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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孟莳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孟济亭主动找她,是什么时候了。

      难道冯炳之事已经传到他耳中?孟莳迟疑着,将孟济亭迎入厅中,行了一礼。

      孟济亭对闵嬷嬷和听溪说:“你们俩去院外守着,别让人进来,我跟莳儿说几句话。”

      闵嬷嬷和听溪都看向孟莳,孟莳点点头,她二人才出去了。

      孟济亭坐到在厅中一把梨木椅上,先长叹了一声,道:“为父活得艰难啊!”

      孟莳站在他对面,眉头微皱,道:“父亲有话直说吧。”

      孟济亭脸一沉,对孟莳冷淡的语气现出不满。

      “你若觉得退婚一事,是因为我没给你寻到好人家,那你就错怪我了。”

      “我没怪过父亲。”

      孟济亭哼一声:“你看你这副样子,跟你母亲一样。”

      孟莳冷笑:“我不像母亲,难道要像父亲吗?”

      “你……”孟济亭手指点着孟莳,气得说不出话来,“沈氏说得没错,你眼里早就没我这个爹了。”

      孟莳梗着脖子,脸偏向一侧,不再看他。

      孟济亭顺了两口气,接着道:“满城的风言风语,都在说你退婚的事,你前几日去林府赴宴,也亲耳听到了。现在我和夫人出门,都抬不起头来,我在衙门也时时被人耻笑,还有你妹妹,都十七了,因为你接连退婚,她的婚事也不好说。”

      孟济亭说着话,习惯性地向桌上拿茶碗,一伸手却摸了个空,孟莳并没给他上茶。

      他哼一声,接着道:“不管你眼里有没有我,你都是孟家的女儿,我们孟家虽不是名门望族,可我也是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的人,你如此败坏家风,有辱门楣,咱们家是容不下你了。”

      孟莳一脸困惑,难以置信地看向孟济亭:“你想赶我出家门?”

      孟济亭咳一声,道:“你一个女子,出了家门能做什么?难不成去……”

      他后半句不是好话,自己也意识到不该出口,便吞了回去。

      孟莳猜不透他究竟想怎么样,警惕而又疑惑地看着他。

      孟济亭垂了眼,避开孟莳的眼神,继续说道:“你平时也是念书的,该知道古有宋恭伯姬,楚昭贞姜,都是流芳千古、节烈大义的女子,你如今也没有别的出路,不如效仿古人,成全自己的名声,好过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苟且偷生。”

      像被人兜头一盆冷水泼下来,孟莳整个人都僵住了:“效仿古人?父亲的意思,是让我去死吗?”

      孟济亭仍不敢看她,假装咳嗽两声,接着道:“你走之后,我会上书朝廷,为你请一座节烈牌坊,日后若有机缘,修祠建庙也是有可能的。如此一来,咱们孟家出了节烈之女,必能挣得一世名声……”

      他后面还说了什么,孟莳听不见了。

      脑海里浮现出四年多前的那个深秋之夜,她一身单衣,瘦小无助地跪在王丞相府门前,磕头求告。

      那一夜,凄风苦雨,天地不应。她跪了很久很久,那浸入骨髓的寒冷,让她永世难忘。

      那时候,前太子周昱谋反,东宫三百余人被诛杀,朝中数百名官员受牵连。孟济亭因与东宫一名詹事过从甚密,亦被株连下狱。

      整座京城愁云惨雾,风声鹤唳。

      她母亲病重卧床,沈氏只会抱着两个孩子哭。她小小年纪,为救她父亲出狱,每日四处奔走,上下打点。

      有人指点她,应该去求王丞相。她到了丞相府,却进不去大门,只得跪在门前,磕头求告。

      四年多过去了,很多事她不愿意再想起。然而,就在此刻,那一夜累积的彻骨寒意,跨越经年,汹涌地再度向她袭来。

      孟莳看向孟济亭,他的嘴还在翕动着,她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那次孟济亭被关了一个月,出狱后官复原职。他自己似乎从没想明白,他是因何入狱,又是因何出狱。

