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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古苍岭关 ...

  •   一天一夜,雨过天晴,神驹狂奔,玄袍飞动,雪衫飘扬,越过险滩,绕过明暗,穿过急涧,翻过山岭。
      马蹄重地一踏,踩上了在古苍岭这片古老的战场。
      流云逾辉,带着北麒南麟二人,来到了古苍山岳最东的苍田岭峰,而垂眸下望便是古苍岭关西二十五里外的郊外城池——沙漠名城苍田县,该县早在两天前已经变成了皇银两军交战过后的残破废墟。
      那沙漠之城原是春有繁华,夏有绿荫,秋有白果,冬有溯雪……
      那般的美丽,如今在残桓瓦砾之间只剩满眼血红,而那扎眼的红色似乎已经要融尽了地面所有遗留,尸骸满地,疮痍满目,遗孀孤儿,颠沛流离……
      赤红太阳把染血的大地烤得一片炙热,大战后留下满目疮痍的废墟,那成千上万的人群开始流浪,荒凉处处,凄冷处处,一堆堆废墟残垣,一个个血肉模糊之躯,惊恐的眼神,悲痛的哭泣,血红,黯红,腥咸,湮没原本秀丽山水,袅袅炊烟已不再升起,古苍江在哭泣,古苍山岳也在凄风中哀鸣不断!
      从生到死只是一步之遥,而死回到生,却要经历无数磨难过往,万物轮回,始而终,终而又复始,生生息息。
      灾难降临,不分国界,不分种族,皇朝银丰,一样的痛。
      凄冷的风色,吹落片片黄叶。
      萧骐一个挥袖,荒草之间的一片瓦砾迎风飞起,轻轻落入大掌中,虽脸色正常,但那对墨色眼珠里尽是满眼的痛。
      换着男子素衫的谷粼衣摆微扬,一个远望,看着苍田县外那令人侧目的银丰大阵,山石满布,焦黑一片,江水黑红,鸦雀低飞。
      可想而知,在那里死人比苍田县内还要多……
      “战场尘起处,白骨化成灰……”沙哑声扬,带着怜悯,带着压抑。
      “乾坤含疮痍,忧虞何时毕……”温雅声起,含着悲瑟,含着恼恨。
      谷粼似有若无地看了萧骐一眼,他的话音虽然几不可闻地略带微波,但脸上却面无表情,不慌不乱,依旧一派雍雅淡定的高贵气质。
      这个人,作为北麒萧骐时,他可以自由翱翔,可以闲意度日,只专注于心之所向,笑意江湖,以蠡园少主的身份与武林盟主叶荆同列,守护一方武林,地位超然。
      但作为齐王萧骐,他只能雍容大方,只能镇静淡然,坐于宏台玉椅高深莫测地俯视万万人,,瞰临眇空阔,永远带着天家的忧心站在苍生之前,担天下之忧,心天下之苦……
      这样的萧骐,无愧于是北国人,甚至皇朝人的骄傲。
      她哑声问道:“在想什么?”
      他闻言一笑,自手中的瓦砾抬起眸子,转向底下那一片不堪入目的红色地狱,最后慢慢将视线盯住了胡黑一片的银丰大阵。
      “这古苍山岳的一草一木,从古至今,皆承载着历史千年的多少使命,一直屹立不倒。即使变成了这番斑驳残破、饱经风霜的断壁残垣,它依旧义无返顾。始帝,一时妇人之仁,最终还是错了呀……”
      “留下银丰,也难为始帝爷了。祈凤歌将军的故乡,不就是银丰皇都古城祈州么?”谷粼迎风而立,背对萧骐,神色难辨,“而她死前最后踏入的地方,不就是祈州都城吗……始帝必是不愿在祈州掀起杀戮,才用联合之计留下这份挂念。没想到日后却成了后患,倒是可怜了始帝一片仁心。”
      萧骐淡淡然看了谷粼一眼,她没回头,但跨下的流云驹倒是不时的回头瞄瞄逾辉,沉声道:
      “银丰,银台嵩月,润归丰岁。银丰国国土不及皇朝的二十分之一,但其四大城镇皇都祈州、木都台州、雪峰月州,以及五百里外那临近古苍的嵩州,每一城的殷实程度都能和皇朝北南十八省一比。
      始帝对祈凤歌的那片心,倒给我们后人添了不少麻烦……一个居于高位开国辟土之人,必须明白何为大义,何为仁义!一时的妇人之仁带来的冲动,只会造成后患无穷!皇朝、银丰、西云,此间连年战火,百姓苦不堪言,这就是最好的例子!”
