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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七 钢七连 Part5 过大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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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队里少有这么五彩斑斓的时候。但是过年是个例外。平日里见惯了绿色,如今却夹裹上了喜庆的红色。再加上前几天下了场不小的雪,702团大院里一片银装素裹中透出红红绿绿的鲜艳。
七连楼里传出吵闹的声音。三班和七班的几个兵正在争抢着什么。
“干什么呢这是?”高城施施然从楼上走下来,正巧看见一楼厅里热闹的一幕,“这这抢什么呢?”
“报告连长,我们在抢……抢浆糊……”那个兵说完,自己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浆糊?”高城傻眼。他们七连兵是一个个争强好胜的主儿,但是不至于连瓶浆糊都要抢吧?
“连长,是这样。”伍六一走出来说,“我们三班写了副对联,要贴咱们连门口。可是七班也写了,非要贴他们的。我们不让,他们就把浆糊抢走了!”
“连长,你来评一评!我们七班写得好,为什么不能让我们贴?”七班长振振有词,朝他的两个兵一挥手,“来,给连长看看!”
“唰!”两条红色长幅展开在高城面前:建设祖国抒壮志,保卫山河立新功。
“嗯……”高城点点头,“字写得不错。”他还不想太早下结论,因为他的宝贝三班还没出招呢。
“那可是。我们小胡的字那在哪次比赛里不都是拿第一的?”七班长得意道,“连长,你瞅这字,这贴出去,才能彰显咱们七连的气魄!”
“哎,七班长,咱不来这么抢的啊。连长还没看我们三班的呢!”伍六一笑着拦住要去拿那瓶浆糊的七班长,“三班的!给连长看看!”
“唰!”这声比刚才七班的那声更脆更响:无欲无求子弟兵肝胆,有勇有谋人民军气节。
“嗯。”高城点头点得也比刚才干脆,“无欲无求,有勇有谋。嗯……这……”
七班长一看这架势,不好,连忙抢过话头,“你们这算什么!我们有更强的!”
又是一副展得铿锵作响的对联:钢枪震敌胆,铁脚踏贼营。
“怎么样,连长?有没有咱七连的气度?”看来七班长是拿这副做杀手锏了,这话透着一股子“舍我其谁”的味儿,“这对联除了咱七连敢贴,还有谁敢?贴了都嫌门柱太软撑不起这气势!”
高城眉毛一挑。这副确实很合他意,把钢七连人身上那种铮铮铁骨傲然之气挥洒得淋漓尽致。“这,这真不错……”他一边说着,眼睛却一边瞟向伍六一。那意思是:你们三班呢?再拿不出来,可就让七班把这露脸的活儿抢走啦!
伍六一也急地往人堆里张望着,“哎,哎,班长!快点!”
史今有些扭捏地被人推了出来,手里拎着一副对折起的红纸。单看纸背洇出来的墨迹就知道刚写完不久。
“快给连长看啊……”伍六一捅了呈傻笑状的史今一下。
史今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高城,见大家都急得不耐烦了,才和大闺女绣花似的展开对联。
七班长一看这犹豫劲儿,知道他们七班的胜算拿到八九分了。
高城低头一看:光荣传统光荣史,英雄阵地英雄兵。
这两列字瘦瘦的,就像两个没什么脂肪的人。但这股瘦中,却分明裹着一身看不见的硬骨,使那字儿看上去虽瘦却不弱,反倒有一种暗劲在积攒,像是蓄势待发,下一秒就会给出全力的一击。
“光荣传统光荣史,英雄阵地英雄兵……”高城轻声念着。这简简单单十四个字描绘的不就是钢七连吗?站在这里的每个人,哪一个不为他们辉煌的连史骄傲,哪一个不为他们英雄的前辈自豪?哪一个没有光荣史浇灌出的傲骨,哪一个不是英雄兵励策下的先锋?
