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轻狂，幸福时光——高城纪》时光机未满

1、一 不哭

　　大概没有几个人像高建国这样，明明得了个健健康康的儿子却郁闷地独自跑到医院门口来抽烟。
　　其实刚才他还是很高兴的。不，岂止是高兴，简直是兴奋得无以言喻。沉闷而紧张的产房里传出的一声啼哭贯穿了整条忐忑等待的走廊。一直在来来回回踱步的他愣了一下，然后抬脚就往产房里奔，结果在门口让当班护士给拦了回来。
　　“急什么，急什么。脐带还没剪呢。”小护士佯装严肃地板着脸，边说边把他往外推，但看着他蹙着眉抻着脖子往门缝里张望的样子不禁又觉得好笑，说：“行了，一会儿抱出来给你看，让你看个够。”
　　“不是……那……那那你好歹让我知道是男是女吧？”他急得一把扒住门边，不让小护士进去。
　　小护士回过头来神秘地一笑，“是儿子。”
　　于是一种奇特的幸福的傻笑漫上了他的嘴角，那神情仿佛做了场春秋大梦一般。
　　“哎！”见小护士又要关门，他马上回过神来，“那我……我夫人呢？”
　　“放心，母子平安。”
　　“哦。”他这才松了一口气，放小护士进去了。
　　簇围在他身边的亲友此刻都露出会心的笑容。
　　王庆瑞看了看一直傻乐却不出声的他，忍不住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想什么呢，团长？”
　　那种如梦如幻的神色没有褪去，他的嘴却咧得更开了。
　　“我有儿子了！我当爹了！”
　　大家都双手抱胸笑吟吟地看着他大喊大叫、又蹦又跳。嘴上虽说是“当爹了”，可他自己不还是像个大孩子一样？
　　“你看看你哥，有了儿子都不晓得自己几岁了。要是让他的兵见到他这副样子，一点首长的威严都没有，肯定要把大牙都笑掉了。”王庆瑞对高建国的二弟高建新开玩笑地说。
　　“我哥今年可是三喜临门呐。”
　　没错。到现在高建国都喜欢标榜那光辉的一年。首先是在人生道路上自己跨过了“三十而立”的里程碑，之后晋升为军区中最年轻的正团级干部，一年将尽时又添了一口小男丁。这样分量十足的“三喜”驾临到任何人头上都是足够得意半生的。
　　于是他就带着这样一副让所有人羡慕的“三喜临门”的乐呵表情将他的小生命抱在了怀里。
　　“娟子，你立功了，给我生这么大个一儿子，辛苦你了啊。”他把襁褓中的婴儿递到妻子况娟面前，“整八斤呢，真够沉的，这臭小子可真不知道心疼他妈。嗯，以后得好好教育教育他……”
　　况娟看着他自顾自逗儿子逗得开心，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温暖的红晕。
　　“来，你看看，是像你多点呢，还是像我多？”不过没等况娟回答，他又自己接口道：“嗯，我看像你多。像你好，你比我好看……”
　　这话听得旁边的医生护士都忍不住掩嘴笑了。
　　况娟仔细端详着婴儿小小的脸小小的五官，只觉得那初生的眉眼竟有八分相熟。是了，他的模样真是像极了高建国。将来，他也应该像他爸爸一样，成为一名英军挺拔的军人。她想着想着，就仿佛看到了他长大的样子。
　　“娟子，我说、我说怎么觉得有地方不对……他咋不哭呢？”
　　高建国的一句话立马将她从憧憬中拉回现实，两人对视，都是一脸困惑与愕然。
　　对啊，他们光顾着高兴了，竟然没有察觉到这点不合时宜的安静。
　　“不是，不是……那个……我刚才明明听见他哭了啊……”
　　他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看况娟，手却紧张地探到了婴儿的鼻下。
　　“干什么呢你？”况娟连忙把他的手打开。
　　他讪讪地把手撤回。其实婴儿的样子看起来不像出了什么问题，而像是浅浅地睡着了，眼睛闭着，小嘴微微张开，鼻翼随着呼吸的频率而翕动。
　　但高建国还是不死心，于是用另一只手隔着襁褓在他屁股上轻轻拧了一下。
　　婴儿淡淡的两道眉也拧了一下，嘴大大地咧开，眼睛似乎是很快地睁开了一瞬但马上又闭上。
　　仍然不肯哭一声。
　　“护士！过来，过来！”他冲护士招了招手，“我儿子怎么不哭啊？掐他都不哭……”
　　“你干吗掐他啊？”况娟心疼地看了看儿子，又推了高建国一把。
　　“我看看。”小护士小心地把婴儿接在怀里，“刚才不是哭得挺响的吗？”
　　她话还没说完，婴儿就放声大哭。
　　高建国不禁瞪大了眼睛，“这……这怎么回事啊这是？怎么怎么我抱他就不哭呢？”
　　“他跟你玩拧的呢。”小护士笑着哄了哄号啕大哭的婴儿，“你这爸爸以后可不好当啊。”
　　“我，我不信！”高建国较起真来，把胳膊一伸，“给我，我再抱抱！”
　　小护士颇有些无奈地又把婴儿递还给他。
　　然后高建国就瞪着自己的儿子愣住了。
　　怎么……怎么又不哭了？
　　“来，给我抱抱。”况娟扯了扯他的胳膊。
　　他颇为不甘愿地交出去。果不出所料，一离开他的手，婴儿又大哭不止。
　　“这……真奇了怪了啊……”高建国在周围人的微笑中挠了挠头，“这，这算什么事啊……”
　　这就是他现在在医院门口一个人抽闷烟的原因。
　　他刚才一直守到况娟睡去，又偷偷跑去看他的小家伙。
　　这小子睡觉也不老实啊。他隔着玻璃看了许久，看那双小手小脚在襁褓里不歇停地折腾着，乐得又笑出声来。
　　他不得不承认孩子确实长得像他，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其实像你爸也没什么不好的。你爸当年……不光当年，现在也算是一军中美男子了。别没数了，臭小子，要不然我能把你妈这么一大美人连哄带骗地娶进门啊。
　　可是，怎么这儿子长得像他，一下生，却偏要和他反着干呢？
　　他也不是不会哭啊。在别人怀里就哭得那么嘹亮高亢，跟冲锋号似的，一到自己手里立马就消了音了。
　　所以他郁闷啊。刚当上爸爸，就被新生的儿子整了个下马威。
　　其实更郁闷的事远在后头。他这个儿子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没肯在他跟前哭一声、流一滴眼泪。
　　后来，每逢爷俩间又发生了点小小的不对付，他都会自嘲地苦笑两声，说：“哼哼，咱这臭小子，打从娘胎里出来就不待见我这当爹的。”
　　只是那语气中，透着一点淡淡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