      那么如果是你呢?你也会在牺牲了挚爱的祈凤歌之后,再次朝祈州挥剑,将其染上血色,将其染上战火么?
      谷粼心中不断回转着这些问题,回头淡看着萧骐,眸光明灭,清澈辉光,仿佛能够穿透层层防备,直指人心。
      萧骐也没有避开,直面那份目光,那一向墨黑幽深的眼瞳宛若深潭,难以探知,他已经回到那雍容高贵的皇族齐王,不再遗世独立笑看天下的雅士仁侠,而是高不可攀无人能敌的九龙之子!
      双目对看着,任时间流动,视线里仿佛只有彼此,两人之间早已分不出来如今是谁看懂了谁,而又是谁能挖掘到更多……
      风儿吹动谷粼束冠的发丝,萧骐一笑,“那么此刻,韵儿又在想些什么?”
      她猛地回神,转开话锋,“苍田峰顶倒真是个观察战局的好地方,地势高,位置佳,风向也绝好,够隐秘,古苍战场上一草一木一兵一卒皆能尽入眼帘。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他却没有移开视线,依旧专注地看着她,浅笑说道:“十七岁时,骐曾带着刀儿和棍儿来这里相助铁劲桑破阵,这里便是那次来古苍之时偶然发现的。”
      “古来征战几人回,银丰国即使拥有了银台嵩月四城,还是不愿意看着皇朝千年凌驾其上。而皇朝帝王眼中,又岂能容下这颗沙子呢……”
      “君临天下,守一方为仁者,拓一方则谓枭雄。试问仁者枭雄间,谁又能放得下百年后的盛名!始帝是如此,而如今的银丰国国王雁酋亦是如此。”
      谷粼一笑,“金狼是呼卡亲王的独子呢,雁酋王膝下无子,只有一位公主。如今只要雁酋王一死,银丰王位便是金狼的囊中之物了!而想那金狼,他对‘枭雄’二字,势在必得。”
      萧骐浅笑着转眸,锐目又盯住了一片混沌的银丰大阵,“虽然二十几年前,银丰国失去呼卡大将之时,曾经承诺不再来犯。但,谁都知道银丰国土大部分终年积雪,难以耕种,粮食物资匮乏,银台嵩月四城虽富实,但根本就无法支撑整个大国的生计。而古苍边城的繁荣,早就在他们的算计之中。
      再者,银丰国人好武好斗,虽然二十几年前的大败仍让他们心有余悸,但此番必然集结了北国各大部族小国,强者还是有的。父皇和皇兄早已容忍雁酋多年,虽然多年来银丰都不断吃败仗,但他们本着始帝留下祈州的因由,一再的放过银丰。
      时至今日,此战,终是注定无法避免的……”
      谷粼心中喟叹,抬眼望向远处,见远处银丰大阵上忽而烟雾缭绕,忽而清晰可见,虚虚实实之间,此高深手法看似大方,任人探究,但实则不愿让人窥得其一二。
      忽然一阵暖风四起,玄袍和雪衫同时随风高扬,仿佛有什么强大的东西霎时间笼罩住苍田峰顶,气氛仿若冰封一般,流云逾辉二驹立刻敏感焦躁的喷着气,健壮的四肢虽仍挺立稍稍发抖。
      但看玄白两人周身流动着一股强大的气流,两对眼睛刹的睁开,朝距离峰顶十五里外的大阵探去,目视清明,耳听八方,虚实不再。
      阵中煞气极大,是杀阵!而带着虚实幻境,还是个幻阵!
