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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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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马时,孟莳和听溪身上受了些淤伤,闵嬷嬷腿骨断裂,只能卧床。此后几日,她们主仆不便外出,都在院中静养。每日吃食饮水,听溪担心有人做手脚,都亲自去厨房盯着。
孟莳这几日话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坐在案边写字。闵嬷嬷靠在榻上做着针线,心下十分自责,觉得都是因为自己断了腿,姑娘才去不成青州。
她想着想着,忍不住掉下泪来。
孟莳正在抄一卷般若波罗蜜心经,听到闵嬷嬷压抑的啜泣声,不由得笔尖儿一顿。
她放下笔,坐到闵嬷嬷身边来。
“嬷嬷可是伤处又疼了?”
闵嬷嬷擦着眼泪:“夫人临终时,嘱托我好生照顾姑娘,可我不但没把姑娘照顾好,还拖累姑娘去不成青州,我真该死。”
“嬷嬷别说这样的话,这事该怪我主意拿得不对。若不是我一时乱了方寸,急着去青州,嬷嬷也不会摔伤。”
闵嬷嬷泪眼婆娑,端详着孟莳:“姑娘从小是被老大人和县主捧在手心儿里的宝贝,咱们去了青州,姑娘就有了依靠,总好过在这里听闲言碎语,受那些小人的作践。”
孟莳摇头,道:“我这几日静下心来,仔细想过,外祖父母虽然疼我,可我不能一辈子指望他们,我遇到的这些麻烦,我自己解决,才是正途。”
闵嬷嬷见她神色淡定,知她向来有主意,因问道:“姑娘,你可是有了什么打算?”
孟莳微微一笑,点点头。
这几日,孟莳看似沉默寡言,一心一意写字,其实心里思前想后,早有了一番打算。
她最初被退婚,就想到要面临风言风语,嘲笑讥讽,这些她都没放在心上。
她想的是,只要她自己坚守本心,不为外物所动,就能与世无争,自由自在地过日子。
然而,事情并不如她所愿。被冯炳当街调戏,听溪挨打,孟济亭逼她自尽,闵嬷嬷摔伤,一桩桩烦心事接连不断。如今住在自己家中,还要时时担心被毒害。这样的日子,如何过得下去?
现今世道,未嫁女儿的命运,都在父亲手上捏着。可孟济亭已存了让她死的心,即便眼下不敢动手,日后逮着机会,也必定会想方设法置她于死地。
要想过安稳日子,她不得不为自己谋划一条出路。
听溪提了食盒,从厨房取了茶点回来。孟莳问她:“身上可大好了?”
“都好了,”听溪说着,凑近孟莳,“姑娘额头的淤青也好了,一点儿看不出来了。”
孟莳坐到梳妆镜前,撩起头发仔细看了看,果真全无痕迹了。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对听溪道:“给我找几件衣裳,明日我出门见客。”
这一日是朔日,清晨飘落几丝细雨,薄雾袅袅,朦胧欲醉。
孟莳用过早膳后,便坐在镜前,精心梳妆打扮起来。
薄施胭脂,淡扫蛾眉,一点唇脂润开,玲珑小口娇艳欲滴。
首饰仍戴的不多,发簪只选一支点翠攒珠钗,耳环亦只是两颗珍珠,衬得她冶艳姿容多出几分温婉莹润。一身茶白衣裙,披着同色帔子,飘飘然如出尘仙子。
孟莳从未如此用心装扮过,闵嬷嬷和听溪看得眼睛都直了。
闵嬷嬷心中暗想,当年县主和夫人年轻时,都是名动京城的美人,到了姑娘这一辈,真真是青出于蓝又胜于蓝了。
孟莳取了她前些日子手抄的那本《鹿鸣山记》,放入一个锦盒中,命莫刚驾着马车,送她出门。
马车穿街过巷,离宫城渐近,最终,停在一所看似平常的府第门前。
孟莳下了车,抬头看府门上方的匾额,道:“就是这里了。”
莫刚持了拜帖上前,交与守门的小厮:“烦劳小哥儿通禀一声,孟家大姑娘孟莳求见怀王爷。”
那小厮正在打盹儿,揉着眼睛诧异地看了看来客,然后连跑带颠儿地跑进院中了。
孟莳等在门前,四处观望了一番。
这里挨着宫城西北外墙,沿途过来,路过几处宗亲公爵府第,就数这座怀王府看起来萧索冷落。
孟莳倒也不觉得奇怪。
怀王周尘虽是皇子,地位却十分尴尬。他的生母尹嫔,多年前死在冷宫,他自己亦不受皇帝喜爱。多年来,他远离朝局,不涉纷争,像个可有可无的人。
