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轻狂，幸福时光——高城纪》时光机未满

10、七 钢七连 Part2 将在外

　　战车轰轰隆隆地碾过滚烫的土地，机枪不知疲倦地吞食着子弹。风卷起的黄沙迷蒙了人的双眼，而脚步却不曾因为大地的振颤而稍作停顿。
　　平原地形演习。参演双方：蓝军：701团，红军：702团。演习时间：6:00~18:00。
　　然而激战正酣的主战场与高城无关，这也是颇为让他懊恼的一点。进入钢七连大半年里最大的一场演习原本让他心潮澎湃了好久，但是除了之前的两次冲击，今天演习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掩体里，或者跟随战车留下的辙印，依地势潜伏。
　　连长给他的最后命令是：一排长带一个班在敌主阵地边缘潜伏，没有命令，按兵不动！并且，连长像是不放心一般，把副连长安插在了这里。
　　窝在一个洼地里，高城狠狠地把钢盔扣到脸上。西下的太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空。距离演习结束还有半个小时。他高城平生经历的第一场重大演习居然就要以这样颓废的姿势告终？可笑！
　　“一排长，注意警戒！”背靠他的副连长听到身后的声响，知道他又在耍情绪，低声提醒道。
　　警戒个屁！人家打得起劲呢，能轮得到咱们？高城心里抱怨道，无奈地扯下钢盔，重新戴在头上。手里八一杠的枪管是冷的，拔凉拔凉的，就和他现在的心一样。
　　不过当他看向一个人时，心似乎有所回温。
　　那个人正蹲着，弓着身子，在给一个手上受了点小伤的战士绑创可贴。
　　那个新来的列兵一边往后抽手，一边连连说：“没事，班长。真的，不用。班长，真没事……”
　　“班长”“啧”了一声，佯装生气，“你干啥玩意儿？把手伸出来。谁还跟你客气是咋的……”
　　列兵只好乖乖就范，看着“班长”十分小心翼翼地给他清理掉伤口附近的沙粒又小心翼翼包好，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了，“班长，你对我……比我亲哥对我还好。”
　　“班长”有点不好意思地“嘿嘿”乐了，“说啥呢，傻小子。你哥是亲的，你班长可不是。”说完，轻轻敲了下他的头盔。
　　“谢谢班长。”小列兵也咧开嘴笑了。
　　“班长”的笑意又浓了一层，让身处战场的人，都在这一瞬间感觉到战火的酷烈骤然被隔绝。那好像是两个世界，有班长在的地方，永远是春天。
　　这个人，就是三班班长，史今。
　　高城没发觉自己看着这一幕场景也笑了。史今。和他从小到大认识的所有人不同，他第一眼见到他，就知道自己一定一定会特喜欢这人。史今的身上没有棱角，只有一层淡淡的光晕，柔和而温暖。正如他时常挂在嘴角的微笑一样，没有声音，却让人感觉明亮。
　　史今照顾完这个小列兵，起身，整理了一下背着的枪，走向警戒位。正在警戒的人，即便是跪姿，却看不到丝毫松懈，有的，是钢铸一般的坚毅。
　　“六一，换岗了。”史今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警戒的人没有动，只是稍稍向史今这边偏了偏头，“不用，班长，你歇着吧。我再站一班。”
　　史今瞅了瞅四下，暗地里顶了他一脚，压低声音说：“谁用你这时候逞能啊？没准儿一会儿还有一轮进攻呢，你要是把腿跪麻了，跑都跑不了。起来。”
　　警戒的人终于被说动了，扶着膝盖站起来，同样如钢铸一般的面容上多了一丝不常有的笑容。笑得有点像没长大的孩子。
　　“冲我乐啥？还不赶紧歇着去？”史今在警戒位跪好，一转头发现他还冲自己笑呢。
　　“是。”伍六一响亮地应道，又小声说，“班长，你也隔三差五活动一下腿，不然一会儿你也跑不了……”
　　史今一瞪眼，止住了他的话。于是伍六一得意地走了。
　　高城更乐了。如果说史今是一块温润的璞玉，那么伍六一就是一块坚不可摧的顽石。他不懂得屈伸之道，因为在他心目中，他要做的就像钢七连的两杆旗一般，挺立，坚定地挺立，宁折而不弯。高城欣赏这样的兵，这才是能扛得起钢七连荣耀与风骨的兵。
　　其实眼下这土洼里的兵个个都是好样的。一排三班的兵，当然是好样的。只是，好兵现在却只能窝在这里，没有连长的指令，他们可能一直窝到演习结束。
　　他高城不甘心啊！
　　当年被窦北辰称为“战争贩子”的那个高城似乎又出现了。但他不是渴望战争，而是痛恨这样的无所作为。他需要寻找机会，他不相信他们一排三班的使命居然就是这样窝着干等着！
　　他抢过了副连长的望远镜。副连长比他也大不了几岁，而且两人等衔，都是中尉。虽说副连官高半级，但是在气势上他是无论如何也压不过高城的，于是只好任由他摘走自己的望远镜，也不便说什么。
　　高城的眼睛透过镜片迅捷地搜索着。一定有什么机会……连长的命令绝不是让他们无所事事；就算是，他也要与这个命令搏一搏！
　　视野里的一切迅速与出发前作战区域地图上的标示一一对应……
　　等等！那是……
　　“那个530点是什么？”高城借势撞了下副连长的肩，问。
　　“你想干什么？”副连长知道他的脾气，很警觉地反问。
