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 军功章风波 ...
-
人说:“初生牛犊不怕虎”。
那初生的虎犊子呢?恐怕是连“怕”字怎么写都不知道了。
高建国认为他儿子就是这样一头虎犊子。
上小学以后的假期高城就不再去二婶家了,老给人添乱。况娟升了主任记者,还隔三差五地出去学习一趟。于是高建国索性把他拎来了部队。
本想军纪严明的氛围能整治整治高城张牙舞爪的毛病,岂料适得其反。他才不管谁衔高官大,师部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被他欺负了个遍,有时团部、军部来个人他也不会错过机会。
团部的吕干事少白头,高城就骑在人家肩上给人除白发;师里的黄参谋遗传了家族谢顶,早早成了“中央部长(不长)”,他就捞了一弹弓对着人家锃亮的脑壳练准头。最可恨的是他学别人说话,往王庆瑞身边一站,人家说一句,他学一句;王庆瑞作势要揍他,他知道是虚张声势,不闪不避,迎头向前,还撇着一口很溜的湖北腔说:“王叔,你莫不是舍不得打我吧?”当王庆瑞终于决定帮首长好好收拾他时,一脚还没踹出去,那小子早跑没了影。
奈何这些点兵沙场、执掌千军的军官们在高城面前一个个都成了只会呲牙傻乐的绵羊,不但纵容他耍横,末了还要拍拍高建国的肩,说句让他差点背过气去的话:“老高啊,这儿子,像你!”
“什么、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有他那么混吗我?”高建国瞪着眼扫掉拍在自己肩上的手,一转身,像逮兔子似的抓起高城的后脖颈,杀气腾腾地拎回家去了。
回到大院,高城也不是个安生的主儿。当年托儿所里的同伴们都长大了,谁也不记得小床里的那段恩怨,于是袖子一卷、小手一拉,滚了一身黄泥,磕了一身伤,高城又和大伙儿打成一片。
大院后面有座小山,山前是一片光秃秃的黄土地,下过雨后,泥土有了极高的可塑性,可以捏制成形状各异的“弹药”,挖一条不怎么专业的壕沟,连设陷阱也方便许多。两军对垒便总在这时打响。
最初高城因为年龄小,只能做冲锋陷阵顶在最前面的战士,所以时常“阵亡”,被泥疙瘩糊得如泥猴一般。他就闹情绪,和己方“司令”——大他两岁的许天长——大打出手,两败俱伤,回家又被高建国赏了一顿皮带,说他“破坏组织内部团结”、“仗没打赢,窝里先反”。
高城自然没明白这通大道理。他只是憋了一股劲,架不能白打,皮带不能白挨,他一定要让两边人都瞧着他的厉害。
在一场日后被戏称为“双坑大捷”的“战役”中,正是凭借他摸了俩早晨黑预先挖出的两个大坑,一举折损敌方两员大将——“司令”崴了脚踝,“参谋”磕掉一颗门牙——己方才取得连续七次对阵中的首场胜利。
之后战场上的双方放弃了远程打击,均改为贴身肉搏。敌方一意要为“司令员”与“参谋”报仇,一边厮打一边骂着高城“无赖、不要脸、鳖蛋、混玩意儿”;己方也不甘示弱,挥拳相向,还在高城的鼓动下大喊着“兵不厌诈”。战果是,双方二十几人,无一例外,全部挂彩,被各自家属抬回去时一个个鬼哭狼嚎,场面之惨烈,一时无俩。
混战中,高城的手不知被敌方那个牙尖齿利的咬了个血肉模糊,还因为阴谋设障被高建国关了禁闭。可是当他手上扎着绷带再次出现时,却收到了英雄一般的礼遇。从此,大家在打仗时开始听他调遣,平时又喜欢围住他听他讲七五式仿□□的成功与失败之处,讲英七七和德国毛瑟。
英雄,一战成名。而他的春风得意背后注定了另一个人的失宠。这回,吃味的人便是从前的“司令”,许天长。
他爸爸是炮兵连的连长,是一步一个脚印从列兵爬上来的连长,生性就像那闷炮筒子,讷讷的,不多言语,可内里却有火药一样的烈性。
许天长和他老子一个脾性。最近妈妈在家总是唉声叹气,似乎是部队最新一批提干名单里没有他爸,照这么看,这复员的日子是该不远了。他理解的“复员”,便是爸爸脱下军装,而自己也要告别大院里曾经的荣耀。
眼见着神经大条的高城丝毫不察觉他的失落,还整日的手舞足蹈、唾沫星子横飞,他就愈发咽不下这口气。他在酝酿一颗加大码的炮弹,让这个不知轻重的小子尝尝闷炮筒子憋出来的火药味。
他要夺回本属于他的东西。就算要走,他也要有尊严地离开。
那年,高城十岁,许天长十二岁。
*****
那时大家围在一起很喜欢吹嘘自己的军人父辈,有战绩的吹战绩,没啥功绩的也要吹吹醉酒后偷东西吃的糗事。
这天又是高城在白活他的上校亲爹,就在周围一圈伙伴们都前仰后合时,斜刺里却插进一个冷冷的声音:“你爸有这个吗?”