刚才还喧闹不停的大厅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凝视着这副对联,一霎间,肃然起敬。
“这字儿谁写的?”高城盯着对联问。
“报告连长……”史今小声地怕被人听见似的说,“是我……”完了还来一特傻里傻气的笑。
“你啥时候还有这么一手?我怎么都不知道呢?”高城感到有点惊喜的惊讶。
“都快十年不动这东西了……就是小时候村里一个念过私塾的老先生教的……”史今面对众人赞赏的目光显得有点局促,“这,这都是六一催的……连长你……”
“这字儿写得好啊!这写的就是咱七连的兵啊!”高城一声感叹打断他越说越像蚊子叫的话,“就贴这副啊!就这么定了!”
三班人立刻欢呼雀跃,七班人则有点不大甘心地把浆糊让出去。不过对这副字儿,不知什么叫“服输”的七班人,服了。
“哎,你们七班那也别闲着!”高城在这大过年的时节也懂得顾及一下大伙儿心情,“那食堂门口还没贴呢!快去!”
七班人得令,喜滋滋地去了。要知道,虽然不比连大门,可食堂同样是各连比拼的重要场所。这一下他们心理自然就平衡了。
“你小子还给我留这么一手啊。”高城又回过头来笑史今。
“就是!”伍六一是高城的得力帮腔,“连长,我出卖我们班长出卖得有功吧?”
“边儿去……”史今赶紧给他一脚。
“哟嗬,这在我眼皮子底下就敢欺压你班副?”高城把伍六一拉到自己这边,“我告诉你啊,我们俩现在是一伙儿的。”
“哎,连长,你怎么这样……”史今眉眼一耷拉,和一受了委屈的小兔一样。
“哎,我们就这样。”高城故意气他,转向伍六一,“六一啊,跟我去炊事班看看。咱不带他。”
“是,连长。”伍六一笑得合不拢嘴,颠颠地跟着高城走了,边走还边朝史今做了个鬼脸。
“小样儿,有连长给你撑腰就不知道自己班长厉害了。”史今笑骂着看着他俩离开,盘算着今晚给这墙头草的班副杀杀威风。
*****
炊事班里同样热闹,各班精心挑选的包饺子能手都在为大年夜的饺子忙活着。
“连长!”大家见高城进来,停下手中的活儿问好,只是无奈一手的白面,没法敬礼。
高城摆摆手,“行了行了。大过年的……你们这儿包得挺好?都捏紧点儿啊,去年那半锅片儿汤,那谁整的啊?”
于是人群爆发出一声哄笑。有个兵不好意思地红了脸笑了两声,说:“报告连长,去年……我干的……不过,不过我保证,今年绝对不会出问题了!保准个个都是饺子,不是面片儿……”
笑声更响了。高城指着那个兵说:“你小子今年再给我整出锅菜汤来,我就让你都喝下去!行,我先去别的地儿转悠转悠,你们接着干。”
高城和伍六一来到了灶间,司务长正在前前后后忙得转圈,一看他俩,忙得皱起的眉头也平坦了下去,“连长来啦!哎,三班副,厨房重地,闲人免进啊。”
伍六一生生把脚收了回去。他看了看站在厨房里面的高城,有点不满道:“司务长,这为啥连长就能进去,我就不能进啊?”
司务长和高城对视一眼,笑得很神秘。伍六一就更加一头雾水了。
“进来吧!我批准了!”高城朝他一招手。
“还不明白啊?”司务长走到伍六一跟前,朝案台努努嘴,“喏,咱连长今天要当大厨了!”
伍六一瞪大了眼,“连长你……”
说话间,高城已经就手抄了条围裙系在腰上,一边洗手一边说:“怎么了?去年你们教导员做了,今年不能我做啊?还是你小看我的手艺?”
“不是不是不是……”伍六一忙着摇手,“哪儿能小瞧连长您啊……”他抻着头越过高城的背往案板上瞧,不过没瞧见,只好拐了一下司务长,压低声音问:“哎,连长做啥?”
“锅包肉!”没等司务长开口,高城已经亲自解答了,“东北菜。去年老洪那红烧鱼做得让你们念叨半年,今年你等着,我得让你们念叨到明年!”
