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轻狂，幸福时光——高城纪》时光机未满

11、七 钢七连 Part3 峥嵘岁月

　　全师侦察兵比武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各连各营各团的红旗掌在各自的棋手中，迎风猎猎作响。但最显眼的还是钢七连的那两面：“浴血先锋钢七连”，“装甲之虎钢七连”。五十五年厚重的连史与荣誉浸在这一片耀眼的鲜红中，使得钢七连的兵走到哪里都比别的兵显得更有底气。
　　今天钢七连全体可是底气更足了。刚才的5公里越野，伍六一拿了第二，就比第一名慢了不到一秒。要知道拿第一的那位来自师直属侦察营，素来就有“飞毛腿”的称号，几次比武里从来没丢过冠军不说，还每次都把第二名甩下好远。这回伍六一可算是给他惊出了一身冷汗，也给各团的弟兄们争回一口气。
　　七连的兵们像迎接英雄一样簇拥着伍六一回到大本营，又是给他递水又是给他揉肩膀，一个个喜形于色都不知道再怎么表达才好。
　　伍六一嘴上乐呵着，可是眉宇间还是有几分固执的不甘心。就差那么一点，自己怎么没撵上去呢？他有几分懊恼地甩了甩头上的汗水，再抬头，看见笑得十分得瑟的连长朝自己走了过来。
　　“连长。”大家七嘴八舌地问好，敬礼。
　　高城——崭新的一毛三连长——重重拍了两下伍六一的肩，“哈，你小子可以嘛，伍六一！干得好！再让他们师侦营整天得瑟！得瑟什么呀？还不差一点被咱七连的兵给毙喽！”唉，光说人家，也不瞧瞧自己脸上是啥表情——正宗的得瑟！
　　伍六一倒让他表扬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连长，要不是……要不是……我、我肯定拿第一回来！”一脸的信誓旦旦由不得人不相信。
　　高城又大笑，“好！有这志气咱什么事做不成啊？一会儿还有别的项目，七连的啊，咱有没有信心毙了师侦营，给咱团多拿几个第一？”
　　“有！”七连大声回答。
　　高城不住地摇头，“这，这气势不行。我都没听见！再来一遍，有没有信心？”
　　“有！！！”这回每个人都是用吼的，于是半个比赛场都听见了他们的喊声，见识了他们的雄心。
　　高城满意地笑了。仅仅当了一年中尉排长就破格晋升为上尉连长，上上下下难免会有非议。刚开始他对那些流言很是恼火，但是后来发现，事实是让其他人闭嘴的最好方法。七连的成绩在他担任连长之后大有一骑绝尘的趋势，其他连队光着脚追也远非他们所能望其项背。在流言蜚语渐悄之后，年轻的七连长就更加明目张胆地骄傲起来。没有人去挑剔去指责，因为他有这个资本。因为这是钢七连的性格。
　　笑完之后，他的注意力马上被吸引到别处去。伍六一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别人拽走了。他抻着脖子张望了一眼，就看见史今回头冲他像只小兔子似的一笑。
　　“又捣什么鬼呢这是？”他纳闷。他的三班长永远这么悄无声息，等到被人发现，也只是用一个微笑解释一切。
　　“你拽我干啥呀？”伍六一莫名其妙地被人拖走，很是不解。
　　史今不作声，一直把他拖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才停下。“跟我你还装是不是？”看样子，表情竟然有点严肃。
　　“我，我装什么装啊我……”伍六一瞪大眼睛，无辜地辩解。
　　史今板着脸皱起眉头，“我越说你还越来劲了啊……把鞋脱了。”
　　“没事脱鞋干什么……”伍六一还是笑，就是笑得有点心虚。
　　“你脱不脱？”史今丝毫不肯让步。
　　伍六一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只好乖乖在草地上坐下来，脱掉左脚的鞋和袜子。
　　踝骨的地方赫然已经又青又红肿得不像话了。
　　史今似乎也没想到伤得这么严重，不觉又皱了下眉头。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瓶红花油，拧开瓶盖，正要给伍六一抹，就被他抢了过去。
　　“我自己来，自己来。”
　　史今刚才板着的表情又柔和下来，现在看起来有些忧心，“你这怎么弄的啊？”
　　“侧姿匍匐，地上的沙子打滑，崴了一下。”伍六一说得很是轻描淡写。边说，怕是史今担心似的还边抬头冲他一笑，谁知换来的只是史今的一瞥。
　　“你都这样了还去跑5公里啊？”这话里有关切，也有责备。