霎时安静。高城有些奇怪地仰起头看了看木着一张冷脸的许天长,视线又移到他手上提着的小物事。
军功章。这个他认得。虽说颜色有些褪旧,金属的光泽也有些混浊,可反在军功章上的阳光还是刺痛了他的眼睛。
“有!”高城答道,“我爸爸有好多呢!就是……就是样子和这个不大一样。”
“我爸爸也有!”“神气什么,我家也有很多很多!”周围又开始七嘴八舌。许天长在他们眼中已不再具有“司令”的光环,所以这种无谓的炫耀只能招来无数白眼。
许天长嘴角冷冷的一抹笑再次迫使大家安静下来。“不可能。”他的声音抬高,“这是个人一等功!”
一片哗然。开始有人眨眼、咂舌。谁都明白那个“一”字有多重的分量。
高城也觉得惊讶,“这、这是你爸爸的吗?”
“是我爷爷的。”见大家又要翻白眼,许天长再次提高声音,“我爷爷参加了抗美援朝,他是烈士!”
烈•士。
大家不禁瞠目结舌。每个人都熟诵过语文课本中那篇《谁是最可爱的人》。那些抛洒一腔碧血捍卫祖国主权与尊严的志愿军前辈令他们肃然起敬,可也遗憾自己没有生在战火纷飞的年代,没能扛着枪浴血疆场。和平时期,这些孩子却那样渴望崇高地战死。
所以他们此刻都以一种崇敬的目光仰望许天长。逆光中,他的身影仿佛因为他为国捐躯的爷爷而陡然高大神圣起来。
高城困惑地抓了抓头皮。他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心血来潮拿出自己爷爷的军功章来。
“高城,实话告诉你,我是来向你下战书的。”许天长一字一字说得很用力,拳也紧紧地握了起来,“咱们比一场。你赢了,这志愿军奖章归你;你输了,以后你就得听我的!”
这句话马上就像投入平湖里的一块巨石,激起了千层浪花。
“凭什么呀?”“许天长你欺负人!”“高城别理他!”“……”
吵闹中,高城显得分外冷静,“军功章是你爷爷的,我要它干啥?我、我不和你比。”
“这是从爷爷手里传下来的,传给我就是我的!军功章就是荣誉。你不是以后想当兵吗?打仗的时候,当兵的争胜利,不打仗的时候就该争荣誉。”许天长的脸色沉郁下来,“那你是不想争,还是不敢争啊?”
只这一句语调轻蔑的话,就扒去了老虎的外皮,露出了猴子的本质。“许天长,你你你说什么?!”高城暴跳挥拳道,“这世界上有我做不到的事,可、可就没有我不敢做的事!要比啥?快说!”
许天长很满意自己激怒了他,“明天早上八点,后山。谁先跑到顶谁就赢。简不简单?”
高城不屑一顾,“你就这点本事啊?”
“那咱们到时候走着瞧。有种别逃跑!”
“瘪犊子才逃!”高城恨恨地喊道,同时侧身躲开许天长捣来的一拳。
“哼。”许天长依旧冷着脸,从包围圈中抽身离开。
*****
翌日,烈阳的毒舌舔舐着大地。冒火一般的干燥在空气中蔓延,尖锐的蝉鸣聒噪,为这片昏黄的沙地平添几分战场气氛。
高城和许天长各被一圈人围着,并且很明显,高城这堆的海拔要比那堆的低好多。只是,输了个头却不能输气势,所以这边使了吃奶的劲也要嚷嚷得更响。
两位主角在各自圈子中央活动着腿脚。今天两人都在衣服的左襟别了一枚军功章,许天长挂的是他爷爷那枚,高城的则是昨晚从高建国抽屉里偷来的。他专拣了最旧最难看的一枚,这样磕碰了至少也不会被罚得太惨。
只是他不知道,这枚二等功章是用他爸至今仍打着钢钉的肩胛骨换来的。
热身完毕,拉拉队退去一边,只余这两人昂首阔立,胸前的奖章熠熠生辉,愈发像两位意气风发、号令百万雄师的将军,真有几分要“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的味道。
“各就各位——预备——”负责发令的小女孩高举着一面小红旗,奶声奶气地喊道,“跑!”