伍六一舔了舔嘴唇,“呵,那我们有口福了啊……”
“嗯,就瞅你这馋样儿吧!”高城擦干净手之前,先回头甩了他一脸水,“哎,过会儿你们教导员嫂子要来,还带着孩子,你们可轻点闹人家!去年你们把人营长孩子吓着了,今年死活不肯来了!”
“不就把他往天上扔了那么两下么,这孩子也忒胆儿小了……”伍六一不知死活地嘟囔。
“说什么呢?!”高城立马跟他瞪起眼来。
“没!”伍六一一下子立正站好,“啥也没说……”
“你们有那劲儿,等着老五老六谁啊来了,给我好好整!”高城边说边操起刀来,一时间杀势逼人。
“是!”伍六一答应道,同时有点忌惮地瞅了瞅那把菜刀。
“那行了,你回去抚慰一下你班长受伤的心灵吧。看刚才把他给委屈的……”高城挥挥菜刀。
“是!”伍六一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高城转回头来面对案板和一台子花花绿绿的材料,还真有点挠头。连队过年的习俗之一就是他们这号“干部”下厨给战士们做饭。今年轮到他,这可把他难坏了,从小就没学过做菜这一说,顶多也就下个面条煮个稀饭……这“锅包肉”还是上周他临时抱佛脚打电话让他妈“函授”的,然后自己跟司务长打了个招呼悄悄试过一次,觉得还凑合,应该能给人吃,于是就硬着头皮把它端到今年的年夜饭桌上了。
哦,对了,他妈在电话里还说来着:“你那个高中同学,就你带回家吃饭那个,又来看我啦!你说大冷天的让她跑什么跑……还给我买了糖炒栗子……她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啊?”边说还边笑,笑得高城觉得一阵凉意袭上心头……
高城莫名打了个激灵,思绪还是回到案板上。既来之,则安之!先干嘛?切肉是吧?嗯,不对,好像应该先切葱姜……
*****
餐厅在战士们的精心装点下带上了十足的年味和喜庆气息。待所有人都落了座,教导员洪兴国和他的娘子才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被文书推了进来,那架势,倒像是要闹两人的喜筵一般。
高城刚解了围裙从厨房赶出来。窗外飘起了细细的雪花,他额上倒是沁着密密一层汗。他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为炊事班请个功什么的,每天为一百多号人做饭的辛苦他算是体会到了。
洪兴国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做着惯例的年夜饭前的讲话。讲到最后,看见了站在门边儿双手抱胸笑得正欢的高城,“哎,咱们连长可回来了!他刚才为大家伙的年夜饭忙活好半天了,大家要不要敬连长一个?”
这话得到响应纷纷。大家都回头去看高城,同时端起了自己的杯子。
高城对教导员的这一招早有预备。他不紧不慢地走到自己桌边,拿了杯酒,跳到台上,抢来了麦克风,“那个,我先说两句啊。今天呢,除夕夜,还是老规矩!无论是新兵还是老兵,能喝的都使劲喝!但是有一条,有值班任务的,”他晃了晃自己手中的酒杯,“仅此一杯啊!”
这话一出,大家都有点失望,小声议论。唉,幻想中灌倒连长的场面只能继续幻想至下一年了……因为聪明的高城同志早就给自己安排好了值班的任务。
高城冲着麦克风咳了一下,“所以我这杯酒很宝贵,大家敬我呢,就太浪费了。”他举起杯子,“那我就敬大家了!敬咱七连的每一个兵!从第一个,到第4913个!为咱们不抛弃不放弃的每一个,把这杯干了!”说完,自己先带头干了个底儿朝天。
洪兴国始终要承认高城比他更能调动战士们的情绪。于是所有人都欢呼着互相碰杯,为这个气势雄壮的年夜饭开场一饮而尽。
高城一边看着一边笑说:“哎!咱七连的没有不会喝酒这一说啊!那是谁?别叫你班长替你喝!”这话引得下面又是一阵哄笑。
“我虽然有值班任务,但是,”高城扭头看了洪兴国一眼,把他看得莫名其妙,“但是这个咱们教导员没有啊!你们看教导员这都说了半天了口干舌燥的,你们也不敬他一个?”