　　“没事。小伤。”伍六一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顺便试图转移话题，“哎，你瞧没瞧见刚才连长高兴那样儿……”
　　“伍六一同志，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你。”史今对他这种小孩子行径感到十分无奈，“我要是不发现，你准备装到什么时候啊？”
　　“你这不是发现了么……”伍六一又是一笑，然后低下头继续涂红花油。
　　史今像看一个顽劣的孩子一般看着他，替他正了正帽子，轻声说：“六一啊，你说你以后能不能不这么拼命啊？”
　　伍六一涂药的手停了一下。“班长，咱是钢七连。”他敛了笑容，正色道，“我刚进新兵连的时候，5公里合格，那就算挺好的啦。可是咱七连，七连要的不仅仅是合格。你说不拼命能行吗？别说我，你，大家伙，哪个不是一样，啊？你说说。”
　　史今微微垂下头。伍六一说的不无道理。拼命，这是钢七连人生活的一种本质。他自己也在其中，没权利说别人。而且他们从不以此为负担，相反，那是他们一直前进的动力。
　　“那你以后受伤了能不能别装得和没事人一样啊？”史今从另一个角度接着教育，“你老这么爷们儿不好。”
　　伍六一又乐了，“我就乐意这么爷们儿。”
　　“啥玩意儿你这是……”史今被他气笑了，“你再这样我不管你了啊。”
　　“你舍得啊？”伍六一得寸进尺仰着脸笑道。
　　“你看我舍不舍得！”史今抬起脚就踹他屁股。
　　“哎！哎！班长！班长！”伍六一翻身要起，结果屁股上又多挨了几脚。
　　高城一直在远处望着这一幕，这会儿也禁不住乐了。他实在不忍打扰，不过看看表，还是喊道：“那个……三班长！下一项射击了啊，该你了，你赶紧，赶紧准备准备！”
　　那边闹的俩人一听这声音，连忙手忙脚乱地立正，一脸惊愕道：“是，连长……”
　　高城笑笑，不说话，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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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02团毫无争议地以绝对优势拿回了这次全师侦察兵比武的头名，而钢七连无疑是这次凯旋最大的功臣。回到营地，高城在半路上被别的连的连长堵了个正着，被人半是羡慕半是嫉妒地把他臭了一顿。高城心情好得很，才不计较，一点也不谦虚地陪着他们打了几个哈哈，真是把人气得够呛。
　　“哟哟哟。慢点慢点。”他刚别了那些连长们，一转身就和一个兵撞了个满怀。他定睛一瞧，还是自己的兵，“你跑什么跑什么呢！火上房啦？”
　　那个兵忙不迭地跟他道歉，马上改为快走，但是没走两步又一溜烟小跑着不见了。
　　高城觉得奇怪。这方向不对啊。往常跑这么快是去吃饭吧，可这回跑的方向是相反的啊。
　　“这又背着我鼓捣什么呢……”他暗自嘟哝了一句，决定回连部一探究竟。
　　这一看可不要紧，满院子的兵一个个都和草原上的蚂蚱似的“嗖嗖”地往外冲，一见到高城，马上一个急刹车，“唰”地立正敬礼喊声“连长”，一气呵成，然后趁高城迷茫的间隙，又接着往外冲。
　　满眼光速掠过的绿色迷彩晃得高城眼晕，他不禁皱起了眉头。“三班长！”终于让他辨认出一个刚跑出来的，叫住了。
　　史今手里拎了一军用水壶，这让他与众不同最终被认出来，只好把跑的方向由大门转向高城，一敬礼才发现水壶拿在右手，又匆忙换个手拿，就这么忙还没忘朝人流奔去的方向张望一眼。
　　高城早就看得既纳闷又不耐烦了，“不是，你们这都跑跑跑什么跑？这这这都干什么去？我往这儿一站都没人理我都！”
　　史今为他最后一句话悄悄好笑了一下，但是脸上不敢暴露，只是回答道：“报告连长，我们去……去六连。”
　　“六连？”高城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不在自己连好好待着，跑人六连去干什么？”
　　一向温和的史今突然露出了七连人标志性的笑容，“连长，六连的人跟咱们挑战。今天咱拿了第一，他们不服，非要和六一再比比。”
　　一听“挑战”俩字儿，高城刚才的郁闷劲儿一扫而空，又来了兴致，“好啊，他不服，咱就让他服。都比、比什么呀？”
　　史今的笑容一下子又蔫了一点，眉眼好像也低了下去，“……腹部绕杠……”
　　“什么？！”高城觉得今天自己的情绪让他给整的和坐过山车似的一上一下的，“不是……那玩意儿有什么好比的啊？”