      只见银丰大阵中统列分立,东西置两端,一方白虎,一方金狼,旗帜分明。白虎战队青茎白羽,以铜为首;金狼则是黑茎赤羽,以铁为首,黑雾难辨明灭难明中,二者皆以绛缟表示白昼,夜里应该有别的标志。
      阵中有些兵将严阵以待,五步一岗,守在阵中各个要穴上。
      一顶硕大的营帐突立在大阵的正北方,立着一根冒着青烟的巨木,四周又立着七根不断燃着红烟的细木,青红之气笼罩着大营,奇幻诡谲。
      虽想探近营帐,但无奈其处于青红木阵之笼罩之中,气流怪异,隐秘难测……
      良久过去,两人慢慢闭上眼睛,暖风缓缓消散,一切归于平静,流云逾辉喘着气,马蹄不安的在原地轻踏。
      萧骐一个呼吸起落,率先睁开眼睛,对着谷粼雍雅一笑,“此银丰云龙所布下的雾阵玄机,韵儿可是看出来了?”
      谷粼也慢慢睁眼,转过头对他清雅展颜,“幸得一二。”
      “哦?”萧骐看着谷粼风清笑靥,明白她话中的“一二”绝不下七八,激赏笑道:“此阵是失传的古阵,云龙能布下此阵必是煞费苦心!韵儿向来不问世事,没想到战事攻术竟能如此精绝?”
      之前在景帘,谷粼带着不识术数的矛儿冲破水迷湖音阵时,就让他为之惊叹。而今日这银丰阵,又让他再次见识到她对阵法术数的精通。
      闻言,谷粼眉儿一挑,傲然笑道:“陶谷攻术天下第一,贤臣良将出越谷,我是谷主裴啸烽的二弟子,还是谷氏清流一族的传人,有什么道理不懂一点五行战术?”
      萧骐立时蹙眉,一副酸儒像,“这倒是,萧骐才疏学浅,唐突了谷姑娘,莫怪莫怪!”
      一顿,谷粼不悦地睨了他一眼,自怀里掏出一束牛皮卷纸递给萧骐,他欣然接过,一看便雍容笑道:“西云国果是人才济济!嵩州布兵图都能被他们弄到手,公孙倒是有心了!”
      她一脸不然,似笑非笑看着他,“你不是早就料到公孙为了臻仪一定会拿出来的么?”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人总有百密一疏算漏了时候。”萧骐笑笑的将牛皮纸卷好,收入怀中,“再说了,蟹青贼子心有九窍,胆比虎熊,他能够为臻芙留在皇朝十几年,也就能做得到逃之夭夭遁走无形。”
      看他说的自信满满,本要一侃,但思及那向来谈笑用兵随心所欲的臻仪,她心里倒也颇为赞同,便不再多言。
      忽而,银丰大阵鼓声轰然响起,又随即息下,两人古怪地回望那阵,见里面人流攒动,大雾又起。
      半响,默契相视,不置一词,一块破碎的瓦砾自风中滚落山崖。
      两人一同扬鞭,悄然策马,双双下山,奔向古苍。

      ※

      “喂喂喂,知道么?初四夜里,苍田县被银丰白虎给灭了!”
      “怎么不知道?!这些天里人人都说,铁帅和铁将军还负了重伤回来!”
      “重伤?!那可真要出大事了!听说铁帅从二十几年前重伤之后这么多年来就没在战场上再受过什么大伤,难道此次银丰军不同以往,厉害非常?!”
      “那可糟了?!苍田县连着的那五个郡县都被攻下来了?难保他们不会攻到关内来?!我们逃不逃呀?!”
      “怕什么!这次要不是铁将军鲁莽,率先去挑银丰大阵,也不会被打成个重伤!如果他肯靠着齐王殿下当年在城外留下的三元连环阵怎么也能顶上十天半个月的!苍田就是倒霉了点,没在三元连环阵的保护圈内,才被银丰贼的盯上的!”