这回响应的声音更大了,有的兵干脆拿着酒瓶子往桌子上磕。
老实的洪兴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高城推进了火坑。他端起满满一杯酒,说:“好!那就谢谢大家了!喝完这杯,大家就开始……”
“开始什么!”高城拿着麦克风明显就比他的声音高出一截,“还有嫂子呢!人家嫂子大过年的来看咱们,不得好好敬一个!敬完了才准吃饭!”
经他这么一鼓动,战士们的兴致更高了,上杯刚干完就马上满上下一杯。教导员嫂子双手轻推塞到她眼前的酒杯,双颊绯红地推说自己不会喝,于是就有人接口道:“嫂子不会喝!教导员替嫂子喝了吧!”
洪兴国终于架不住众人的吆喝,笑呵呵地来到桌前,拿过他妻子手边那杯酒说:“那我替她谢过大家了!”又一杯酒这么灌了下去。
“好!”高城带头鼓掌叫好,引得无数追随声,“好了!敬酒先打住吧!下边的任务就是——吃年夜饭了!”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许许多多嗡嗡的声音说道:“哪道是连长做的?”
高城暗暗抹了一把汗。为了保险起见,他准备先去找史今和伍六一。
在伍六一的正确指引下,史今已经夹起一块肉填进了嘴里。一桌人都紧张地注视着他,期望从他的表情上得到检测结果。
只见史今咀嚼了两下突然停住了。
“咋了,班长?”伍六一连忙凑上去。
高城正巧看到这一幕,也半是心虚半是好奇地问:“这这这这这……咋样啊?”
史今的表情瞬间恢复了鲜活,又嚼了两下,咽了下去,然后微微一笑,“挺好的。”高城松了口气。
伍六一将信将疑,亲自夹了一块再做尝试。可惜他的演技比史今差远了,刚放进嘴里,面部就抽搐了,“连长……咳咳咳……这,这大过年的,你把卖盐的怎么了?”
“啊?”高城一时没反应过来。
众人开始纷纷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争抢着去夹肉,结果表情各异,但都很挣扎。高城往四周瞧瞧,发现满餐厅的人都是这副样子。
他有点不服气,夺了伍六一的筷子自己尝了一块……然后他登时愣住了……
“连长,其实挺好的,就是……”史今看着他的样子不禁安慰道,“就是有点咸……”
“岂止是有点咸!”伍六一纠正,“那简直是打死卖盐的都不够,还拖出来鞭尸……”后面的话被史今眨眨眼给憋了回去。
高城费了老大的劲才把自己的杰作咽下去。他……他他怎么会放了那么多盐呢?此时餐厅里的诸位一定都在心里哭爹喊娘,但是不敢发出声来……
“哦……这、这是挺咸啊……”高城赧然地摸了摸耳朵,颇有点一筹莫展。
“没事儿,连长。”伍六一的笑脸又迎上来,“你不是说想让我们念叨到明年吗?这就做到啦!”
高城这下反应得很快,抓起筷子就要敲他。一桌人都笑了。然后这桌传那桌,传到整个餐厅里的人都知道,也都笑了。
“哎哎哎,兄弟们呐!”司务长用筷子敲了敲碟子站了起来,“我说两句啊!虽然咱连长的手艺这次出了点小失误,但是连长也为这菜忙活整整一下午了!所以,将功折过,咱就罚他喝了这杯酒,怎么样?”
“好!”叫好声此起彼伏。
高城从史今这桌直起身子来,“我不说了我……”
司务长端着一杯透明液体走来,“连长,这酒是咱炊事班自己酿的,度数低,喝一杯肯定妨碍不了你值班!”