小红旗“唰”地挥下,两位壮志满怀的将军没两步便没入了山间稀疏的树丛中,各自选取了不同的路径,直奔山头而去。
“许天长,加油!许天长,加油!”高个子阵营有节奏地喊着口号。但很快这整齐有余、气势不足的喊声便被旁边的吵嚷湮没了:“高城,快冲啊——”“别跟许天长客气,他腿长……”“你怎么尽帮着人家说话?”“这是实话!”“……”
高个子阵营没趣又厌烦地朝他们骂了几句,便都不做声了。
山下的助威声离耳际越来越远。高城手脚并用,在土石松散的山路上行进。温带灌木丛生,有名没名的横枝竖刺全往身上蹭,被汗水一浸,划伤的地方立刻红红肿肿一大片,又疼又痒。
可高城顾不了那么多。这山路他不熟,打仗时候只局限于阵地攻坚了,很少打这丛林游击。而许天长和他的伙伴倒是整天往山上窜,爬山该熟门熟路的,腿脚又长,自然是占足了便宜。
所以高城只能咬了牙一刻不松劲地攀爬,攀爬。他不知道许天长爬到哪儿了。他在和看不见的对手比赛,跟许天长,跟自己,跟时间,去争一个军功章承载的荣誉,又或者,只是争一口气。
许天长争的也是这口气。山本来就不高,他很快爬过了半山腰。这场比赛是蓄谋已久,山上的路早被他摸熟了,闭着眼也能走到山顶。按说他是稳操胜券,但,谁都怕那个“万一”,尤其是跟高城这小子比。所以他必须消灭那个“万一”出现的可能性。
尽管这样做会让自己也鄙视自己,不过为了争那口气,其他的,也只能暂搁一旁了。
高城扶着一棵树大口喘着气。仰仰头,已经可以看见山顶终点计时的几个孩子的身影。汗水噼噼啪啪地往下掉,他用沾满灰土、划满伤口的手狠狠抹了一把。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了……
“啪。”一个不明物体打到他头上。高城头也不抬就大喊道:“许天长,你使损招,要不要脸了?”这滋味他熟悉得很,分明就是他们打仗时用的风干的泥丸!
躲在暗处的许天长并不回话,手里的弹弓不停地朝高城发着“炮弹”。他的目的很简单:把高城逼到西边那条路上去,那里有潜伏的同伴设了一条“绊马索”。
但是他太不了解高城。不要说是泥丸,就算迎面打来的是石子、砖头,他一根筋的高城也绝不会狼狈地躲开。
“许天长,你属夜猫子的吗?就敢躲在暗里玩儿!有本事出来!”高城拾起一块大石头,朝泥丸飞来的方向扔了过去,“出来!你出来!”
许天长蹲在灌木丛中,堪堪躲过了那块力道十足的石头。看来高城是真的愤怒了。阴谋失败,他心里就有些慌神,把弹弓一扔,跑了。
灌木丛的骚动暴露了他的位置。高城不再大骂,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看见啦,看见啦!许天长在前面,高城在后面!”山顶上的孩子叫道。几个人又分成两个阵营开始摇旗呐喊。
许天长本想坑高城一下,谁想这小子不上当,反倒被识破了,这要是传出去,自己以后就更没脸在大院里混了。他越想越慌,步子就越迈越慢。他开始后悔。只这一愣神的功夫,后面的高城就赶了上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有种!许天长!”高城扯着干渴冒烟的嗓子喊道,“你怕我赢还比什么比?”
