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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撞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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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期是个棘手的时期,特别是对高建国来说。他认为,这一时期的高城已经不能再被称为“虎犊子”了,而有了新的分类:吃了枪药的倔驴。
每周六晚饭后,况娟都会收拾一堆针线活到对门张政委家去待一整晚,这样自家例行公事一般热火朝天的争吵就不会破坏自己周末的好心情。张政委的妻子听着隔了一道墙的那边吵嚷声越来越大,快要盖过这边电视机的声音了,便劝况娟回去拉一拉。
况娟总是悠然地往嘴里填一颗葵花籽,再把电视音量调大,说:“你不懂啊。这种烈度就和挠痒痒似的,地区摩擦,能出什么事?他爷俩那脾气真是一个倔似一个,而且没一个说话利索的,我回去那不是自己找头疼吗?不去!哎呀,没有隔夜的父子仇,明儿一早就又好了。你就甭操心啦!”
不过正所谓“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况娟躲掉了高城每周回家的一晚噪音折磨,却躲不掉家长会后班主任的“唐僧念经”。班主任每回见着况娟都有如见到救星一般紧紧拉住她的手不放,几乎要声泪俱下地控诉高城的累累罪行:骂人、打架、逃课、顶撞老师、毁坏公共财物……说得况娟无地自容却还要强作笑颜,诚恳赔罪。
于是一年四次雷打不动的场景再次上演:况娟脸色阴沉地将成绩单拍在高城面前,说:“考得不错,但是不能骄傲,要继续努力。”接着又微笑着将操行评语递到高建国手中,说:“这儿就交给你了。我去吴参谋长家坐坐啊,他家那口子教我的那种针法我还没学会呢。”
况娟放心地把儿子推进了“边境摩擦”的硝烟之中,常常是家门还没出,便听得书房中丁零哐啷的巨响以及两人摽着劲儿嗑巴的怒吼。她一点儿也不担心。只有老驴子才制得了自家的驴崽子。
高城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态和他爹扯着嗓子嚷嚷,没理也得犟三分。当爹的自然是清楚自己的崽子本质上继承了他爹的一切优良风范,不然也不会干打嘴仗而鲜见动手了。
高城心里得意地领会到了这一点:吵架就是单纯的吵架,是为了泄过嘴愤之后爷俩能更舒坦地把头凑一块儿对着沙盘上红红蓝蓝的小旗争得面红耳赤且乐此不疲。
但是他忽略了他爹也是有原则的人,并且有着很底线的原则。那个原则叫做军队,是高建国倾尽毕生热血的所在,是一个军人安身立命的荣耀根基。他不幸触动了这条原则,换得了他爹的一次勃然大怒。其实他早该明白,其他与军队,分明是处在两种高度,对一个军人来说。
*****
一整个上半年,高建国都过得挺闹心。这全拜那个19岁的小司机所赐。驾龄一年,却愣是凭着年轻人的血气方刚把车开得比斗牛还猛,半年撞了5次,害得高建国不停赔礼道歉,最后不得不把他调离自己的驾驶位。
新来的小卫虽然也年轻,但明显谨慎许多,人也老实,甚至有些腼腆,都不敢正眼看着首长答话,弄得高建国每次都觉得站自己面前的是一黄花大闺女。
而这年夏天,考上重点高中的高城心情十分不错,他决定利用这个没作业的宝贵假期放开手脚好好玩一场。小卫,成了玩伴的不二选择。
“哎,小卫哥。”轻易混熟后的某天,高城把小卫揽到墙角,“你教我开车怎么样?”说着,朝车库里他爸的那辆迷彩吉普努努嘴。
他觊觎那车好久了,光坐一坐是绝对不过瘾的。八缸引擎,四轮驱动,锃亮的保险杠,迷彩的车体,成为它的驾驭着那是多带劲的一件事啊。
但是,高建国的几任司机,无论孬与不孬,口径都是出奇的坚定一致:不可能!高城猜想他爹一定是嗅着了什么气味所以给他们下了禁令。不过,所谓“柿子年年有,今年特别软”。
小卫一听这话,吓得脸都白了,“这……这可不成……要让首长知道了,他……他肯定会生气的……”
高城心里偷乐。这事明显有戏。这可是第一个没斩钉截铁告诉他“不可能”的人!