司务长将杯子塞进高城手里,转头,手一扬,所有人都站起来要看他们连长喝酒。
高城狠了狠心,咬了咬牙。虽然这酒闻上去来者不善,但是……谁让他把菜做成那样了……于是一仰头……
第一口下去……这炊事班酿的什么酒啊?!烈得烧喉咙,高城差点没喷出来,但是必须一口气喝下去,不然会更糟……
满餐厅的人一个个抻长了脖子看着他们连长把这杯来历不明的酒给喝了下去。
“咳咳咳,咳咳咳咳……”高城一放下杯子就开始咳嗽。现在他嗓子里像塞了一团火,自制劣酒的香气与粗砺顶得他透不过气来。他真是连眼泪都快挤出来了。
“你们……你们这酿的哪门子低度数酒啊……”高城拉住了司务长。
司务长有点得意,“连长,我说度数低,可没说不冲啊……”然后一转头,把高城喝空的杯子掉了个个,口朝下地拿着,对大伙说,“这酒连长喝了!说实话,这酒还从来没有人能喝下一整杯去!咱连长啊,好样儿的!这才是咱七连的连长!”
“你小子,敢耍我……”高城揉了揉被酒呛到迷蒙的眼睛,趁着司务长得意炫耀之时,一个擒拿把他胳膊给反扣住了。
“连长饶命啊!”司务长吓得连忙求饶。
“炊事班的!来啊,把这杯子给我用你们的酒满上!他要喝不了就不算咱七连的司务长!”高城得逞地笑着。
场面一下子又沸腾起来。大家早把高城的菜给忘到脑后了,一心一意地要帮着连长折腾他们司务长。史今和伍六一相视一笑:唉,他们的连长啊……
*****
一小时以后,所有人都坐在别人的位子上,一手酒瓶子一手杯子,跟身边的人或窃窃耳语或大声叫嚷。军营里最基础的就是秩序,然而现在毫无秩序可言,再加上酒精作用,笑声哭声并起,整个餐厅里闹作一团。
“班……班长……”一个兵端着一杯酒,拖着鼻涕眼泪地就朝史今身边蹭过来。这是今年刚入伍的新兵,除夕之夜不能与家人团聚,想家的孩子最大的依靠便是他们的班长。
“这……这咋了这是?”史今刚从另一个兵的絮语中脱离出来,连忙转过头来照顾这个,“大过年的多高兴的事啊,别哭啊。”边说边替他抹了一把眼泪。
“班长,俺想俺爹……俺娘……还有俺姐……”那个兵经他这么一安慰,哭得更凶了。
“好了啊,不哭,不哭。”史今把他手中的杯子拿下放在桌上,一只胳膊伸过去把他拦住,轻拍他的肩膀。每年的这个时候,这些新兵们都让他觉得这年过得让人有点心疼。可是这里的哪个人不是这样走过来的?穿上了这身军装,进了七连的门,做了“不抛弃、不放弃”的一分子,可是这背后,有谁知道,他们抛弃了什么、放弃了什么……
“哎,快了,还有几个小时就过年了。等零点的时候,出去给你爹妈还有你姐姐打个电话,问个好。好不好?”史今柔声安抚。
“嗯……”那个兵用力点头,可是眼泪还是忍不住往下掉。
“咋还哭呢?这么大人了……都当兵这么长时间了。咱当兵的可不兴哭鼻子啊……”史今佯装生气,“你再这样,班长可就要罚你酒了。”
一听“酒”字,那个兵好像突然想起来自己是来干嘛的了,使劲抹干鼻涕眼泪,端起酒杯,又咧开嘴冲史今一笑,“你看看,俺光记着俺爹娘了,差点忘了俺过来是给班长敬酒的。班长,俺一个人在外头当兵,俺爹娘怪不放心的。但是,俺跟他们说了,俺班长可好了。俺没有亲哥,俺班长就是俺哥……班班长,俺也不会说话,俺,俺就敬你杯酒,谢谢你……”
史今一被人夸奖就不好意思,“说啥呢这是……你班长就是做点该做的事儿……”他看看那杯酒,有点打怵。他酒量浅着呢,哪儿架得住这一拨又一拨的攻势……“你的心意班长领了,但是这酒……你看能不能咱……”
“班长,俺先干为敬!”那个兵仿佛完全没有听到史今说了什么,唯恐他班长怪罪他不恭一般抢先把酒灌了下去,然后一翻杯子,“班长,该你了!”
