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 漂亮女老师 ...
-
儿子的名字是高建国取的。“就叫高城!”为啥呀?“不为啥,就是叫着响亮,好听!”
于是后话中有这么一段:小学老师布置了一篇名为《名字的由来》的作文,要求同学们写写自己名字的来历和意义。当所有人都奋笔疾书时,只有小高城在那儿抓耳挠腮。响亮?好听?这算哪门子意义啊……
后话归后话。
高建国和况娟一直觉得挺亏待儿子的。况娟是报社的记者,整日早出晚归的,有时半夜来一个电话也要爬起来去做紧急报道。高建国那边也忙得连轴转,最近团里换装新型主战坦克,要裁减人员,既要干净利落,又要稳定军心,于是他干脆一个月都没回家。两人虽然愧疚得很,但也不得不这样冷落了高城。
所以从断奶以后到上幼儿园之前,高城一直都呆在张奶奶的托儿所里。每天早晨况娟将他送过去,傍晚下班再接他回来。
前几年张奶奶的军官老伴去世,她的生活便一下子空落下来。她闲不住,就将大院里的家改成了一个托儿所,帮忙照看那些父母忙碌无暇照顾的军人后代。高城成为那里的第13个孩子,并且是最小的一个。
年纪小、个子小就免不了受欺负。张奶奶虽说训过大孩子几次,但她毕竟年事高了,又没有三头六臂,很难每人每刻都顾及到。所以高城每天都和坐了一天船似的晕头转向的,因为那些大孩子总来猛摇他的小床,拿些个彩色塑料玩具在他眼前晃啊晃的,晃得他眼晕。一开始他还伸手去抓,但每次眼看要够着了,玩具就又倏地被提远,周围一圈孩子马上得逞地拍手大笑,他就明白人家压根没想给他。后来他不伸手了,哪怕诱惑再近也不为所动,只瞪着一双又大又圆、黑亮的眼睛打量着小床上方攒动的人头,直看得大孩子觉得无趣、悻然走开。
虽然这事发生在记事之前,但潜意识里有种本能却在促动高城的成长。他得快点长大,快点学会站立、学会走路,快点拥有与大孩子们平等的“恃强凌弱”的资本。所以他最早学会的一句话是大孩子们玩打仗游戏是模仿枪击的“啪啪”声,所以他还没学会爬就已经超前地学会了走。
他的生命力简直顽强又蓬勃得像石缝中夹生的野草,昂着头挺着胸的在大孩子们的争争抢抢、推推搡搡中,一点点长大。
*****
有天晚上况娟给高城洗澡。平时他都挺乖的,除了非常热衷于往妈妈身上泼点水啥的,但今天的表现十分不好。况娟一要给他洗头他就哼哼唧唧半天不让碰,挥舞着两只胖胖的小爪反抗着。
况娟被他闹得不禁有些恼火,但一转念又觉得反常。她强扳过他的头,果然在脑后摸到一个大包。问他怎么弄的他也不说,只是眨着一双大眼睛冲她笑。
八成是磕的。她叹了口气,一下子红了眼圈。
“多大点儿事啊。我小时候有一回头朝下栽井里,上不去下不来地倒悬了一整夜,第二天被人拖出来的时候都不省人事了,我们家愣没一人来找,还是我自己爬回去的。头上磕个包才到哪儿啊。他,啊,这以后、以后都是保家卫国的,就就算他不当兵,也是我高建国的儿子,怎么能让一个包就给治了呢?简直笑话,简直。这是革命道路必经的锤炼。慈,慈母多败儿……”
高建国不满况娟因为这么点小事就决定不让高城再去托儿所,但况娟坚持认为儿子在那儿太受委屈,受了委屈又不说,她心疼、自责。
“行行行,不跟你争了,那你说咋办。”半个钟头过后,双方仍旧相持不下,弄得高建国头都大了,“你能撂他一个人在家里?还是能带他去报社?”
况娟早有打算,“学校那边放假了吧?正好,把他送红梅那儿去,跟高戈、英子他们一块儿。等过了夏天就送他去幼儿园。”末了又缀上一句,“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就算锤炼也得找个公平竞争的地方,以大欺小算什么呀……”
“你就一个儿子,难道我有俩吗……”高建国嘟哝着。仔细想想,其实这主意也不赖,于是一挥手道:“成,明儿一早就把他送过去,让他跟叶老师好好学学。”
*****
叶红梅是高建国的弟妹,高建新的妻子,军嫂,小学教师。她有一双儿女,高戈、高英,比高城倒大了一两岁。
现在三个小朋友一人搬了一只小板凳围坐在圆桌边,认真地跟叶红梅学认字。但身为教师的她很快便发觉“认真”只适用于自己的两个孩子。高城的屁股还贴在凳子上,心思却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一双圆眼睛盯住书本的时间绝对不超过两秒,马上又转开东张西望。
“小城,小城。”叶红梅温柔地唤了两声,“你在看什么呢?”
