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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 三人行 Part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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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周末放学,高城和窦北辰一块儿往外走。窦北辰十分从容地往嘴里塞了一枝烟,一手拿着那个老古董似的火机给自己点火,一手把烟盒递到高城面前。
高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传达室里欲言又止的老大爷,把烟盒推了回去,“你注意点影响行不行?这是学校!”
窦北辰不屑,“得了吧,高大管家,还有两步出校门了,你好学生给谁装的啊?”
“谁、谁装了?”高城较真儿,“我这是名副其实!”
“对,你还表里如一。”窦北辰假笑着把烟收起来,又抬手指了指学校对面的车站,“今天我坐公交车回家。”
“你爸咋不找人来接你了?”出了校门,高城果然没有看见那辆显眼的奥迪。
“你爸不找人来接你,所以我让我爸也别找人接我了。”
高城白了他一眼,“我说你、你跟我较劲上瘾啊你?”
窦北辰努力把嘴做成O型,吐出一个令人满意的圆形烟圈,一本正经地说:“还行。”
高城又被噎到了,郁闷地加快脚步,甩下了他。
“哎,贩子,你慢点!”窦北辰也不追他,还只是慢悠悠地走。他叫高城“贩子”,是“战争贩子”的简称。他老说高城就怕打不起三战来。“你等等,我今儿有正事儿和你说!”他继续喊。
“你能说正事才有鬼了!”高城怨念地自言自语,根本没打算减速。
得了,又冒火星了,谁知道今天是钻天猴还是二踢脚。窦北辰笑着摇摇头,不得不紧走几步追了上去。
放学高峰期的公交车将社会主义国家人多力量大的特点展示得淋漓尽致。窦北辰拽着高城的书包才好不容易挤上来,随手拉开车窗把烟头扔了出去。
他知道高城又要说他没素质,连忙用话堵上他,“咱们说正事儿啊。”他瞧瞧四下,见没什么熟人在,才清了清嗓子,做严肃状宣布:“咳……我下个学期……不来上学啦。”
“啥?”高城皱起眉头眨眨眼,很显然没明白,“你想辍学啊?”
窦北辰也皱眉,“怎么是辍学呢?这是为了我远大的志向做出的抉择。因为我的目标……它不在PRC。这地儿它太小,太狭隘……你明白么?”
“哦。”高城点点头,不过这不表示明白,“你这志向……挺远大。这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都盛不下了啊。你什么目标非得放到中国外面去实现啊?毁灭地球?”
“比毁灭地球难度系数还大!”窦北辰以手做刀,做了个切的动作,“打入资本主义帝国罪恶的心脏,然后给他咔嚓了!”
高城再次表现出明显的不理解。
窦北辰十分得意,做指点江山状,说:“据我分析,21世纪的尖端科技只属于两个领域:生物和计算机。中国现在在这两项上,基础薄弱,人才匮乏,前景惨淡,以后很容易就被罪恶的资本主义国家给控制了。所以为了祖国的未来,我要牺牲个人的大好青春去太平洋对面偷师。等我全面掌握了他们的高精尖技术,咱就可以倒过来控制他们啦!怎么样?这份儿雄心壮志,值不值得表彰?”
高城撇撇嘴乐了,“拉倒吧你。”但是说完就不知再该说些什么。他有点愣神。
窦北辰鄙夷地瞪了他一眼,“怎么这么吝啬呢……连句表扬都不肯给。你这人还真是没劲。得,我不跟你一般计较。再给你说点别的。”
他把头凑近高城,“你没觉得最近班长有什么变化?”
高城怪异地看了他一眼:怎么又扯到傅了身上了?“没有啊。她有啥变化?”
“你说你长俩眼喘气用的啊?”窦北辰终于忍不住骂他,“你真没发现她多了条尾巴?”
“……尾巴?”高城真是昏头了。他怎么今天净跟他说他听不懂的话?