　　“我……我就是问问！”高城理直气壮而声高。
　　副连长无可奈何，“不是什么……就是个点……”
　　“连长派人去过吗？”
　　“应该没有吧……”副连长犹豫着。一个处于敌主阵地边缘的点，其中大部分暴露在纵深范围之内，难道有人会在那里部署什么吗？“你发现什么了吗？”
　　“那儿有人……”高城仍旧擎着望远镜喃喃道。他现在隐隐感觉出连长要他们守在这里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了。
　　“这是人家的地盘儿，当然有人了……”
　　“不对。”高城撤了望远镜又窝回他身边，“咱们在这儿观察了那么久都没发现那里有人，现在突然有人走动……”他看了看表，“还有23分钟。快结束了。”
　　“你是说……”副连长似乎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高城没有答话，点了点头。
　　“那我向连长请示一下……”
　　副连长翻身就要找电台，却被高城一把按下，“等你请示完了演习就结束了！”
　　“可是连长的命令是……”副连长急了。他可不想背一个违抗上级命令的处分。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高城嘟哝了一句。
　　“什么？”
　　高城不再理他，开始设计行进路线。两点的直线间距离不过数百米，但直线穿插会使他们完全暴露于敌人的枪口之下。一个标准班，怎么能扛得住对方阵营的追捕。要前进至530点，只能取弯。
　　“你看啊，从这里，往7点钟方向，绕过那片小树林，然后……”
　　“停！”副连长打断了他，“那片树林可是超出演习范围了啊！”
　　高城有些不满地看了他一眼，“真打仗的时候，战场有范围吗？”
　　副连长一愣，仿佛被他这句话震住了。演习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未来可能的真正的战争做准备吗？而真正的战场绵延的范围，又岂是一个演习范围所能涵盖的？高城的战场意识，让他相形见绌。
　　“行了。”高城拍了拍他的肩，安慰似的说，“连长的命令是，这个班由我指挥，连副你在必要时给予一定的支持。这个责任你不用担。”
　　“我不是怕这个……”副连长苦笑，“那他们呢？”他说的是正在看着他俩内部斗争的一排三班全体。
　　“他们？”高城一挑眉，“他们要做的就是服从命令。这有错吗？”
　　副连长终于无话可说，决定陪高城“铤而走险”一次。而三班全体都以坚定的眼神回应了他们排长的问话。他们在这里的确是窝了太久了……
　　“史今啊，你、我，还有伍六一，一人领一组，一组三人，从3点、6点、9点钟方向，把那个530点给我包起来。剩下的，都跟着副连长殿后。哦，对，那个，把那个电台留给副连长。”
　　副连长暗自哼哼两声：好啊，高城你小子报复得够快的，电台那么重，你们倒是轻装上阵了，我得护着这东西……
　　但是他的腹诽湮没在一声利落的“是”中。
　　果如高城所料，当他们到达530点附近时，发现那居然是个伪装得近乎完美的临时指挥部。之前红军抄掉的那个指挥部是个赝品，眼前这个才是蓝军部队的最精锐的头脑聚集的地方。要不是演习即将结束，前方蓝军突然深陷红军埋伏，这群精英们也不必急着想方设法使己方脱离险境，从而疏忽了伪装，被高城发现。
　　蓝军指挥部最终宣告“沦陷”，一切指挥工作终止。前方陷入泥淖的蓝军无法取得指挥部传输的作战方案，越战越乱，越陷越深。十分钟后，标志演习结束的三发绿色信号弹升起。导演部判定红军大获全胜。
　　红军指挥部里，王庆瑞点燃一枝烟，乐呵呵地听着参谋的报告，“哦。是哪个把李团长的老窝都端了哦？”
　　“报告团长，是钢七连一排三班。”
　　“七连长，是哪一个啊？”王庆瑞笑眯眯地问。
　　“报告团长，是高城。”
　　“嗯。”王庆瑞点点头，“他做得好，倒不如你这个指挥官指挥得好啊。”
　　“……报告团长，我没有给他下命令。”七连长如实回答。
　　“哦？”王庆瑞顿了一下，似意外又不意外，“他没有让你失望吧？”
　　“是！他没有让我失望！”
　　演习结束后，团里嘉奖了七连一排三班全体，对于他们在演习中的突出贡献进行表彰。而他们的指挥官，高城由于没有上报这次行动，在连务会上得到口头警告一次，并写五千字检查交连长过目。
　　谁都清楚这样的处罚并非真正的处罚。高城在营里团里突然像奇迹一般受人瞩目起来，他的胆识与谋略，他为大局而敢于挑战命令的魄力，他在事后一力承担的责任感，无一不让他成为那一阵众人讨论的话题。
　　副连长同样受到了嘉奖。但他知道这份嘉奖给高城更加合适。他从这次演习里更进一步认识了这个刚毕业的军校生，然后他和连长一样，发现了一个能挑起钢七连未来的人。
　　“他当时说什么？”连长问副连长。
　　“什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连长听完哈哈大笑。他相信所有人都会明白，将要为钢七连撑起那两杆红旗的，就是这个夸口为“将”的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