“他怎么会知道呢?他整天忙得和陀螺似的,北都找不着,还、还能有工夫找车吗?”高城不让小卫插话,继续说服工作,“哎,你放心,消息我都打听好了。星期天,就这星期天,我爸要去军区那个总医院看个老战友。你把他送去,他一准说他自己回家,不用你接。他……他不愿意占你们休息日……他不占,那就、那就让我占占呗……”
想要摸清高建国的行程简直太容易了。他是个恪守计划的人,每周的安排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高城只消随手翻一翻就能筛选出最佳“作案时机”。
小卫似乎有点动摇,脸上有了点血色。毕竟是首长的儿子……可他还是直摇头,“我……我还是不敢……车,又不是别的,你……不能随便乱动……万一……万一……”
“万一什么呀?”高城最见不得人这般吞吞吐吐,随口打断,“怎么怎么就叫‘乱动’呢?不是有你教我吗?而且我年底就十六了!在国外,那十六就可以拿驾照了!要照你这么说,咱中国人还就就就比外国人笨呐?”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咱国家……咱国家……”小卫连忙摆手。他原本就嘴拙,这会儿碰上说话连珠炮似的咄咄逼人的高城,更是憋不出半句有力的反驳,急得他满脸通红。
“那不结了?你怕什么呀?出了事我担着!”高城一脸英勇地拍胸脯保证,“好歹……好歹我是他儿子……就真出了什么事,他也不能……不能太难为我……你说是吧……”
后面这话说得极其底气不足。但是鉴于小卫还没见过他被他爸熊的样儿,就算不是事实也可以拿来消消这小司机的疑虑,顺便给自己壮胆。
“……”小卫仍旧为难着,也仍旧没合适的词儿拒绝。
“那就这么定了啊。”高城拍拍他的肩,两眼又瞄向车库里的吉普开始放光,“到时候我在大院门口等你。我找着一空地练,没人!哎呀,你别愁眉苦脸!我这不就……不就看着手痒吗……保证、保证不出事!”
小卫整张脸纠结得几乎要挤出水来。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一嚷嚷得很没理的小子给摆平了。
*****
一切按高城的预想发展着。
小卫看着高城找的风水宝地,欲哭无泪。的确没人。因为这是一条狭窄的死胡同,宽大的吉普开进去都费劲,并且正着进去,只能倒着出来。
不过高城已经激动得顾不了这么多了。车一开到,他立马将小卫从驾驶座上踹了下去,自己掌上了方向盘。这令他寤寐思服的钢铁巨物如今就要听他高城号令了,要不是嫌小卫在这儿会丢面子,他早就敞开嗓子驴叫两声了。
小卫无奈地爬上副驾的位置,开始手把手地教他。
高城上手极快,小卫不禁暗暗吃惊。经过了几周这样偷偷摸摸的训练后,他居然可以开得十分有模有样。小卫长久悬着的一颗心稍稍放下,心想他早点学会了自己也可以早日脱离苦海。
但,高城是一个不怎么知道“见好就收”而只认“得寸进尺”的人物。这几个周的练习都没被高建国发现,所以他心怀侥幸,把胆儿放得更肥了。就凭那怯怯生生的小卫,如何拦得住脱缰野驴?
某日小胡同中,高城声称自己要练倒车,让小卫到车屁股后面看着去。小卫没有起任何疑心,乖乖下车就范。于是就在他到位准备指挥时,高城脚下油门一踩,迷彩吉普即刻提速,轰鸣着绝尘而去。
反光镜里很快不见了小卫追赶的身影。高城十分熟练地操纵方向,开在通往市区的小公路上。他往音响里塞了一盘他爹最爱的苏联老军歌带子,扭至最大音量,摇开车窗,一边加大油门,一边跟着旋律不着调地嘶吼。
这场景,除却驾驶员陶醉到难以自已的神经病形象,还是相当拉风和酷毙的。
然而一进闹市区,高城握着方向盘的两只手就开始抖。不再是因为兴奋,而是头一遭在人声鼎沸与车水马龙中驾车穿行的紧张。这可不比鲜见人烟的郊区县市。路上有规规矩矩的黄线白线,有来回逡巡的交警,有横穿马路的行人,有各种熟练程度的司机。
这一切看得高城眼花缭乱,手心不觉沁出一层冷汗。他把音响关了,车窗摇上,全神贯注盯紧前方道路。说实话,他有点心虚了。可他强硬地把这念头憋了回去:虚什么虚?!老子又不是没见过世面!不就辆破吉普吗……
“嘀--”刺耳的鸣笛终结了高城的自我麻痹。
已经开到十字路口中间的他,猛然发现左侧一辆小面包按着喇叭急冲过来!
他的大脑里,一瞬间,一片空白。
这怎么回事?怎么办啊?退回去?不对!往左打?往左还是往右?