“学委啊!你没发现班长走哪儿他跟到哪儿,中午还死皮赖脸地非要扎人家女生堆儿里吃饭,就和慈禧身边那个叫什么……李连杰……不对不对,是李莲英……嗯,就和那太监似的。”窦北辰万分看不上这种行为,“他真巴不得班长是桉树,他就是那考拉,天天抱着啃……”
“停停停停停!”高城连忙摆手,阻止他越来越离谱的比喻,“这公共场合,你注意点……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吗?你别、别和个女生似的给人家造谣……”
窦北辰用手指用力戳了戳他,“贩子,我这是善意的提醒啊。我告诉你,三角形结构是最稳固的。随随便便多出一个角来,可不大好。那很容易散架啊!”
高城看着他,似乎在琢磨这句话的含义。这年头学校一贯严禁早恋,但总有人勇敢地顶风作案。不过他怎么想也想不到这事会发生在傅了身上,尤其还是和学委……
他突然一转头,瞅瞅窗外,“你……是不是坐过站了?”
“嗯?!”窦北辰一下子瞪大眼,茫然地望着窗外陌生的风景,“我你大爷!你怎么这么缺德啊?过站也不告诉我?!司机,停车!”
车还未停稳他便抢先挑了下去,结果差点“以头抢地”。就这样他还不忘冲高城站的窗口恶狠狠喊道:“你个臭贩子!等我回去报复你!”
高城看着他故作的嚣张忍不住乐:这家伙没什么坐公交的经验,估计被撂在这荒村野店的也很没底儿。于是在拉上车窗前他好心提醒道:“到那个马路对面,往回坐四站!唉,你动作快点啊,都末班车了都……”
车再次发动,继续载着逐渐零星的乘客驶往终点站。没了刚才那张吵得烦人的嘴和那种欠扁的笑,车厢里陡然安静,安静得几乎有点空落。
也就是在这种空落里,高城才有机会回想一下刚才窦北辰说的那些话,特别是那件“正事”。
出国的热潮席卷大江南北,他以为永远与他无关。他怎么就没想到身边有人会“随波逐流”呢?
而且,这人还是窦北辰。是那个养尊处优但还偏偏喜欢和他较劲的高官公子,是那个口不积德、笑得无耻的“小人”,是那根一直被他看不惯的拖拖沓沓的软骨头,是那个嘲笑他投篮命中率跟国足胜率一样低的队友,是那个和他争吵、打架、把宿舍整得鸡飞狗跳的上铺,是总是自称“铁三角”中最受欺凌的那个“角”……
总之是很多很多。还是他嘴上一直没肯承认可心里却已经暗许的,兄弟。
高城突然回神。想什么呢?怎么搞得就和窦北辰“光荣”了一样……不就出国么?地球芝麻大点儿地儿,他还能飞出银河系去?想什么呢,真是……
他自嘲地一笑,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他高城果然还是装出来的好学生,所以才会和窦北辰臭味相投。
只是在点烟的一刹那,他却在想着:三角形是最稳固的结构,多了一个不行。这话没错。可少了一个,也不行啊……
*****
转过来的周一,高城很注意地观察傅了和学委的动态,但是结论却让他十分纳闷。看起来学委的位置让人给顶了,因为整天跟着傅了转的人换成了窦北辰。每每学委厚着脸皮以“谈工作”为由要接近傅了,都会被窦北辰状似亲热地揽去一边;一分钟后学委被打发,窦北辰回来和傅了接着说。
高城愈发觉得摸不着头脑。这俩人整啥啊?鬼鬼祟祟,好像还特意避着他。思来想去,再结合周末窦北辰对学委的讽刺,高城得到一个比较肯定的推论:一定是窦北辰看上傅了了。
哼,还说别人,自己这早恋的小火不也着得挺旺吗?高城有些忿忿。倒不是嫉妒,只不过这两个人同为他最好的朋友,却始终在他面前装作若无其事。这算什么啊?真把他当瞎子啊?
行,我让你们装,看你们能憋到什么时候。高城愤懑地想。
一天中午,傅了从食堂吃饭回来,看到高城趴在桌子上,脑袋底下垫着一本化学习题,左手按着腹部,右手紧紧攥着一枝笔居然还在做题。她在走近点,就看见他咬肌紧绷的煞白的脸。
“你……你怎么了?”傅了吃了一惊。
“啊?哦,没事……”面对突如其来的关心,高城也是一惊,一下子坐直,但剧烈的胃痛马上迫使他又蜷缩回去。
傅了皱了皱眉头,环视一圈,没看见窦北辰。于是她在高城前面的位子坐下来,有些担心地问:“是胃疼吗?要不要去医务室?”