高城不大情愿地回过头来,对她摇摇头。
“那我们接着看书认字好不好?”
她见高城应得心不在焉,于是决定继续温柔地晓之以理,“你看,今年秋天你就要进幼儿园了,以后每天都会像现在这样,老师讲课,你们听课。谁听得认真,谁就懂得多;谁懂得多呢,老师就喜欢谁,大家就喜欢谁。你现在比别的小朋友多学一点,进了幼儿园老师和小朋友就更喜欢你。那你想不想让别人喜欢你呢?”
高城似乎是很认真地想了想这句话。听妈妈说他这个二婶也是当老师的,“老师”的这种软软的语调、笑眯眯的眼睛让他觉得新鲜,好像被这样的人喜欢也是件不错的事,所以他挺响亮地答道:“想!”
叶红梅满意地点点头。这招总是屡试不爽,一般小朋友都是很希望吸引别人瞩目和欣赏的。抓住他们这条心理,就不怕他们不老实。
但,高城是一般小朋友吗?
她刚把手指点上课本准备继续课程,高城的头就又转到一边儿去了。
“小城……”她敛了笑容正要说他几句,高城却先哈哈大笑起来。
“二婶,鱼干被猫叼走了!”
他胖胖的小爪一指,原本晾满鱼干的阳台上空空如也。
看着他没心没肺笑得格外开心,叶红梅在心里重重叹了一口气。
*****
上幼儿园第一天,高城独自坐在角落里,很纳闷地看着一班三十几个小朋友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震天响。刚才坐他旁边的那位哭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了,还一个劲儿地把自己的鼻涕眼泪往高城身上揩,逼得他只好坐进角落。
年轻的刘老师擦了擦额上的汗。每年这个时候都是最愁人的,一屋孩子像落了巢的雏鸟一般哭爹喊娘,她刚安抚下这个,那边儿又决了堤,搞得她焦头烂额。
所以她瞟到高城的时候,几乎是惊喜的,“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老师,我叫高城。”高城“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刘老师被吓了一跳。这孩子还真可爱。“坐下坐下,不用起立。”她笑着摆摆手,“也不用喊报告。”
“爸爸说要喊报告。”
“爸爸?你爸爸是做什么的?”刘老师很是好奇。
“报告老师,我爸爸是团长。”高城回答得很大声,引得周围的孩子抹着泪侧目。
原来是军人的后代,怪不得呢。刘老师看着他定定地盯着自己的一双大眼睛,愈发觉得这个孩子有趣至极,“高城,现在老师要去劝这些小朋友们不要哭了,但是老师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愿不愿意帮老师一起呢?”
高城环视了一圈仍哭得落花流水的小朋友们,朗声回应道:“不愿意!”
刘老师显然是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不禁有些错愕,“为什么不愿意呢?”
“爸爸说了,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他们哭,我瞧不上!”高城说最后一句时,还真有些睥睨的意味。
刘老师“扑哧”一声乐了,“可是小朋友里也有女孩子啊。她们不用做男子汉,对不对?”
高城仔细思索了一阵,好像爸爸的确没有说过女孩子也不许哭的。然后他盯着刘老师腮边漾起的两个笑窝,想起了二婶的话,觉得应该做一点让老师喜欢自己的事情,所以终于点了点头,说:“好吧,我愿意。”
*****
幼儿园是寄宿制的,周末回家。刘老师一直把高城送出门口,看他上了高建国的司机小单的车。高城隔着车窗不断地向她挥手。
她当然是要偏心这个孩子的。这年头可少见这么个让人省心的:不哭不闹,吃饭不用追着喂,睡觉不用有人哄;任命他当班长,还真能把其他小朋友唬得一愣一愣的;而且脑瓜还特聪明,讲什么都一点就透;有强烈的幽默感,有时候说句话能逗得人笑上半天。
她不由地感叹,这军人的孩子果真是不一般啊。
“儿子,这个周在幼儿园呆得好不好?”晚饭时,况娟边给高城夹菜边问。
“有啥不好的?相当好!”高建国比儿子还积极地插了一句,“这连班长都当上了,前途一片光明啊。小单说那女老师一直把他送到门口,别人可没这待遇。哎呀,咱这儿子挺招人喜欢的啊。不错,你抚养有功。”
况娟虽然明面上白了他一眼,但心里也是得意得很,“你瞎白活什么?谁问你了?我问儿子呢。”
“儿子啊,给你妈讲讲你使了什么招把你老师给俘虏了。”
高城正埋头苦吃,也没闹明白他俩在说什么,只是塞着满口饭菜含含糊糊道:“刘老师说她很喜欢我……”
“呦呦呦。听听,听听这口气。得瑟的。”高建国乐得撇撇嘴,“那她没告诉你她喜欢你啥?”
高城接着扒饭,没空回答,只摇了摇头。
“那你喜不喜欢你老师?”
高城点头,手中口中依然不停忙活。
“为啥?”