      孟莳冷笑,虎毒尚且不食子,她的父亲,早已没有了一丝一毫人性的温情。

      脑海中电光火石一闪,她突然明白了,沈氏那日为何让她去林府寿宴,又为何编排造谣她在家寻了几次短见。

      让她去寿宴,是为了让她亲耳听到那些流言蜚语,让她被好逞口舌之人当面羞辱。编排造谣她寻短见,是为了她真死了之后,将责任推脱,只说她是不堪流言,自我了断。

      孟济亭还在说着:“……你私藏的那些钱财都留下来,家里用钱的地方多,你妹妹还要置办嫁妆……”

      孟莳笑了,笑得前仰后合,肝肠寸断。

      孟济亭被她凄厉的笑声打断,一时间显得手足无措,呆了片刻,咽了两口唾沫,干着声音道:“我该说的都说了,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可以说出来,我看看……”

      “不必了,”孟莳停住笑声,声音冷得如冰一般,“我先预祝孟大人日后飞黄腾达,孟莓妹妹嫁得如意郎君。”

      孟济亭抬袖遮面,故作姿态地流下几滴泪来:“为父如此做,确是不得已啊,你莫要怪我。”

      孟莳冷笑:“你后半生若能夜夜安睡,我便没有怪你。”

      孟济亭叹了一声,摇摇头,出门而去。

      孟莳晃了晃,腿脚都僵得不像长在身上一般,她向前一迈步,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上。

      闵嬷嬷和听溪正往屋里走,听到响声,惊得飞奔进来。

      “姑娘,怎么了?”

      “老爷打你了?”

      两人搀着孟莳,扶她到榻上。闵嬷嬷摸到她冰凉的双手,急忙倒了一碗热茶来。

      孟莳捧起茶,咕咚咕咚喝下去,闵嬷嬷忙给她填满,她又一口喝了下去。

      两杯热茶喝下去,孟莳觉得自己的身体渐渐有了温度。

      她低声说:“收拾细软银票,咱们去青州,投奔我外祖父。”

      闵嬷嬷和听溪都是一惊,闵嬷嬷问:“什么时候走?”

      “明早四更天。”

      “这么急?”

      孟莳点头:“咱们多留一日,恐怕都会有性命之虞。”

      孟济亭和沈氏既然想让她死,她若不自尽,他们必定会动手。她住在内院,饮水吃食都是厨房供应,若他们想动些手脚,她真的是防不胜防。

      孟莳看向闵嬷嬷,“你去告诉莫刚,让他找一辆外面的马车,明早咱们从后门出去,他赶车送咱们走,千万不能被府里的人发现。”

      闵嬷嬷点头,去后门找莫刚。这边孟莳和听溪便收拾起行囊来。

      时间紧迫,她们又怕惊动人,只收拾了手边的金银票引,贵重珠宝和几件衣裳。孟莳平日收集的书画文物,都不得不忍痛舍弃了。

      翌日四更天,主仆三人趁着夜色,悄悄出了后门,上了莫刚早已准备好的马车,一路向西而去。

      孟莳担心孟济亭发现,派人追赶,命莫刚快马加鞭,一路不停,主仆几人只在车上轮流吃几口干粮充饥。

      晌午时分,他们已经出了京畿地区。沿途越来越荒凉,官道变得狭窄,路也颠簸不平起来。

      车里三个女人昨夜几乎都没睡,此刻互相依偎着打盹儿。

      孟莳靠在闵嬷嬷肩头,虽然困得头疼,却睡不着,心情沮丧到极点。

      孟济亭的所作所为,令她心寒齿冷,此去青州,想到外祖父母一把年纪,还要为自己操心,又令她十分愧疚。

      她揉着额头,心中一口闷气无处发泄。

      莫刚赶着车,忽然觉得拉车的黄马有些不安分,他紧握缰绳,抽了一鞭,本想控制住黄马,可那马却像受了刺激似的,突然发足狂奔起来。

      马惊了!