现今,皇帝成年的儿子,只有怀王周尘和太子周赞两人。太子的生母是正在位的王皇后,王皇后的兄长王敬宗官拜右丞相,总揽朝政大局。王敬宗的儿子,也就是王皇后的侄儿,太子的表兄王统,任禁军总指挥使兼京畿大将军,手握兵权。
强大的母族势力,让太子坐享东宫,高枕无忧。而对于没有母族,亦没有朝中势力支持的怀王来说,最聪明的做法,就是远离朝局,明哲保身。
就孟莳所知,怀王也确是个生性淡泊,寄情山水之人。
孟莳需要一个同盟,助她在这纷纷扰扰的世间,求一方安静天地。
她选择了怀王。
怀王早已年过弱冠,至今尚未娶妃。皇帝对于这个不受宠的儿子,似乎连婚事都懒得替他张罗。
孟莳这几日筹谋的,便是怀王妃的位置。
京中高门世家众多,但却没人愿意与怀王结亲。人人都知道,皇上不喜怀王。怀王亦不敢与朝中有势力的家族来往,以免招惹太子和王家忌惮。
孟莳想的是,她不过是个六品小官之女,外祖蔡家又不在京城,怀王若娶她,不会对太子产生任何威胁,想来不会受到阻拦。虽然怀王身份尴尬,手中无权,可皇子的身份摆在那里,足以让冯炳之流断了觊觎她的心思,让孟济亭不敢谋害她。
她若能与怀王结成夫妻,日后便可关起门来,过富贵闲人的好日子。
眼下,她需要做的,就是让怀王喜欢她,愿意娶她。
等了一炷香功夫,小厮身后跟着一人,出门来迎孟莳。
孟莳见了那人瘦削青白的面孔,认出他就是那日在景荣街,帮她解围的太监。
单初九一见孟莳站在阶下,不由愣了一愣。
那天在景荣街,孟莳即便穿戴朴素,已是容色照人。今日精心打扮后,简直有倾城倾国之色。
单初九时常出入宫闱,论见过的美人,可谓多不胜数,可是能与眼前之人一争高下的,一时间他竟想不出来有谁。
“公公有礼。”孟莳行了个万福礼。
单初九忙回礼:“老奴不敢当。”
孟莳道:“那日在景荣街,多亏王爷与公公路过,为我们主仆解围,今日孟莳登门拜谢,不知王爷可否拨冗相见?”
单初九躬身道:“王爷在后园读书,孟姑娘请随老奴来。”
孟莳微微点头,随单初九迈入怀王府大门。
一路走来,虽是王府,却全无奢华之象。孟莳有意投怀王所好,沿途便仔细留意着,花草树木的品相,亭阁水榭的布局,都一一落在她眼中。
怀王府后园依山而建。孟莳随着单初九登上几级台阶,眼前现出一座灰顶红柱,悬挂着帷幔的廊亭,亭旁一棵经年的杏树,满树繁花,开得正盛。
单初九在亭前通禀:“王爷,孟姑娘到了。”
静了片刻,帷幔之后一把淡漠清冷的声音响起:“请进来吧。”
孟莳提裙步入亭中,施施然跪下行礼:“民女孟莳,拜见王爷。”
眼前一抹素白的袍角飘动,周尘淡淡道:“无须多礼。”
孟莳起身:“多谢王爷。”
孟莳幼时随外祖母进宫,曾偶遇过几次怀王,只是那时她年纪太小,现在已全然不记得当时的情景了。
有关怀王的种种,多半都是蔡老尚书在京中时,她从外祖父家里听来的。
眼前的男子,清瘦俊美,出尘脱俗,浑身上下透出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气质,与孟莳想象中怀王的样子,倒也差得不多。
再看此处地方,虽说只是后园一所廊亭,却是按书房布置,架上摆瑶琴,树下有棋盘,亭后植修竹,处处透出此间主人是个怡情养性之人。
孟莳抬头,对上周尘的眼神,恰到好处地微微一笑。她知道自己长得美,今日又特意打扮过,本以为能在怀王眼中看到几分欣赏之色,可怀王看着她,仍然神情冷漠,与看一个寻常女子没什么分别。
孟莳心中暗想,位高之人,果然心思叵测,不好对付。
她柔声道:“我们主仆那日在景荣街,被山阳伯世子冯炳滋缠,多亏王爷相助,为我们解围,今日孟莳特来谢王爷大恩。”
“孟姑娘客气了。”周尘嘴角微翘了翘,似乎闪过一丝自嘲般的笑意,“冯炳不过是个三等伯之子,还能卖我几分面子,若换个位高权重的,我也帮不了你。”
孟莳笑道:“若果真是位高权重之人,自会注重德行举止,又岂能做出那般荒唐无稽之事?”
周尘脸上的冷漠之色缓了缓,道:“你说得有理。”
孟莳从袖中取出锦盒,上前几步,递到周尘手中。
随着她靠近,似有似无的幽香气息笼罩过来,周尘的身体不自觉地僵了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