史今真是哭笑不得,就冲他的干脆劲儿,自己也不好不喝了,“那,班长就……”
“你行了吧!”刚举起的杯子突然劈手被人夺了下来。伍六一板着个脸冲那个兵道:“你也不看看你班长那脸?这一杯一杯的……你看脸都红得和抹了胭脂似的!”
那个兵被他喝地愣在那里,进退不是。
史今歉意道:“这个,你看啊,班长今天晚上是喝了不少酒,这都有点……有点晕乎了……”他说到这里,看着那个兵失望的眼神,突然心生一计,“要不这样,你要是不介意呢,就让伍班副帮班长喝了这杯,行不?”
“嗯?!”伍六一刚才瞪那个兵的眼,这会儿瞪住了史今。
那个兵很快反应过来,又憨憨一笑,转向伍六一,“好!俺刚才也想敬班副你呢。俺知道,你平时对俺们那是高标准、严要求,是为了俺们好……班副,俺敬你!”
伍六一被他的几句赞扬给肉麻得汗毛都竖起来了,于是只能柔和一下他绷着的脸部肌肉,捧起了史今的杯子,“……行,谢谢你……”语毕,又瞪史今一眼,干掉了这杯。
那个兵心满意足地走开了。伍六一得以靠近史今,“你这是啥意思啊?整我?我告诉你我……”
话没说完,又来一个兵给史今敬酒。史今吸取教训,三下两下把喝酒的任务转移到伍六一身上,而伍六一为了维护他班长的威严,只好就范……如此往复多次,伍六一终于醉倒了。
倒下之前,他指着史今说:“亏……亏他们还夸你……你这啥好……好班长啊……净害你班副了……”
史今窃笑:谁让你今儿下午和连长合伙欺负我来着?让你瞧着点,姜还是班长的辣……
只是,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史今猜着了开头,可没押中结果……
“三班长,来一个!三班长,来一个!”一排人整齐地呼喊。除夕宴后来发展到一二三排出节目对垒的环节,大家都拿出了拉歌的架势。
史今假装坐得稳如泰山,但是知道自己难逃此劫,因为他指望给他挡一挡的伍六一已经被他灌倒了……
二排长笑道:“哎,你们一排的头号演员都罢工了,我看你们快弃权吧,别丢人啦!”
“就是就是!”三排长在外站岗执勤,七班长抢了话头,正好为下午的“对联门”挣回点分数,“拉大锯,扯大锯,你们怎么不唱戏?唱什么?”
“红——灯——记——”二三两排人高昂地应道,之后就是集体哄笑。
“班长,快上,快上啊!”甘小宁已经在捅史今了,“你们东北那二人转,你不是最擅长了吗?就唱一段,就一段!咱排可不能输给那两排!”