高城头和手并摇,“我说了没事了。这……这都是老毛病……疼一会儿就好了……真没事!就……可能这两天、这两天中午打球没顾上吃饭,它跟我闹别扭呢……哎呀,你别别别那种眼神看着我……”他有点委屈又尴尬地避开傅了的眼睛,“你让我去医务室,那不等于把我往火坑里推吗?谁不知道咱学校那医生都是农学院毕业的……”
“啊?”傅了诧异。
“兽医嘛……”高城说完自己也开始笑,可这一笑,胃好像更疼了。
傅了不笑了,“窦北辰呢?”
“他呀。”高城试着抬头看看窗外,“他在下面打球吧。他那……狼心狗肺的,顾不上管我……”
“呀,谁舌头这么毒,背地里嚼我坏话呢?”高城话音未落,一个清脆的爆栗敲响在他脑壳上。“小心长疮!”窦北辰一脸抓住现行的得意坏笑,边说边把怀里的东西一股脑砸在高城眼前。
“这什么呀都?”高城腾出一只手来辨认面前的物品:胃药、止疼片、梳打饼干……“这白粉是什么?!”
“食用碱。中和胃酸。”窦北辰笑对高城的鄙视,“行了,没给你拿烧碱就不错了……嗷!”
傅了跺了他一脚,“贫什么贫。去给他接杯热水。”
这要搁平时,就窦北辰那一身懒筋,给自己接杯水都难,还会帮高城?但现在傅了命令一下,他却欣然领命,拎了高城的水壶就跑。
高城把头埋下去。靠,这俩人真是“妇唱夫随”啊,光天化日之下大晒恩爱,尤其还是在他面前!真是世风日下,不复纯朴久矣……
但是傅了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看他沉默地低下头,以为他的胃闹得愈发放肆了,所以不经意间流露了一种关切。“你就这么点志气啊?为打个破球连饭都不吃了。”这话听起来像责备,但其实这只是她的说话风格问题,“你就是打出花来又能怎么样?乔丹还得吃饭呢。”
可惜高城同学的一根筋完完全全将这话当成了责备,他抬起头来就跟傅了急,“你你你以为我不想吃啊?等我打完球,食堂连馒头渣都不剩了!而且、而且这个最近给那个会考忙活的,下午那自习都让课给占了,我抽空锻炼一下身体,调节、调节一下心情就只只能中午了……我容易吗我?乔丹他、他会考吗他?”
好心当成驴肝肺,驴肝肺!傅了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翻了一个凶狠的白眼。传说中著名的白眼狼原来就在眼前啊!久仰了!但是出于本性中的人道主义,她还是决定把后面的话说下去,“好吧,在会考这点上,你比乔丹伟大……饭票给我,以后我帮你打饭。”
“啥?!”高城猛地抬头,一脸难以置信地审视傅了明显还气鼓鼓的微笑。这是阴谋吗?还是……?“不行!”他回答得干脆利落。因为他首先想到的是窦北辰那小子会吃醋。
傅了终于忍不住柳眉倒竖。不答应也就罢了,怎么连个谢字也没有?在她的人生中还没碰到过这么强硬吝啬又没礼貌的拒绝。然而自小习武练就了她乐于硬碰硬的倔强脾气,他越是拒绝,她就偏要坚持。
于是她以认真的眼神配以威胁的笑容对高城说:“我是班长,你还是小组长吧?干吗,想造反呐?还没进部队就先学会违抗命令了?你想脱离组织?我这儿不开设□□退团业务。所以说,‘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你交一天团费就一天是组织的人,想打一天球就得吃一天饭!”