路上的人与车震惊地看着这辆军车伴着一阵让人牙酸的摩擦音急转了方向,以至少80km/h的速度骑上了马路牙子,一头扎进一堵墙中。
由于过度慌乱,高城错把油门当成了刹车。
他的头先是重重磕向前风挡,之后整个人从座椅上弹起,落下,后脑勺又敲在椅背上。
在失去意识之前,高城两耳充斥着撞车一刹那零部件碎裂的声音和发动机绝望悲愤的低吼。他于是只想到了三个字:闯祸了……
*****
高建国立在自己办公桌后,看起来十分镇静。根据“物极必反”的道理,我们可以推知他现在的杀气有多浓。
与他一桌之隔的高城头上包着绷带,突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
“爸……”在双方自虐似的站了近一小时军姿以后,高城率先尴尬地打破沉默。
“我没你这号儿子!”高建国的怒吼立时盈满了整个空间。
“爸,您……您小点儿声……这、这在部队呢……”高城有点难为情。高建国一直奉行“棍棒不上面门,骂词儿不出家门”的政策,认为虽然是孩子,可也要保护自尊。
但今天,他实在是顾不上什么“自尊”了,“在部队怎么了?觉得丢人了啊?你早干什么去了?!我这、我这老脸都让你丢尽了我!”他一掌拍在办公桌上,震得满桌的物品一阵颤响,“你还敢提部队?中国人民解放军这七个字都他妈让你玷污了!”
高城这回没理回顶了。他确实错了,错得一塌糊涂。这不仅仅是因为那结结实实的吉普让他撞了个半报废;更重要的是,他,作为一个军人的后代,擅自使用并毁坏了军队的资产。
对于高建国来说,这无异于往他脸上糊了一把烂泥,往军旗上抹了一道黑。军队的形象、尊严、纪律全被自家混小子踩在了脚下,叫他如何不怒?
高建国越想越气,从办公桌上抄了一摞文件狠狠砸在高城脸上,“毛没长齐你你你学开车?学狗屁!”
他从桌后绕出来,大跨步踱到高城面前,用手指指着几乎跟自己一般高的儿子,咬牙切齿地说:“高城我告诉你啊,那车要是别的车,我犯不着跟你这么计较啊。但是那是军车!军车什么意思你明白吗?这个军营里,你随便摘、摘片树叶拿出去也是代表部队的,你知道不?更不要说车!这下可好,颜面扫地!不是我!是部队!丢人丢到交警大队去了!你让人家、你让人家怎么看待军人?!说话!我要现在手边有枪,我一枪崩了你!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混蛋玩意儿!”
高建国气得浑身颤抖,说到最后一句,手便高高扬起,朝高城扇了过去。
高城岿然不动,眼睛都没眨一下。
而高建国的手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去。这混蛋,毕竟是他儿子……
他怒哼一声,转向窗口。
“我,我知道错了。”高城垂下眼睛。他实在也觉得无颜面对父亲。他侵犯了父亲心中最神圣的领地,践踏了他最底线的原则。这无可饶恕。“您要怎么惩罚,我都接受!”他又抬眼瞄了一眼不稀得看他的父亲,小心道,“但是……”
“你有个屁资格跟我谈‘但是’!还嫌祸闯得不够大啊?”
高城不理会,坚持说下去,“但是请您不要处分小卫哥!”
“没门!”高建国背对着他扬了扬手,“他跟你不一样!他是军人,而且是这车的直接负责人!这车除了事他就得负责!你不用给他求情。”
“但是是我怂恿他,他才……”
“那又怎么了?!”高建国又转回身来瞪着他,“你怂恿他他就听话啊?你说话怎么那么好使?是命令啊?扯!这是原则问题!啥叫军纪啊?这你胡闹,他、他就得陪着你闹啊?没有纪律军队还像样吗?能有战斗力吗?”
见高城还要争辩,高建国马上堵了他的话,“行了,闭嘴!这是军队,不是家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那这这这以后命令还有没有用了?管好你自己!其余的用不着你瞎操心!”
高城心有不甘地瞪了他一眼,没有再回嘴。
高建国白了他一眼,“你……你表个态吧。这以后要是再犯这号混事怎么办。”
“下不为例!”
“大点儿声!”
“下不为例!”
高建国点点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记好了。要是有下次啊,我马上给你送部队去!听见没有?”
“报告!我年龄不够!”
“你以为你爹几、几十年在部队白混了?这么点面子武装部还不给了?!”高建国瞪眼。臭小子,给鼻子上脸了!“我让他们给你整、整那个边防哨所去!一年有八个月都都与世隔绝!你就给我上那儿老实呆着去!”
“报告!”高城把身板挺得更直了,一脸凛然地大声说道,“保卫祖国边疆,光荣!”
“光你个头!”高建国终于忍无可忍,一脚踹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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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高城屋里的灯还亮着。
刚刚写完一万字的检查。他活动了一下握笔握到僵硬的手指。
这次的惩罚并不严酷,可每一项都让他记忆深刻。
比如接下来他要做的:抄写西点军校校训500遍。
那校训很简短,却凝结了一个军人最崇高无上的使命与信条:
责任,荣誉,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