在他愤怒的责问下,许天长的脸顿时烧烫起来。但他反倒梗直了脖子,冷冷道:“比赛还没结束呢,你想认输?再说了,‘兵不厌诈’,这可是你说的。”
高城让他说的一时有些发蒙,也不知他这招该不该算玩阴的。许天长看着他的表情,又为自己嘴上争得的胜利悄悄得意起来,于是心中的悔愧之意马上减了三分。这三分退去,露出的,又是取胜的渴望。
“阴谋还是阴谋,可阴谋用对了地方,就叫‘计策’。”许天长一字一字说得很仔细,不知是说给高城听,还是说给自己。
他的脚已经踏上了高城落脚的石头。
高城还没来得及应话,就觉得脚下有些不对劲。他下意识地低头,只这一瞬,许天长便一脚掀掉了那块石头。
高城大叫一声,身体严重失衡,整个身子朝山下的方向倒去。
不过他高城也不是吃素的。坠落之前,他敏捷地拖住了许天长的衣袖。于是两人一并从山路上滚落下去。
粗硌的土砾搓捻着裸露的皮肤,灌木丛里的硬刺也揉进了伤口。两人不知在坡上翻了多少个滚。高城试图用手抓住些什么来阻止下落,可到手的不是一把松散的沙石,便是几棵折断的草梗。
最后,高城撞在一棵粗壮的松树树干上停了下来。而之后的许天长仍在滚落,并且脱离了直线方向,朝松树旁一块尖锐的岩石撞去。
“喀!”一声脆响,惊得摔得晕乎的两人一下子清醒。
高城呲牙咧嘴地闭上了眼睛,可是没有出声。他抢在许天长之前扑向了那块岩石,替他挡了该他脑壳挨的那一下。代价是,左小臂骨折。
许天长愣住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高城额上的冷汗直冒,却忘记了要呼救。
他怎么肯信呢?一个刚刚被自己算计了的人,此刻却为了保护他的安全而负伤。在他许天长的处世哲学中,没有这么一条。他甚至怀疑高城是不是把脑子摔傻了。
“你……神经病!”良久,他竟然这样冲着高城的耳朵吼道,“高城!你个神经病!你听着,你……你赢啦!我服你!”
高城咬紧牙关的脸上明显是在发笑。他抬腿踹了许天长一脚,使了残余的所有力气,“你才神经病!你吵死了你!”
*****
卫生队里,一高一矮两个缠得如木乃伊一般面对面站着。
许天长摩挲着手中的军功章。金属表层与涂漆已被磨出了一道道锐利丑陋的划痕。他在心里重重叹了一口气。
“这个……给你。”他咬咬牙,尽力忍去语气中可能透出的任何不舍。愿赌服输,况且他是败得这样彻底。这么些年他一直追逐的是高高在上的指挥官的荣耀,却不想会被一个四年级的毛头小子颠覆了这个信条。
“我不要。”高城很干脆地用右手推还回去,“这是你爷爷的!而且是用、用命换的,我凭啥拿呀?”
“那不成!”许天长反被他拒绝得有些恼怒,“说好了的事,怎么能不算数呢?你……你以为我舍不得吗?”
“我怕你舍得!”高城翻了他一眼,“我就要你听我说一句话!”
“说!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许天长懊丧地把头别去一边。
“你爷爷……你爷爷很了不起。你拿着他用命换来的军功章,就别、别做孬孙子才做的事!”
门外,高建国脸色凝重。可听到这话,他终于赞许地点了点头。
*****
“幸亏你没拿那军功章,不然、不然我回来非拆了你小兔崽子的!”后来高建国跟高城说时,手里却握着自己那枚同样面目全非的军功章,“这些东西不值钱,因为,它值的、它值的是没法用钱衡量的东西!知道是啥吗?”
高城摇头。
“一个军人的尊严和荣誉。”高建国的神情很是严肃,“这话你可能不懂,以后长大就慢慢明白了。”
高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高建国顺手抽来了鸡毛掸子,不觉便昂首挺胸绷紧全身肌肉。
可高建国却只是随便掸了掸立柜上的浮尘,“谁说要打你啦?吓成那样……没出息……这次不打了啊。因为,我觉得,这、这种因为无知而犯下的错误,你应该不会犯第二遍了。你要再犯……再犯?再犯还还是我高建国的儿子吗?!”
这通话虽然听得高城朦朦胧胧,可有两件事是实实在在的:一,他真正成为了大院里的孩子头儿,那吊着一只胳膊的英勇形象还被广泛模仿了好一阵,自此再没人对他的地位产生异议;二,关于高建国的一通训话,多年之后,当了兵的高城在某个连队中,得到了最淋漓尽致的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