其余几个三班兵已经坐不住了,没等史今回答,已经“一二三”地喊着把他从凳子上推了出去。
史今尴尬地左看右看,发现一点逃生的可能都没有了,只好慢慢走向台上,拿起了麦克风。下面一片欢呼。
“咳……”他笑了笑,试图让自己放松,“好,我先替我们一排出个节目。今天除夕,我就给大家唱几句《小拜年》吧……”
“好——”
史今抓紧了麦克,开始清唱,“正月里来是新年儿呀啊,大年初一头一天呀啊,家家团圆会呀啊,少地给老地拜年呀啊,也不论男和女呀啊诶呦呦呦呦诶呦呦啊,都把那新衣服穿呀啊诶呦呦呦呦,都把那个新衣服穿呐啊诶呀啊……”
头牌不愧是头牌,史今的这段把年夜饭的气氛推向了又一个高潮……
*****
当零点的时刻到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冲到外面迎接新年的到来。纷飞的雪片扑在他们脸上,追逐他们嬉闹的身影。
外线电话亭前排起长长的队伍,但是仔细一看,队伍里居然有大批人在推推搡搡。那些刚才抹泪抹得凶的新兵们被老兵们推到电话前,见到电话却一个劲儿往后退,又合着伙地把老兵们拥到前面的位置。那一张张年轻却执拗的脸庞上,眼圈都是红肿的。可是经过这一晚,他们明白,安慰他们的老兵们不是不想家,离家时间越长越是容易思乡;但是老兵们不哭,只因为,他们是老兵。
终于有人抵挡不住这番推让,第一个拿起了电话筒。四周一下子静下来,雪落下的簌簌声都清晰可辨。电话听筒里的“嘟”声,仿佛心跳一般,牵动着在场每一个人,像是电话那端,正是等待自己的亲人。
“妈……”当电话被接通,一声怯怯的“妈”唤出,好多人都禁不住掉下泪来。
洪兴国和他妻子忙不迭地安慰着这些想家的孩子,拉拉这个的手,又拍拍那个的肩。
电话一个个地拨出,每个人都有一兜子话想跟家里人说,可是想到后面仍然有焦急等待的战友,于是只是轻轻说了些祝福的话、报个平安。泪水渐渐被控制住,画面恢复了温馨。有几个兵跟自己在家乡守候的未婚妻说了几句耳语,被人偷听到,传开,便又是一阵笑闹。
营区附近的一些人家开始放响鞭炮,噼哩啪啦的,传到他们耳朵里,遥远而模糊,可是那喜庆的味道,丝毫未减。
当大家在忙着打电话,当教导员在忙着安慰,当炊事班在忙着下饺子,他们的连长同志在干什么呢?
高城把这一班岗安排给了自己。年三十,哪个出门在外的儿子不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只是他的家,离得近,而他们的家,离得远;只是有人比他更加需要这通电话,让家里人放心。
高城呵出一口气,看看凝结的白色水气在雪片旋落中反方向升腾起来。鞭炮的硝烟飘进来,空气里融进一丝团圆的温暖气息。
月亮是半的。可是这个年,是圆的。
*****
高城家早就习惯不过大年三十了。因为除夕夜,一家人四散各处,没法聚在一起。今年最赶早的大家聚齐也是在初二这天了。
新年是和他二叔一家一起过的。现在高家成了名副其实的军人家庭,除了两位从事教育文化事业的军嫂之外,剩下的五人里,高老爹、高二叔和高城是陆军,高戈在空军从事有关战术导弹的工作,而高英成为了一名光荣的海军军医。
押后的新年大餐晚上才上演,下午高城待在家里照例先玩了一会他爹的沙盘,刚从房间出来,就迎上了他妈。
“这……这什么?”高城指着他妈端来的盘子里的东西问。
况娟冲他一笑,“你孙叔家的小女儿昨天生了个千金,他们家今天上午刚送来的红鸡蛋。”
“这么快?”高城表示惊讶,“她不比我还小两岁吗?这连孩子都有了?”
“这是喜事!看你什么表情?”况娟责怪道,把盘子搁到茶几上,换了种口气,“唉呀,虽说这么年轻就忙着生孩子这年头是不多见,可还没那些一把岁数还得让爹娘给操心的人稀罕!”
高城仔细琢磨了一下这么长的一个句子的逻辑,明白以后吓了一跳。万全之策,还是装作听不懂吧……
“那个,那个我去厨房帮帮英子姐……”高城借机开溜。
“你能帮什么呀?进去就知道添乱。”况娟拿出罕见的“我主内”的一家之长姿态在沙发上坐下,指指旁边的位置,“过来。我得跟我这不开窍的儿子谈谈。”
高城见脱身无门,只好在她身边坐下来。
“你别嫌我唠叨啊,我还没为这事唠叨过你呢。”况娟一上来就先封住高城可能反驳她的第一个理由,“这解放军同志保家卫国是应该的,可是军纪里面没规定保家卫国就不能关心自己的个人问题了啊。你老实说,你到底是压根不关心呢,还是瞒着我和你爸呢?”