“我……!”高城一急,几乎要从凳子上跳起来,胃又一收缩,他不得不窝回去,用自认为最凶恶的眼神瞪她,但是自己哑口无言。他其实是想说“我不是怕给你添麻烦吗”,但一看她坚决的不容他置喙的表情,居然就生生把“我”字后面的内容和胃痛一起吞了回去。
“……谢谢啊……”他再次把脸埋回胳膊里,不咸不淡不情不愿地道了一下谢。唉,想他高城堂堂七尺男儿,自小就是叱咤风云的大人物,怎么这会儿让一介女流给制住了呢?果然世风日下啊……
*****
于是之后的日子里,高城再也没有为吃不上中午饭而犯愁。每天打完球热气腾腾地回来,桌上总有一份热气腾腾的饭在等他。
没错,是热的。傅了说胃不好不能吃冷饭,所以打了饭回来总是先送去热水房,放在烧水锅炉上保温;等从窗口看到楼下一帮人拎了衣服拍着球离场,才又取回放到他桌上。
起初大家难免会在背后对此议论纷纷,但傅了一笑置之;到后来大家八卦都八卦腻歪了的时候,她仍然在坚持重复着每天平淡的甚至有些繁琐的举动。这几乎已经成为一种再平常不过的习惯。
窦北辰就喜欢在高城吃饭的时候凑过去,一手支着脑袋,一手举着矿泉水瓶“咕嘟咕嘟”地灌凉水,不知是妒忌还是艳羡地笑着,看高城风卷残云。
“啧。”窦北辰惋惜地咂咂嘴,“你就不能吃慢点?你还真以为你是‘铁齿铜牙铝合金胃’啊?班长每天那么辛苦帮你打回饭来,也不懂得珍惜……要是我有这份待遇,肯定一口分成五口吃……”
说话间,高城的午餐已经被消灭。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歪头看着窦北辰,“我说今天的白菜好像不是醋溜的,但是怎么那么大一股子酸味呢?你啥时候发酵了啊?”
窦北辰愣了一下,然后仰天狂笑,差点让水呛着,“咳……这不是你风格啊,贩子。以前你辟谣都辟不及呢!今儿怎么有心情调侃我呀?”说着,还特不怀好意地挤了挤眼。
“啊……这个这个……”高城一下子张口结舌,颇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他刚才说了谢什么呀?好像是在炫耀这份特殊照顾似的……这混球不是误会他什么了吧?他不过就是顺嘴……顺嘴说说呗,没别的意思……班长照顾同学这是应该的!应该的……大不了下次补偿她劳务费……
再想下去,高城可就真不能说服自己心安理得了。这一个多月,像傅了习惯了一趟又一趟为他的午饭忙碌一样,他也习惯了在下了球场之后捧上这样一份温暖得可贵的饭。他试过要向她道谢,可嘴还没张开,她就用微笑回绝了。那意思不是“不用谢”,而是“我答应的事一定办得到”。
所以后来就渐渐学会安心享用这顿午餐。当一件平凡琐事已经不起眼到让人难以察觉它的发生,那么,它已经真真正正融进了生活。
“呃……我去刷,刷饭盒……”高城躲避着窦北辰投来的怀疑眼神,匆匆离开教室。
窦北辰看着他几乎是逃掉的窘样,本能地又笑起来。不过这次不是戏谑,而更像一种宽慰。
“班长,我也胃疼了。”逗完高城,他又去逗傅了,一脸惨兮兮地说。
傅了知道他装的,头也没抬地问:“是吗?怎么回事啊?”
“喝了几口凉水嘛……”
“哦,那就是自找的了。”傅了搁下笔,笑看他的惨相,“送你两个字:活该。”
窦北辰没趣地收起可怜的扮相,“哎,偏心眼儿啊。凭什么他胃疼你就给他打饭,到我这儿就成‘活该’了?班长要一碗水端平啊。”
周围的人听了这话都忍不住偷笑。傅了扫视一周,目光所及,立刻安静。她冲窦北辰勾勾手,要他俯下身来,然后笑眯眯地轻声说:“你皮痒了啊?”
窦北辰继续皮厚地奉上笑脸,“别别别!怎么说咱也是一家人啦。”却又突然敛了笑容,轻叹一口气,“我走了,艰巨的任务就都落你一个人身上了……”
傅了也正色。离别总是一个大家不敢轻易碰触的沉重话题。“好像你在这儿还能起什么大作用似的……”她还是以轻松的语调应对。
“不过我不担心你。”窦北辰狡黠地眨眨眼,不轻不重地在她肩上拍了一下,眼睛却瞄向门口的方向,“嗯,其实……挺有前途的……”
“嗷!!!”下一秒,傅了的二指禅正中他的腰眼。
高城疑惑地站在门边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这又是哪一出?小样儿你俩就跟那儿演吧,早晚有一天让你们穿帮!