      莫刚神色骤变,起身站在车辕上,双手用力拉马。这时,他突然看见,远处沙尘滚滚,似有大队军马正疾驰而来。

      马比人灵敏,他的马就是因为先看到那远处来的人马,受了惊吓,才骤然发狂。

      车里的三人被颠得坐不住,惊呼道:“莫刚,怎么了?”

      莫刚顾不得回话,拼尽全力,想要勒住马。

      然而,马完全失去控制,突然扬起前蹄,凌空一跃,马车几乎立起来,又重重向下摔去。

      莫刚脚一滑,失足掉下车辕。车里的三人毫无预兆,被跌得东倒西歪,闵嬷嬷一个没扶住,顺着车门滑出去,落在地上。

      孟莳和听溪一阵惊呼。

      “啊——啊——”

      “嬷嬷——嬷嬷——”

      发狂的马拖着马车,离玄的箭一般向前冲去。孟莳和听溪全乱了阵脚,本能地拼命握住扶杆,让自己不跌下马车。

      惊乱中,孟莳看见不远处旌旗飘荡,一片黑色铁甲骑兵正如潮水般向他们涌来。

      她们的马车如果冲进军阵,恐怕片刻就会被践踏得尸骨无存。

      沙尘扑面而来,马蹄声踏破乾坤,震耳欲聋。

      耳边传来听溪恐惧惊悚的尖叫声。孟莳闭上眼睛,绝望了。原来,她真的是阳寿已尽。

      孟莳心里默念,娘,来接我吧。

      就在她做好赴死准备之际,突然,马车剧烈地一颤,向旁边歪了一下,又马上立住,停下了。

      孟莳和听溪还陷在恐惧中,大口喘息着,回不过神儿来。

      车帘一挑,出现一个玄甲将官的身影。

      “咦?竟是两个小娘子。”

      孟莳顺着声音看去,见是一个生得十分白净秀气的年轻将军,她们的马头中了一箭,倒在地上,一杆明晃晃的□□架住车辕,防止车翻倒。

      得救了。孟莳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她慢慢下车,对着那白净将军道:“多谢。”

      那将军笑道:“不客气。”

      听溪腿软,下不来车,那将军一手将她提下来,随后刀光一闪,□□已挂到他马鞍旁。

      正午的阳光强烈刺眼,让人目眩神迷。孟莳抬眼看去,在她面前,数百名黑甲铁骑列队而立。队伍中,竖起两杆明黄黑边大旗,一面旗上绘着巨大的狼头图案,狰狞可怖,另一面旗上,写着一个大大的“袁”字。

      此刻的孟莳,鬓发散乱,珠钗不知掉到哪里,裙角刮破了,额头撞得淤青,浑身散架了似的疼。

      她回头找闵嬷嬷和莫刚,见不远处莫刚正背着闵嬷嬷跑过来。

      她微微松了口气,对着军阵施了一礼,朗声道:“小女子行路至此,因马受惊,冲撞了诸位将军,在此赔罪。”

      无人答话,只听得到阵中有马踏着前蹄,打着响鼻儿。

      孟莳心中疑惑为何无人答话。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对面的军阵中,有一人,也在疑惑着。

      袁烈勒马停在阵前,看向低头行礼的女子,心想,这声音如此熟悉,难道是她吗?

      他翻身下马,走过去。

      孟莳垂着头,看到地上一个高大的影子,离她越来越近。

      她心中飞快地盘算,旌旗上写的袁字,安西王近日进京,这队人马定然是安西王的人。

      走过来的人是谁?安西王手下的兵士吗?他为什么走过来?意欲何为?

      还没等她想明白,一双沾满尘土的乌皮皂靴已进入她视线,随后,江牙海水蟠龙纹的玄色战袍袍角翻飞着,震惊了她。

      竟是亲王服色,此人莫非就是安西王?

