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轻狂，幸福时光——高城纪》时光机未满

14、七 钢七连 Part6 三班新成员

　　高老七有句名言：兵，是好是孬，从入连仪式上就能看出来。
　　这句名言一次一次检验着、也证实着每一个进入七连的兵，是否能成其为“七连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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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连的战士们从射击场上回来，一个个都默不作声。不为别的，因为他们的连长又被惹毛了。
　　“老高，你别上火了。”高城宿舍里，教导员洪兴国好心劝慰道。
　　“我不上火……我怎么能不上火？！”高城“啪”地一拍桌子，蹦了起来，“他30发子弹给我打飞了1/3！你又不是没看见！那山都快让他打塌了！石头子儿乱飞！”他气得从桌子后面走出来，绕着房间转了一圈，又回到洪兴国面前，“你说……你说他新兵连三个月他干什么去了？！现在还给我脱靶！”
　　洪兴国看着他恼怒的样子，摇了下头，接着劝说：“老高，你别着急，再给他次机会。他刚来，说不定……说不定是来新连队，一下子他不适应。”
　　“什么不适应！你别老给他们找借口！”高城极不认同地一挥手，另一只手就势抓起桌上的烟盒，颠出一枝烟来，又把盒凶狠地摔回去，抄起打火机点上火，“咱俩啊，都不是第一天在七连待了。是不是好兵他跟是不是新来的有关系吗？有屁的关系！”
　　洪兴国跟这把“钢七连”仨字刻进骨头里的暴怒者没法直接理论，只好笑着施行迂回战术，“这个事情你不能这样想……你说，他要是真的不合格，老何也不可能把他送进咱七连来，是吧？”
　　高城经他这么一说，举到嘴边的烟突然一滞，像是想起什么来似的，“哦，你不提我都忘了……老何，这个老何！他肯定是趁我不注意……我说我当时定的名单里没这号兵！”
　　洪兴国立马发现自己引错了方向，“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说着，就去拦高城。
　　高城两把把他拨拉到一边，“起开起开！我，我得去跟他说说这个事！这样兵就敢往我这儿塞啊？他是不是烧晕头了他！”
　　“哎，老高……高城！”洪兴国没能拦住，只好在后面一路追一路喊着。
　　另一边，三班宿舍里，气氛死寂。七连的领头班，今天却因为一个新进的兵成了射击场上的败将。
　　一个列兵苦着脸坐在马扎上。周围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看他——或者说没有人愿意看他，但他仍然有些害怕似的不敢抬头。
　　“哟，这怎么了都是？”史今正从外面回来，看到这种气氛，不禁奇怪，“平时这时候你们可能闹了啊。”
　　正在整理自己橱内物品的伍六一接过了话茬，“哼，就今天这样，谁还有心情闹。”说完，用力地关上橱门，把那个列兵吓得哆嗦了一下。
　　这些史今都看在眼里。他笑着摇摇头，用唇语对伍六一说了句“幼稚”，然后又说：“今天哪样儿了？天塌下来了？看你们一个个丢盔卸甲打了败仗似的。咱七连的兵可不这样啊。你们让咱新同志瞧见了成啥样儿啊。”
　　他看向坐着的那个列兵，温和地微笑。列兵仰起头，难看地也挤了个笑容给他班长。史今于是也拖了马扎到他旁边坐下。
　　“班，班长……”列兵一张口，带着浓郁的唐山口音，“我……我真对不住大伙儿啊……你别怪他们……”
　　史今笑了，像看一个傻孩子一样摸摸他的头，“说啥呢这是？你以为咱七连都是天生的神枪手啊？那还不都是练出来的？”他停了一下，看列兵脸上还是一副歉疚的表情，又轻声说，“哎，白铁军，我给你说个秘密。你班长——我——刚进连队啊，头一回打靶，紧张啊，那手都抖得和筛糠似的，结果你猜上靶多少发？”
　　白铁军道：“那……总不能比我还差吧……”
　　史今伸出一个拳头。
　　“10……发？”白铁军瞪大了眼。他们班长的射击可是在团里都数一数二的呀，咋会才上靶10发呢？
　　史今重重点头，“没错，就是10发。可是你看现在呢？咱也不敢吹咱是神枪手，可咋说这枪法也说得过去是不是？那我当年还只打中10发呢。你现在啊，起点比我高，以后肯定比你班长强。”
　　白铁军有点不敢相信，但是看到史今诚恳的眼神，实在由不得他不信，“我那点水准哪儿敢跟班长比……我奏是想以后别脱靶那么多就行了……”
　　“你要真这么想，趁早别在七连呆！”伍六一冷不丁插进一句。
　　白铁军刚有点缓和的情绪马上又绷了起来。他有点不知所措地望向史今。
　　“伍班副说得没错，咱七连的兵可不是这么要求自己的。等今天下午给你举行入连仪式以后啊，你就明白了。”史今拍拍他的手，“不过，咱不能一口气吹成胖子，是不是？一点一点来，慢慢练，别着急。”
　　这话听得人多舒心啊，白铁军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是，班长！”
　　史今走开了，甘小宁又挤了过来，白铁军来了这两天，也就跟他还算熟，“哎，班长跟你说什么了？看把你乐的。”
　　白铁军像泄露天机一般悄声说：“班长说啦，他头回打靶，比我还臭！叫我别担心！”
　　“屁！”甘小宁大声地打断他，惹得周围人纷纷侧目，他不得不放低声音，“胡说！班长哄你呢，你真信啊？”
　　“可，可那是班长他自己说的啊……”白铁军不愿相信这是个善意的谎言。
　　甘小宁撇嘴，“你不会动脑子想想啊？我告诉你，咱班长头一次打靶，那可是冠绝全团！没人比得了他！”