高城终于肯从饭堆里抬起头来,眨了眨眼,很认真地说:“刘老师长得好看。”
“嗯?!”况娟和高建国都瞪大了眼。
“混小子。”高建国照着他的后脑勺就是一下,“敢情你上幼儿园就瞪俩眼珠子看漂亮女老师去了啊。怪不得当班长呢,估计你那老师被你马屁拍晕了。”
高城很不服气地回瞪他一眼,马上又闷头吃饭去了。
*****
某个周末,刘老师还在陪着几个孩子等家长来接。高城和另外三个小朋友兴味索然地推着几节早被他们拆得七零八落的玩具火车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跑。
早过了平时小单叔叔来接他的时间,天色渐渐暗下来。
“刘老师,我们可不可以出去玩?”他突然跑到刘老师面前问。
其他三个小朋友的眼睛也齐刷刷地盯住了她。现在高城在班里基本做到了一呼百应,他管大家的时候大家都服从,他捉弄老师的时候也有人跟着起哄,哪怕是他举手报告要上厕所也有不少追随者。刘老师着实感到自己在班中的权威被这个“不一般”的孩子给架空了。
不过此刻她自己也觉得无聊到发慌,所以便答应同他们一起出去。
大家一致决定玩抓人,刘老师抓,大家躲。但是鉴于刘老师是大人,步子大、跑得快,因此要给她增加一点难度。一条手绢紧紧蒙上了她的眼睛,勒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而高城还很不放心地又打了好几个死结。
刘老师感觉自己完全成了一个盲人,一寸光也感触不到。手上摸不到实物,脚下的土地也变得虚浮起来。周围是那群小鬼细碎的脚步声和“咯咯”的笑声,似乎全在绕着她打转,让她一时不知该朝哪个方向下手。
高城躲在他身后的花坛里,看着她平伸双手像个僵尸似的在原地缓缓打转,忍不住掩嘴偷乐。
突然,一串很响亮急促的脚步声给刘老师指明了方向。她循声摸索过去。
高城几乎想把刚爬进花坛的那个家伙给踢出去。那家伙光想着投奔他的班长了,没想到会暴露行藏。
眼看刘老师一步步迈近,花坛里的两人如临大敌,屏住呼吸,像看一个参天怪物一样仰望着“魔爪”的临近。
“嗯?”刘老师感到自己的脚踢上了什么东西,步伐上就顿了一下。是花坛矮矮的石壁。她换成小碎步,一边伸手抓着空气,一边小心向前移动。
但她还是被绊到了,膝关节以下被拦在花坛外,上半身却由于惯性向前扑去。她惊叫一声,慌忙挥舞双臂把握平衡。
哪知她这一挥手却差点抓到顿在高城身边的小朋友,把花坛里的两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在这一危机时刻,高城挺身而出,冲过去抱住了刘老师。
“快跑!”他冲被吓傻的那位喊道。
刘老师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她一听是高城的声音就暗自叹了一口气,说:“好了,好了,老师输了,你松手吧。”说着就要伸手去解额上的手绢。这一趟抓人可真把她累得够呛,她还是趁早认输得好。
“你耍赖皮!”高城一把抓下了她的手,死死地按住,“游戏还没结束呢!”
“羞羞羞!刘老师耍赖皮!”另外几个小朋友也壮着胆子探出头来给他们班长撑腰。
刘老师哭笑不得。高城两只汗涔涔的小手还真有劲,捏得她手指都要变形了。“老师不耍赖,老师认输了不行吗?你们把老师抓住了,真厉害。”
岂料高城从鼻子里挤了一个“哼”字出来,“老师你做得不对。爸爸说不到最后一秒不能认书。认输是笨蛋!”
刘老师正欲再分辩,却有一个高亮的声音插了进来:“高城!你你你干嘛呢?”
刘老师的手瞬时得到解放。她手忙脚乱地解下手绢,揉了揉被勒到视线模糊的双眼,这才看清一身戎装的来者。
“您好。您……是来接高城的吧?”她有些尴尬地拢了拢耳边的头发。
“哦。老师好。我是他爸。”高建国冲她很礼貌又很尊敬地一笑,但转向高城是又瞪起了眼,“干嘛呢,这是?把人家老师手都掐紫了!”
他说起话来当真是中气十足,一身军装又令他不怒自威。其他小朋友都有些畏惧地躲起来,但高城显然是习以为常,大义凛然地站在那里,对上他爸爸的目光。
“没事,没事,我们只是做游戏闹着玩而已。”刘老师连忙打圆场,“高城啊,快跟爸爸回家吧。咱们下周再见。”
后来这事高建国是当笑话讲给别人听的,别人还没乐,自己就先捧腹了,“嘿,这小兔崽子,比我能耐啊。这么小就知道抓人家漂亮女老师的手,长大还了得?得成多花一萝卜啊!”
但当事人之一、自诩记性极佳的高城却矢口否认,“你就给我造谣吧。我我大好青年军官形象都让你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