      袁烈走到孟莳面前,她仍垂着头,他只能看见她略显凌乱的满头青丝。

      是她吗?他抬起马鞭,想去端她的下颏,看看她的脸。

      孟莳看到了他抬起的马鞭,猛地意识到他想做什么。一股震怒之气涌上来,她又不是那花街柳巷的女子,如何能如此唐突地对她。

      即便她此时狼狈不堪,可任谁也不能随意践踏她的尊严和体面。她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抬起头,怒目而视。

      眼前之人一身黑甲,身材高大,剑眉挺括,棱角锋利,面带风霜之色,一双深沉的眼,正透出疑惑。

      他盯着孟莳看了一会儿,疑惑尽散,露出满面欣喜。

      “你……你……”他连着说了两个你,似乎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这时,莫刚背着闵嬷嬷跑过来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袁烈面前,连连磕头:“求官爷不要为难我家小姐,都是我做奴才的不会赶车,冲撞了官爷,求官爷开恩……”

      “蠢才!”袁烈抬脚要踢,余光瞥见孟莳一脸惊惧,几乎就要冲上来护着这个奴才,他硬生生收回脚,没踢下去。

      孟莳忙拉起莫刚:“没你的事,到一边去。”

      她顾不上理会袁烈奇怪的神色,急着去看闵嬷嬷。闵嬷嬷一条腿不正常地弯着,摔得昏过去。

      孟莳终于撑不住了。她可以在数百铁骑前,面不改色,也可以在安西王意图轻薄时,怒目相向。可是看着受伤昏迷的闵嬷嬷,她觉得天都塌了。

      “嬷嬷,你醒醒。”她语带哭腔。

      袁烈朝身后的军阵喊了一声:“郎中,过来!”

      军阵后,马蹄得得,跑出来一个人,他也穿着军甲,配着弓箭,与别人不同的是,他的马鞍旁还挂着一个药箱。

      军医翻身下马,给袁烈磕头,袁烈指指闵嬷嬷:“给她看看。”

      孟莳半跪在地上,扶着闵嬷嬷,让军医诊治。此刻她眼圈儿红着,神色悲戚,如风雨中一朵娇花,任谁看了,怕是都要涌起无限爱怜。

      袁烈不觉上前几步。孟莳身体一抖,下意识想往后退,可闵嬷嬷伤着,她扶着闵嬷嬷,也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换了个姿势。

      袁烈见孟莳似乎怕他,便不再上前,停住脚步问道:“孟姑娘,你们此去何往?”

      孟莳想了想:“本想去青州,现下我嬷嬷受伤,不打算去了,准备回京城家中。”

      她连惊带吓,此刻的心思又都在闵嬷嬷身上,一时之间,竟没想到,袁烈如何知道她姓孟?

      袁烈听闻她要去青州,又看了看主仆几人,脑中闪过一丝疑惑。此去青州,路途遥远,她一个姑娘家,怎么这般轻车简从?

      他张张嘴想问,见孟莳神色紧张,两眼紧盯着军医给那婆子接骨,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罢了,日后有的是机会再问。她既然决定回京就好,否则他还得去青州提亲。

      袁烈暗自计议了一番,回到阵中上了马,抬手招呼刚才拦住马车的白净将官。

      “老三,给你记一功!”

      老三名叫褚重远,官拜西川军中郎将,听从袁烈号令。他拍马靠近袁烈:“我听你叫她孟姑娘,莫非她就是你日思夜想的那位王妃嫂嫂。”

      袁烈点头,嘴角噙了一丝笑意:“不错,好巧不巧,竟遇上了她。几年不见,越发俊了。”

      褚重远亦是十分高兴,连连向袁烈道喜。

      袁烈抖抖战袍,低声问他:“我今日可还英武潇洒?”

      褚重远忙道:“甚是英武潇洒。”

      袁烈满意点头,心中暗忖,我今日如此威武,又救了她,她心里定然记住我了。

      他想了想,对褚重远道:“我今日进京,皇帝老儿说要亲自出宫迎我,我若亲自送她,未免太过乍眼,你带一队人马,替我走一趟,护送她回家。”

      褚重远在马上抱拳:“是。”

      袁烈又道:“想必她心疼那婆子断了腿,受不得颠簸,要走得慢些,你路上务必周全,别委屈了她。”

      褚重远笑道:“王爷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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