　　“不是，不是，连长！”史今赶紧跟上解释，“六连那个兵说了，说咱七连虽然经常拿第一，可也不可能样样是第一，说要比就挑那个比武没有的项目比……”
　　高城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
　　“……六连长亲自督战呢……”史今趁机继续小心地煽动。
　　高城似乎有些心动，“他去？那我也去看看呗。”
　　史今立刻眉开眼笑，心想终于能走了，拔腿就要跑，结果又被高城一把抓住了水壶，“那个……你那水给我喝口，渴死我了。”说完，拧开盖就要灌。
　　史今心疼宝贝似的说：“那是给六一准备的……”
　　高城拿水壶的手举了一半又放下来，“怎么了？给他准备的我就不能喝了啊？”
　　“不，不是……”
　　“行行行行行……”高城真是受够了史今那暧昧俗气的笑，把水壶又塞还回去，一摆手，“去，去吧。”
　　“是！”史今得令，抓紧时间跑啊……
　　“哎，三班长！”高城又把他叫住，“你那个……今天射击第四啊。还不错，继续努力。”
　　史今笑得特谦虚腼腆，“是！”
　　看着他跑得和兔子似的身影，高城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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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连旁边的单杠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在史今和高城磨叽的空儿，比试已经开始了。史今正站在外围着急，三班的小子们早就给他们班长空出地方了，闪了条通道出来，让他挤到最前面去。圈子里的喧腾于是更加热烈。
　　六连长也是从副连刚提拔的年轻连长。他正站在支撑栅栏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冷不防腿弯被人推了一下，差点把他推下去。
　　“小心纠察。”高城好心提醒，笑得却没那么好心，自己也站上了石阶，“怎么，听说我们七连拿第一，你还不服？”
　　六连长笑了，“哎，这事可跟我没关系。是我的兵不服。一百一十五比一，我拗不过他们。”
　　高城轻笑，“那你就让他们比这么没水准的东西？腹部绕杠……”
　　六连长和小孩儿耍性子似的说：“我们就愿意比没水准的玩意儿。就怕你们太有水准了，玩不了。”
　　“切。你小看谁啊？”高城嗤笑，“还有我们钢七连玩不了的？”
　　六连长笑而不语。于是两人并肩站着关注向圈子里的激烈的比拼。
　　只见两个人影在单杠上飞旋着。下面的兵都仰着脸，一个个扯着嗓子喊着口号，时而给自己的战友加油，时而就给对方撒气。这是关乎各自连队名誉的问题，两个连离得这么近，输了的那方以后可就有机会经常被兄弟连给嘲笑了。
　　高城不担心。他对伍六一有足够的信心。一个每天坚持跑三个标准负重的五千米的人，绝不会在类似腹部绕杠这种“没水准”的比试上输给别人。有时候他都在心里佩服伍六一的耐性与韧性，要他每天那么做，他可能未必能坚持下来。
　　其实那是因为他那样做没有目的。而伍六一，作为一个役期即将结束但是对军营生活的向往才刚刚开始的兵来说，他需要一个像今天这样的“第二名”来转志愿兵。而高城，作为军官，担心的远比这要轻松。
　　“你们那个兵，叫什么？伍六一？”六连长突然发问。
　　“嗯。怎么了？”
　　六连长望着那个在单杠上旋转频率未曾减低的七连兵说：“我们老连长在新兵连带的他，我可知道他不少故事。”
　　“哦？”高城饶有兴趣，“说来听听。”
　　“他当年在新兵连可是出了名的‘刺头’，和刺猬一样，见了谁扎谁。要不是碰上你们那个三班长——他新兵连班长，他可能就给打回老家了。”
　　“嗯？”高城是知道史今和伍六一是在新兵连相识的，可他还真没听说有这等往事，“伍六一他怎么了？”
　　“其实我们连长开始挺看好这小子的，身上有股硬气。但是后来发现他太硬，对自己，对别人都这样。他来了新兵连，训练成绩一直不好，他就跟自己生气；心情不好，又赶上有人笑他说话有口音，就和人家打了一架。”
　　高城失笑。这事倒是和当时窦北辰笑自己磕巴结果挨了一顿揍有点相像。但是这是部队啊，哪能说打架就打架……“那后来呢？”
　　“后来？”六连长一副“你居然会不知道”的表情，“当然是你那个宝贝三班长去找我们连长给他说情去了！我们连长觉得他也不容易，就再给他次机会，做了个书面检查就算结了。打那以后啊，伍六一变化就特别大，虽然对人还是那么硬邦邦的，但是就跟你那三班长特亲，俩人就和粘一块儿了似的。”