*****
万恶的考试月过去,假期永远是学生时代最美好的天堂。温度已经高得有点不像话了,出去三分钟都有被蒸干的可能。但窦北辰对自己体内的含水量充满信心,天天嚷嚷着要去高城住的“军事管理区”看看。
他最终为此付出了沉重代价:冒着30摄氏度高温骑了四个小时才达到目的地,并且被挟来的傅了一顿海扁。
高城清清爽爽地从家里出来,迎接汁水淋漓几近虚脱的两人,一人给抛了一条毛巾和两瓶矿泉水。
“贩子,你就不请我们进去坐会儿?这大老远地赶过来,就让我们蹲大门口啊?”自行车被横摔在一边,窦北辰坐在地上,一手拿着毛巾扇风,一手举着矿泉水瓶子往头上浇。
“谁让你们骑车来的?”高城双手抱胸,十分欣赏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傅了在一旁拼命挤着头发里的水,同时不忘踹一脚窦北辰,“有人以为自己是大力水手,吃了罐菠菜就不姓窦了。现在倒好,成脱水蔬菜了吧?还连累你姑奶奶……”
“好不好你比我少骑一个小时啊?”窦北辰冤枉地作哭天抢地状,“再说了,没人逼你来啊,就是参观个战争贩子的据点,你非得来凑什么热闹……哎哎哎!怎么又踹人啊?这军事管理区门口!喂!解放军见死不救!噢!”
高城笑看两人一个打一个挨闹得激烈,适时地咳了一声,“咳。那什么……你们私人恩怨快点解决啊。待会儿领你们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古战场。”
……古……战场?!
高城假装看不见两对雪白雪白的眼球。草木稀落的一片半沙地、一座小土丘。所谓的古战场——“哦,那不就是我小时候打仗玩的地方么。”高城打着哈哈解释。
翻过小山,另一边,却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景象。山阴的这边草青木翠得可人,还有一条清浅的小溪打坡下经过。有了植物与溪水,也就多了几分清凉,减了几分燥热。
窦北辰面对满眼舒服的绿色伸了个懒腰,“啊呀!想不到军事管理区里还有这般美景,也不枉我四个小时车程啦!”说完,张开双臂,如大鹏展翅般俯冲下山坡,边跑还边发出一声声疑似猿啼的怪叫。
“你小时候就在这儿玩吗?”傅了以手遮阳,望了望树叶缝隙中的晴空,“在这么美的地方打仗真是暴殄天物……赤壁之战?”
高城踢了踢脚下的石头,好像是忆起了当年酣战的场景,不觉笑了,“还赤壁呢,那两滴水连个纸船都盛不下!我们在那头荒地上打,那边障碍少,那样才能体现我军一线平推、决胜千里的气势嘛。”
傅了被他一副□□的口气给逗乐了,“你要从小在我们院长大,肯定就没这么豪气冲天了。”
“为啥呀?”高城当然不信,偏头问她,“你们什么大院啊?”
“体院大院。”傅了回答得有些得意,“院里都是我们武术队一手控制,谁要不听话呀,那是跟自己过不去。”
高城撇嘴,“你们那事儿搁我们大院肯定发生不了!”
“为什么?”
“好男不跟女斗么!”
“那我上次掐你你为什么还手?”
“我我我……我哪还手了?我怎么不记得?”
“你就赖账吧!”
“我……”
“喂!”坡下,窦北辰挥舞双手打断两人拌嘴,“要吵回家去!今天你俩是陪我出来玩的啊!快下来!看我抓到什么了!”
一只蚂蚱,在他铁钳般的两指间没命地扑棱着翅膀和长腿,整个身体在阳光照耀下几乎是透明的翠绿。
于是一场抓蚂蚱运动在热火朝天中热火朝天地展开。窦北辰显得尤为活跃,跟在蚂蚱后面一蹦一蹦的。自小在市中心的楼房里长得的他自然鲜有机会这么亲近这欢快蹦跶的小生物。
“班长,这个给你!”