“我没……我……”这两个选项可叫高城怎么选择?他为难地不知回答什么好。
“没有是吧?”况娟接过了话头,“那你就别怪我拿出封建家长的那套来了啊。你还别说,这招虽然老套,但是还挺管用!孙叔那小女儿,那就是她妈托人给介绍的对象。”
“……?!”高城一时语塞。他妈……要干什么?!
“我给你安排好了,明天下午,去栾参谋长家,人家给你说了一个二炮文工团的小姑娘……”
“不行!”高城终于斩钉截铁地喊出一个“不”字,“这……这大过年的……你往人家跑什么跑你……”
“怕什么?我和人家说好了都。”
“那……也不行!我明天一早就得回去!营……营长就给了半天假!”军令应该比较有威力吧……
况娟一摆手,“营长?那我直接跟你王叔说去。这是为了我儿子的终身幸福,他还不准假?”
我靠……!高城真想一棍子把自己敲晕过去。敢情团长还可以这么使唤的……
“不是,我说,妈,”高城缓和了一下情绪,劝说道,“你没瞧见全家不是绿的就是蓝的,这蓝蓝绿绿的,你看着不烦呐?我都……”
“哎,”况娟伸手止住了他后边的话,双手一抱胸,说,“这你不用操心。你妈自打跟了你爹,那就打定主意要做一辈子革命的老婆了。全家当兵的怎么了?有几个这样家庭啊?我还觉得很骄傲呢!”
“可是你看啊,这海陆空三军全占了,技术、军医、野战也一样不少,这么齐全你还……还往家划拉啊?”高城急得扳着手指到他妈跟前数着。
“儿子你放心,这我也计算好了。这不就差二炮的和文艺兵了吗?正好!多合适!”况娟说到这儿简直有点喜上眉梢。
“我……”高城终于体会到何为“百口莫辩”。他索性一拍茶几,从沙发上蹿了起来,“总之,总之我就是不去!我今晚儿上吃晚饭我就回去!”
“没关系,那赶明儿我让你爹去把你接出来。”况娟胜券在握,专拣高城的软肋铆足了劲地打。
“我……我爸?”怎么连我爸都倒戈相向了……
“没理由了吧?”况娟仰起脸来看着急得快要冒汗的儿子,“那就这么定了。你看看,这种事,还得你妈出马吧……”说完,起身向厨房走去,“哎,英子,那鸡啊,开锅了就马上捞出来……”
怎么办怎么办?!高城狠狠地捶着自己的脑门。说不说说不说?!再不说他可真要去相亲了……相亲……他想想就很想哭……可是他答应她来着……
“妈!”最终,高城下定决心,吼了一声,“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况娟像是早料到一般出现在厨房门口,“啥事?你又想出什么新鲜理由来了?”
“我……我我我……”高城结结巴巴地边说还边闹了一大红脸,“我……我要求坦白……”
安静。安静。还是安静。高城说完就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他妈脸上的表情。为什么这么安静?难道都被吓到了?
突然厨房里爆发出一串响亮的笑声。是高英同志。“大娘啊,还是你厉害……这招真厉害!”
这……什么?!什么意思?!高城转过头来看厨房里的俩人,结果发现俩人非但没有惊奇,反而十分得意。
“你终于肯招了?”况娟拍拍身上沾的菜叶,“你娘这身‘逼供’的功力怎么样?”
“您……您……套我话呢这是?”高城感到巨大的震惊与不可思议。
高英的笑声仍在继续,“侦察连长同志,怎么脸红啦?这回反侦察失败了吧?”
“连你也……”高城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完整了。
“你以为你妈稀里糊涂收人家糖炒栗子啊?”况娟笑得像打了胜仗一样,“来,坐那儿,跟我好好讲讲。”
“……”高城彻底无语,无奈地抱住了头。他这一家什么人啊都是……这年过的……他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