　　“唔。”这点高城深有体会，“现在还粘着呢。刚才我要喝他口水都不行……”
　　圈子里爆发出一声惊呼，接着又是一阵哄笑。这当儿，六连的挑战者已经出现败势了，胳膊上劲儿一松，差点从单杆上掉下来。而伍六一没有丝毫要停的架势。七连的兵们于是就得意地起哄：“不行就下来吧！别撑啦！”
　　“这胜负很快就要见分晓了呀。”高城不放过任何一个彰显七连强势的机会。六连长一笑，不和他争辩。
　　“你那故事还没讲完呢。接着说。”高城的好奇心没有被打断，一边说一边顺手拿过六连长的矿泉水来喝。
　　“哎……”六连长没抢回来，只好接着说故事，“说到哪儿了？对，伍六一变化……他这人犟着呢。他不是成绩不好吗？他就硬逼着自己练：五千米，天天跑好几回；投弹不及格，大半夜把自己挂在单杠上，一挂就半宿。最后新兵考核他第三呢。我们连长就说了，这是好兵坯子没错，但就这劲头啊，咱收拾不了他，得给他找个能盛下他的地儿搁着。然后就给塞你们连了。”
　　高城调侃，“哟，你们大功六连怎么这时候谦虚了？好兵盛不下了？”
　　六连长反击，“你还真别得意。你以为伍六一一开始愿意去七连啊？抵触得要命！就因为你那三班长当时还在红三连当班副，他没和他班长分一个连。幸好这不到半年就转来七连了，要不然啊……伍六一现在还指不定什么样儿呢。”
　　高城了然，小声自语道：“呵，进七连你小子还抵触啊……挺行！”
　　“咳。”六连长瞥了他一眼，使劲咳嗽一声，“哎，我说老七啊，咱别光说别人。你们三班长带了人家三个月呢，又对人那么好，人家可是不愿分开。跟老连队有感情这很正常嘛，而且当初抵触七连的好像还不止他一个人吧……”
　　“啧！”高城响亮地一咂嘴，把身子往外移了好几尺，跟六连长瞪起了眼，“你你你又听谁瞎胡说呢？你再提我跟你急啊！”
　　六连长终于绝地反击成功，于是不再继续揭发，笑呵呵地把他又拽回来，“好好好。点到为止。咱接着看，接着看。”
　　高城很清楚他说的是谁。那不就是他自己吗？当初为了没再分回701团的老连队，他跟自己闹了好长时间别扭。那时候他就怀疑是他爸的主意，当他见到王庆瑞的时候就愈发坚定了这一想法。他当时是打心眼里厌恶这种安排。
　　但是没过一个周他就彻底改变了看法。在了解了关于钢七连的一切之后，他就下定决心在这里扎根了。他高城崇敬并且憧憬这样的英雄连队，而他也坚信自己只适合这样的连队。他向往的军队生活就要这样，在强手中鞭策自己变得更强，在热血与荣耀之中实践一个军人的理想与荣光。
　　这是他想要的，也是他想要穷尽一生追寻的。就像那六个字说的一样：不抛弃，不放弃。这是钢七连的兵引以为傲的根基，也是他们被人所仰望的原因。他知道自己的血液里已经种下了钢七连人特有的骄傲，他的心与四千多前辈们跳在一起。他怎么能又怎么会再拒绝这样的连队？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把高城从思索中拉回来。六连的那位终于认输了，从单杠上跳下来，结果刚一落地就瘫倒了，旁边等待的卫生员连忙上去急救，好在没什么事，就是过度疲劳了，并且转得发晕想吐。
　　伍六一又成了为七连把名声砸得更响的英雄。他弯下腰喘着气，揪了揪衣服扇风。额上的汗水滴进眼睛里，他伸手抹了一把。再一睁眼，面前多了只拧开盖的水壶。
　　他也没看主人是谁，抄过来就喝。因为他不用看，只有那个人会对他这么细心。
　　“慢点，别呛着。”史今在一边看着他，笑吟吟地提醒道。
　　伍六一于是把剩下半壶水都浇在了头上。
　　“你太牛了，”史今把水壶接过来，“又给咱七连长脸了。”
　　伍六一咧嘴一笑，“再让他们不服！再不服我就一个一个让他们服！”
　　这话于是又传开了，七连的兵们追着喊着“大功连，服不服”，逼得六连人无处可躲，想要耍赖也不行。
　　“伍六一！”人群里那个一毛三又闪出来了。刚揶揄完六连长的高城心情大好，“把手伸出来！”
　　伍六一不明所以，只好伸出手来。他的手掌已经被单杠生生磨掉一层皮。
　　“啪！”高城把什么东西拍在他手里，疼得伍六一大叫一声。
　　“回去把你那手啊脚啊都给我整利索了啊！不然不许参加训练！”高城丢下这么一句，就笑着离开了。
　　伍六一呲牙咧嘴地看看手中：一包创可贴。
　　史今笑着揉揉他的头，“别再说我说你了啊，这连长都下命令了……”
　　伍六一“切”了一声，“唠叨，和我妈似的……”说完，自己为了活命，笑着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