傅了一转身,一件凉凉的东西便被丢到自己手臂上。一条粘糊糊的蚯蚓扭捏着软软的身躯缓慢前行。窦北辰笑得十分纯良,就等着她一声惨叫,仓皇而逃。
然而傅了居然面带微笑地轻轻抚弄了一下小蚯蚓,“谢谢你啊。礼尚往来,我送你点什么好呢?”
窦北辰立刻意识到这风向不对啊,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啊,班长你真客气……别!这……这什么啊?!”
傅了拈了一只小甲壳虫放到他脖子上,笑吟吟回答:“臭虫。”
“臭……臭臭虫?!”窦北辰大惊失色,“班长你怎么这么缺德啊……!喂,贩子,你也不过来帮忙!痒死了!”
小甲壳虫已经沿着他的背脊一路爬了下去,急得他上窜下跳地抓后背,一不小心松了手里的矿泉水瓶子,刚抓的几只蚂蚱纷纷夺路而逃。
高城闻声赶来解救,一边替他捉虫一边看着满地乱跳的蚂蚱失笑。小甲壳虫爬到他的指尖,“叫唤那么大声我还以为出啥大事了……七星瓢虫而已!”
“不是臭虫?!”窦北辰狐疑地凑过去,果然是一只无辜的瓢虫。他立马转向傅了振臂抗议,“班长你骗我啊!”
趁他一转头的工夫,又有东西溜进他衣服里。这回的六肢伸展度成倍扩大,他几乎都能感觉到毛茸茸的倒钩微小的颤动。
“这又是……什么啊?”窦北辰强作镇定,勇敢地捉住了那只移动缓慢的爬虫。
“臭虫啊。”高城抱臂微笑,“这回没骗你。”
窦北辰愣住,与掌中的黑色甲壳虫对视三秒,然后——“啊!!!”他立刻甩手,不停地抖啊抖啊抖,“高城你他妈果然‘拿人的手软,吃人的嘴短’啊!卖友求荣遭雷劈你!哼,你们俩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嗯?”高城和傅了齐刷刷给他黑脸。这是什么话?!
“呃……”窦北辰也发觉自己说跑了嘴,在二人的逼视中慢慢后退。
傅了活动了一下手腕,“你还不跑吗?”
高城接口,“哼,他来不及了。”
“妈呀——”两人出手的前一秒,窦北辰抱头而窜。
奔跑,奔跑。在无遮无拦的盛夏碧空下撒蹄狂奔,不管不顾地扯开嗓子嗷嚎两声,好像空旷的世界只剩下他们三个。
少年,不识愁滋味!
“扑通!”——这是窦北辰被推进水里;
“哗——哗——”——这是另外两个人在往他身上泼水;
“哎,这不是泼水节!哎,你俩!”——这是落汤鸡的反抗。
“要不……咱放过他吧?看他那可怜样儿……”女罪魁有些犹豫。
“那怎么行?”男祸首不同意,“他刚碰了臭虫,得好好洗洗!”
“你——”窦北辰悲愤地指向他。
“嗯,我也这么觉得。”傅了笑语盈盈。
“哗——哗——哗——”
*****
华灯初上,川菜馆人声鼎沸。墙上挂的、锅里翻滚的全是红红的辣椒,映得每个人的脸上也是红彤彤的。喷嚏声、笑声此起彼伏,手绢、纸巾忙不迭地被送上额头、鼻尖,擦去亮晶晶的汗珠。
“啊——啊嚏——”高城打出今天晚上第十四个喷嚏。他现在看起来楚楚可怜,又麻又辣的香气呛得他眼泪汪汪的。
窦北辰非常好心地又给他盛上一碗毛血旺,“呦,你怎么打个喷嚏都是磕巴的。”
傅了很辛苦地憋住笑,往他碗里添了两勺红艳艳的汤。
“我不……咳咳咳……我不吃!拿开拿开。”高城一手以纸巾掩住嘴,一手把碗推开,“你们两个四川佬,不干好事你们……”——窦北辰和傅了祖籍都是四川。
“哎,别这么说啊,贩子。”窦北辰在一盘子辣椒和花椒中翻找他心爱的鳝鱼,“我请的这可都是我的至爱美食啊。你没福消受,那不能怪我呀。我又不是光请你,还有班长呢。班长喜欢就行了,是吧,班长?”
