也能让他们的结果和这糖一样,甜美得美好。
“小绵羊,加油!小绵羊,加油!快点快点!”安超站在终点处不停地高举双手挥舞着,“117就差你一个了!别给我们丢脸!快!还有20秒了!”
高城在旁边扇着风,有几分焦急地翘首以待。杨彧的脚步频率明显放缓了,而他距终点还有200米的距离。安超喊的是不是真话他不知道,但是他看到在他说出“丢脸”之后,杨彧突然抬起了头,朝终点方向踉跄了两步,然后居然重整步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迈着沉重而缓慢的步子竭力跑来。
150米……100米……50米……
“19分46秒87!”安超一眼瞄见计时教官手里的秒表,大声地喊出成绩。
杨彧冲过终点,一头栽倒在高城和曾金屯搭起来架着他的胳膊上,二话没说,先吐得一塌糊涂。
“小绵羊!你的新纪录!”安超兴奋得好像是他自己破了纪录。
“废什么话!快过来帮忙!拿水!”高城喝道。
安超乐颠颠地拿了水壶来,“嘿,我说激将法有用吧……”
“你哪儿那么多废话!”
“这是事实!”
“区队,班长,别吵啦!救人要紧!”
“……”
曹圳川站在赖中石身边看着这一幕。“那个杨彧还会要求换宿舍吗?”他问赖中石。
“你觉得呢?”赖中石笑而不答。
虽然每个人都在这场考核中拼尽了全力,但是那残酷的3%依然残酷地要他们面对。第一年走掉3个,两个因为综合评定成绩倒数,一个因为严重违纪。不过唯一万幸的是,他们并没有被直接开除,而是劝退。
三人离开的那天,全队默默目送着。那一身熟悉了一整年的军绿,却终究因为少了肩上的两抹鲜红而失去了往日的色彩。离开的人,不愿回头,只怕一回头,朝夕相对的一班人都会忍不住鼻酸掉泪;目送的人,明明视线已经模糊,却还是用力地睁着眼睛,要留住自己的战友最后一刻的剪影。
“他们虽然离开了军校,但是我希望你们记住,你们和他们,一天是战友,一辈子,都是!”赖中石在缺了3%的队伍前,第一次,有些低沉地开口。
明天,收起今日的感伤,训练依旧,课程依旧。这97%将带着那3%未完成的梦想,继续,前行。
*****
两年时光匆匆打马而过。117舍成为一个不大不小的神话,因为成员仍然是最初的四人,并且他们在上到技能竞赛下到打牌作弊都团结一致得令人咬牙。用后来三多同志的话说,就是:一起笑,一起难受,一起什么的。
但是这种“一起什么”的生活在进入军校三年后即将结束。因为第四年他们要各奔东西,下连队实习。而除了一年后的授衔仪式,他们相见的机会少之又少。
于是在第三年的学期末,放假前的那个晚上,117□□把他们的队长教导员拖出了校园,决定在最后的学生时代放肆一把。
他们原本的目的是撂倒两位,结果一人一个的小二喝了不到一半,安超、曾金屯和曹圳川已经一边歇着去了。曾金屯酒品极好,找了个椅子很快鼾声如雷。安超不知是真醉假醉,用筷子蘸着菜汤给他们亲切的“黑无常”画了一脸,幸亏没穿军装,要不然解放军的牌子可算让他们砸了。
剩下三个人死磕:高城、杨彧和赖中石。喝酒并不需要什么言语,倒满,喝,再倒满,再喝。只是喝到后来居然喝得眼睛都红了,就更不怎么说话,一直灌一直灌,灌到赖中石一不敌二,趴倒在桌子上。
杨彧标准的海量,这时候还很清醒。但是赖中石一倒下,他就哭了起来。毫无征兆,哭得很凶。
高城已经醉了大半。他强撑着揉了揉脸,望着伏在桌子上痛哭的杨彧,深深皱起了眉。
“起来。”他抓住了杨彧抽动的肩膀,“哭什么哭?”
“呵呵。”安超醒了点酒,傻笑着,“你管他干什么呀?”说着,又拽起了旁边的曾金屯,“屯儿,醒醒,醒醒。看看,看小绵羊耍酒疯了。呵呵。”
高城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视线又回到杨彧身上。小店里客人逐渐稀少,于是他的哭声愈发清晰,哭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你不想哭吗,高城?”安超迷瞪着眼,冷不丁问道,“哥们儿以后可都见不着面了啊。还有这俩‘无常’,以后想找个地狱折腾自己都难喽……”
说完,安超一下子掩面大哭起来。嚎啕得像个孩子。
曾金屯刚刚转醒,有些茫然。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怎么一回事,也垂下头,悄悄地抹了把泪。
整个小店里陡然间充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感伤。
高城深吸了一口气。男儿有泪不轻弹。这是半句。
还有半句:只因未到伤心处。
“高城。”突然,有个沙哑的声音喊他的名字。是赖中石。“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死要面子活受罪’?”
“我……”高城刚说了一个字就把头埋了下去。他终于还是没办法抵挡他队长的直言。
赖中石轻轻叹了口气,看着一桌子半大不小的醉汉们泪流成河。
第二天清晨,赖中石推开窗子,懒腰伸到一半,却惊讶地发现楼下四四方方站了一个队列,朝着他的方向。一色整齐的常服,红色的肩牌映耀着阳光。一瞬间,他觉得那光芒有几分刺眼。
“老曹……”他冲屋里的曹圳川招了招手。
当两人的身影一齐出现在窗口,楼下的队列中突然有人喊出了口令:“敬礼!”
齐刷刷地,这些年轻的准尉们向他们的队长和教导员敬出一个庄严的军礼。
赖中石和曹圳川回礼。这三年成百上千次的敬礼回礼,唯独这次那样漫长,那样沉重。因为他们回报的是他们带进这里又即将带走的梦想,是他们年轻的希望。
阳光中,他们以这样奇特的方式挺立着。礼毕之后,他们的军人生涯,是真真正正踏入军队的生涯,等待他们迈出崭新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