　　白铁军先是吃惊地张大了嘴，一脸的崇拜，而后脸又垮下来，恢复成最初的苦相，“那……那不奏是说我又没希望了……”
　　甘小宁明白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揽过他的肩，“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也别灰心……你只要天天练，肯定能出成绩！”
　　白铁军的表情好看了一些，可是他又想起了什么，“那连长……”他一想起今天高城冲着他吼、让他滚出七连的大门时的样子就心惊肉跳。
　　“咱们连长脾气就那样儿，你千万别往心里去。”甘小宁安慰他，“这么着，我跟你说，新兵一来，连长最看重的就是入连仪式了。你只要入连仪式表现好了，他肯定不会撵你走了！”
　　“真的？”白铁军可不想再被善意地骗一次了。
　　“我说话还有不算数的时候？”甘小宁反问。
　　白铁军终于放心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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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城气呼呼地从红三连回来，脸色仍然不怎么好看。诚然，老实的何红涛自然在嘴皮子上占不到高城半点便宜，可即便高老七在“文辩”上连本带利地把面子挣了回来、又好好修理了老何一顿，事实却难以改变：人已经下连里来了，他难道还能给人撵回去？撵回哪？人家本来就是新兵连出来的人啊……
　　高城走在团大院里，越想越窝火，不禁在心里狠狠地问候了一下何家列祖列宗。
　　一拐弯，进了七连的院子，走得正急的高城脚步却一顿，仰起脸来看向一扇敞开的窗户。
　　那是三班。
　　“……列兵白铁军，钢七连一共有多少名士兵？”这是伍六一的吼声。
　　“钢七连有五十六年的历史，这五十六年里，一共有四千……”白铁军使劲地眨了眨眼：完了，我是第多少名来着？这数他念叨一中午了，结果真到让他说的时候，他反倒紧张得忘了。他尴尬地冲主持入连仪式的史今和伍六一一笑，但是那两个人并没有笑，连一向喜欢笑的史今也没有。
　　“咳……”他身后的甘小宁突然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哼哼了一个数。
　　“啥？”白铁军微微向后倾了下身子。
　　“列兵白铁军，严肃点！”伍六一板着脸，低声呵斥。
　　被他这么一喝，白铁军打了个激灵，一下子想了起来，于是遵照甘小宁的嘱咐，抬头挺胸大声地回答道：“在这五十六年里，总共有四千九百四十三人成为钢七连的一员！”
　　伍六一有点意外听到这样让人满意的回答，而史今却暗示性地给白铁军一个鼓励的微笑。
　　“列兵白铁军，你是钢七连第多少名士兵？”
　　“我是钢七连第四千九百四十三名士兵！在我之前，有四千九百四十二名前辈成为钢七连的一员，其中有……有一千一百零四人为国捐躯……”
　　白铁军一激动，连后面要被问到的都一股脑倒了出来。
　　“列兵白铁军，”史今的声音柔和一些，但他的脸上却写着无限的神圣与光荣，“你必须记住，你是钢七连的第四千九百四十三名士兵！同时，你也要以最有力的方式，要求钢七连的每一位成员——不管他是将军还是列兵——记住我们的前辈！”
　　“……”
　　高城一直仰着脸听着。要不是听到那个兵的名字和那一口独一无二的唐山腔，他真不敢相信这就是今儿早上快把山体打崩了的那个孬兵。
　　他高城一直坚信，一个兵在入连仪式上的表现，正是检验他是否能成为钢七连合格一员的不二标准。一个兵的血性与否、荣誉感的强烈与否，也只有在入连仪式上，才能得到最深刻真实的印证。
　　而这个白铁军，虽然上午打靶的情况是自打高城进七连以来最差的成绩，可这会儿看来，他倒确实有那么几分七连兵的架势。
　　“……列兵白铁军，下面，跟我们一起朗诵钢七连的连歌。会唱这首歌的前辈已经在一次阵地战中全部阵亡，我们找到的只是在战火硝烟中残存的手抄本。但是我们希望，你能听见四千九百四十三人吼出的歌声！”
　　“一声霹雳一把剑，一群猛虎钢七连。
　　钢铁的意志钢铁汉，铁血卫国保家园。
　　杀声吓破敌人胆，百战百胜美名传。
　　攻必克，守必坚，踏敌尸骨唱凯旋！”
　　高城站在楼下，依然仰着头。在那掺杂着一个吼得声嘶力竭的唐山腔的连歌中，他仿佛看到了整个钢七连——四千九百四十三人的钢七连。他们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巍峨，坚毅，再多的战火洗礼也只是为它的躯体增添几道险峻的山峰，却从不曾摧毁它的意志——它从未倒下。
　　高城突然深深叹了一口气。他不知道用什么形式来表达对钢七连的尊崇与爱戴，他唯有在心里暗暗向钢七连的前辈们承诺，自己将履践钢七连连长的职责，为延续钢七连的辉煌添一笔自己的痕迹。
　　三班的入连仪式结束了，另一边，又有吼声响起。那是七班在为他们的新战士成才举行入连仪式。
　　不同的兵，吼声却是一样的坚定而响亮。因为他们都是钢七连的兵。
　　高城摸摸耳朵。他已经决定把白铁军留下来了；而成才——那个“望月猴”——到底是个尖子，他就更加不能放过。
　　然后他有点得意地自己乐起来：看来，这钢七连的兵就是钢七连的兵，跑不了别处去，就是再多兜几个圈子，也还得进七连这个窝里！
　　想到这里，他心情大好，再也记不起和何红涛计较的事儿，大步向楼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