“嗯。”傅了点了点头,拉过高城的杯子给他倒茶水,“二比一,你就认了吧。”
“狼狈为奸!”高城嘟哝着,抚了抚呛得火辣辣的喉咙,一把夺过壶嘴下的茶杯,一仰头,一饮而尽。
傅了端着茶壶的手僵在那里,茶水还在往外倾泻却没有发觉。“烫啊……”半晌,她目瞪口呆地看着高城,轻轻地说。
烫烫烫!这茶水一入口高城就后悔了。在辣和热的共同作用下,他一个高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张开嘴拼命用手扇风,“怎……怎么这么烫?!”他真是咬舌自尽的心都有了!今天怎么交这华盖运?!
“哈哈哈哈……”那两位终于不顾风度与形象地爆笑。傅了笑倒在一摊茶水中,边笑还边用茶壶捶桌子;窦北辰干脆拱到桌子底下去了。
周围食客好奇地观望这乱七八糟的一桌。高城一手叉腰一手扇风,戳得很没面子,脸愈发像满墙的串串红椒。
“笑笑笑……小心笑掉了下巴!”他于是也很不君子地踹了窦北辰屁股一脚,一边骂还一边倒吸着凉气。
“班长救我啊!”窦北辰从傅了那边爬了出来,可怜巴巴又得意洋洋。
傅了向窦北辰伸出援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然后……
“噢!班长你……你干什么?哎呀!疼!”
窦北辰的手腕被傅了钳住、反剪。
“此时不报,更待何时啊?”她非常慈善地冲窦北辰微笑,话却是说给高城的。
高城会意,一个箭步冲过来,闪电般出手,捏住了窦北辰的嘴,迫使他张口,然后拿勺子从自己碗里舀了一勺辣椒水就往里灌。
“唔……!唔……!咳咳……”窦北辰惊恐地从嗓子眼里挤出反抗的声音,可惜无效。
三分钟后,有个人躲在桌子底下拼命掐着嗓子咳嗽、灌茶水、断断续续地骂人……
*****
把傅了送回家后,窦北辰却拖住高城不让他走。两人去小卖部买了几罐啤酒,轻巧地跃上了体院大院的墙头。入夜后的风凉凉的,吹打在两张因肾上腺素分泌过多而微红的脸上。
夏夜静悄。两人拉开易拉罐,什么话也没说,只自顾自地灌下几大口。
“贩子,你今天真熊。”窦北辰眯起眼望着X环路上穿梭的车影,“居然不能吃辣!”
高城“切”了一声,“你不熊吗?你、你那嘴都辣肿了!众目睽睽之下就往桌子底下出溜……”
“岂止是嘴,嗓子眼都肿了!”窦北辰又长长押下一口,一罐酒已没了多半,“那还不是拜你俩所赐?简直是小日本对付抗日地下组织的手段!哎呀,班长这胳膊怎么老是往外拐呢……”
“胳膊肘本来就是往外拐的么。”高城弯了弯胳膊,撞了他肋骨一下,“你往里拐个给我看看?”
“你他妈就知道抬杠!”易拉罐已经见了底,窦北辰晃了晃空罐子,随手往脑后一丢,铝罐“当啷啷”地跌进大院里,“我和班长都是一家人了,她凭什么老帮着你一外人啊?”
高城本来在看那滚落的罐子,听到这句话却突然扭回头来,“你终于肯承认了?”
“承认什么?这是事实嘛!”窦北辰新开了一罐刚递到嘴边,顿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差点从墙头翻下去,“我忘了!你……你还不知道!我忘了告诉你了!”
高城一头雾水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有什么好笑的?我不知道什么?你你你说,说说。”
“啪。”窦北辰重重把一条胳膊搭到他肩上,还是笑得浑身乱颤,“我和班长吧,一家人!但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什么了我……”欲盖弥彰……
“她哥和我姐谈恋爱呢!明白了吗?”
“啊……”这层关系……高城一时没反应过来……那,这说明啥啊……
窦北辰推了他一把,“我是说我没想再亲上加亲!Understand ,Mr. Gao?”
“别给我拽你那破英文!”高城笑了,一搁酒罐,伸手去掐窦北辰的脖子。好小子,你知道我什么心思,你还故意不说!你让我一个人郁闷!我掐死你!
“哎哎哎!咳咳……别!这是墙头……!”窦北辰奋力挣扎,酒洒了一身。
高城意犹未尽地撒了手,“就这么件事你俩又装又又演的,把我当猴耍啊?你俩混蛋,我告诉你!”
“你以为这什么好事啊?”窦北辰举着易拉罐嚷嚷,“班长他们家不同意!嫌我们家高官,嫌我姐是大小姐,过不了老百姓生活!我X,人穷才能有志气吗?要早知道这么被人骂,我他妈才不投这个胎了呢!我跟你说,我和我姐,从小到大,没靠过我爸,从来没有!你和我一样,你也烦这是不是?家境优越难道是我们的错吗?非得让我们去住棚户捡破烂才叫有骨气吗?我日他祖宗的道理!”
他仰头把余下的酒都灌进嘴里,然后用力把空罐子甩了出去。
夜一下子黯寂,只听见混着酒味的风里他愤怒而委屈的呼吸。
高城看了看他,又垂下头,捏扁了手里的易拉罐。窦北辰一定是醉了。因为醉了的人,才说实话,才会像个孩子一样坦白得一览无余。
原来我们真的是一样的人啊。
“我……”良久,窦北辰又开口。这句话终于还是说得卡了壳,“我后天……就走了。”
高城的“啊”只做出了嘴型,却发不出声音。他反复捏着扁掉的铝罐,直到金属的棱角刺得手生疼。
这话,他等了好几个月啊。时间太久,久到他几乎都要忘记了;有时候偶然想起来,看见某人仍然没心没肝的笑,就有点侥幸地想他是不是只是说着玩的。是那样当然最好。
可惜现在那个人亲口否定了他的侥幸。该走的,终于还是要走了。
高城决定纵容自己做一回没素质的人,把易拉罐扔到了墙头下。金属罐体在斜坡上“叮叮当当”地滚落,在宁静的夜里愈发显得破碎的冷清。他用力地抬头去看那轮并不圆的月亮,手却拍上了窦北辰的后颈。
“好!”他使劲地捏了两下,那架势似乎真的想掐死他,“好吧滚吧!滚到那个地球对面去,拿出你跟我较劲的劲儿跟那小洋鬼子较劲去!好好干!到那时候,就算你爸是□□——”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声音却低下来,“也,也他妈没人敢说你是靠老子了。”
窦北辰一扭脖子,甩开他的手。他狠狠闭起眼睛。他不想让高城看见自己眼里泛滥的水光。
没出息的混蛋!高城看了他一眼,但没骂出口。因为他发现自己也有点想没出息一回。
“我没告诉班长。”窦北辰用手揉着眼睛,声音有些哑,“我怕她……怕她哭。我受不了。”
高城又有点意外。她会哭?印象中,她和窦北辰都只会一种表情——笑。
“她……不容易。很不容易。”窦北辰这句话像带着叹息般感叹,“她笑得真好看啊。要不是因为我姐的事,我还真发现不了……她其实……这么难。我们老觉得她是百毒不侵、无坚不摧的班长;我们都太粗心了,贩子。从第一次见她就开始被她骗啊……”
高城皱眉。窦北辰口中的傅了跟他认识的好像完全是两个人。
“答应我个事。”窦北辰拍了他一下,“帮我……照顾班长。算我欠你的人情。回来还你。”
“成。”高城点点头,“这事不用你嘱咐……我也会做……”
窦北辰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打从爬上这墙头后的第一次。他终于又有了淡淡的笑,“我不谢你了。这是你应该做的……你也得给我好好的啊。要是我回来看你没拿着中国人民解放军军籍,我会觉得很丢脸。”
高城忍了忍,没翻白眼,“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你你是除了我爸以外啊,第一个,第一个敢骂我的人。”
“小菜。不用谢我。”
两人愣着对视了三秒,突然同时大笑,互相给了一拳,闹作一团。
月亮在郁青的夜空中爬升。微风中的笑闹渐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