      “可不是呢?!都怪铁将军那牛脾气,听说陛下已经将刚刚回朝为相的齐王派到了我们古苍,说是宁可朝中无相,也要他和铁帅一同抗战!”
      “殿下要来?!那可真是有救了!五年前他不费一兵一卒就把银丰大阵给破了,现在必定也能挡下银丰军队,守住咱岭关!”
      “是呀是……”
      古苍岭关的边陲之称,即使二十五里外的苍田县已经沦陷,但这里依旧保持着原有的繁华,集市上小贩们高声吆喝,大街小巷行人来往匆匆,车如流水马如龙,满城照旧使一片暖和,笑闹声不断。
      而最为繁华的累市长街上,靠近城门的前半段有着各式各样的客栈酒馆,专给来自各国的边关商旅提供宿食,后半段是各类店铺和小摊贩,陈列着各地的商品,一应俱全。
      已到午时,人们聚在酒馆客栈里吃喝谈笑,但所谈的话题总离不开两天前夜里银丰军对皇朝苍田县的突袭。
      虽不及人心惶惶闻之色变的地步,但惊吓恐惧还是有的,尤其是苍田县的游民不断涌入边城中,因此城中气氛略略紧张起来。
      忽然,沉重的城门吱呀几声开了,再次涌入了一群人。
      对流民早已见怪不怪的人们本不会去在意又进来了什么人,但突然却被什么吸引住了似的,皆转头侧目,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只见两名身着玄白男子漫步而来,手上各牵着一白一棕的骏马,不紧不慢走在狂奔进城的流民队伍最后方。
      走在左边的玄袍人一手牵着棕马,一手握着碧箫,一头墨色长发以金龙带盘起,发带上盘踞着八条金蓝飞龙,长垂而下,五官俊美,眉目如画,俊雅无双,长身玉立,雍雅非凡,一身气宇尽显尊贵高雅!
      右侧的雪衫人负手拉着白马马缰,一把雕龙绘凤宝剑系在腰间,清澈眸光环顾着四周,不时对偶尔开口的玄袍人清雅一笑,浅笑以答,容颜似桃夭,盈盈若春风,清莹如芳菲,风动犹画仙,气质圣洁淡雅,飘渺若神!
      如此出尘的两人随意一步,宛若翩然,五里长的累市长街所有人顿时看煞了眼!
      两人置若罔闻的慢慢走到长街中央,玄袍忽的一顿,停在累市最为雅致的风烟茶楼门口,雪衫人也跟着停下,抬头疑惑的看着他。
      玄衫人雍容展颜,深邃的眼眸缓缓看向二楼栏杆,其上坐着的几名男子被看得一怔,随即手忙脚乱,打翻茶碗。
      众人只听到那暖阳春色的温雅声儿道:“知道么?骐就是在这里偶遇你的,记得那日是二月初五,立春。”
      而雪衫人微微一笑,带着讥讽开了口,“萧世兄,那日可不是‘偶遇’吧!”
      沙哑声儿响,带着苍茫飘渺,众人不禁微微为那秀雅的雪衫公子暗道一声可惜。
      玄袍人闻言大方得很,笑得坦荡闲适,张口就吟: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雪衫人一顿,状似微恼地瞟了玄袍人一眼,拉着白驹兀自前行,微风带过,几不可闻一笑。
      玄袍人笑得雅然,嘴角高扬,眸中辉芒显而易见,轻扬马缰,跟上雪衫人。
      两人慢慢走出了客栈酒馆的视野,众人仍是痴痴然,觉得刚刚就像做了一场梦。
      半响过后,忽然“乓”的一声,有个男子手中的茶碗砸到地上,他缓缓站起来,表情错愕,眼神发光,抬手指着离去两人,颤声道:“玄……玄袍碧箫……天龙金带……齐……齐王……是齐王!齐王殿下真的来了!陛下真的将他派来了!!!”
      “什么?!”
      “真的?!”
      “……”
      随即众人哄然大叫,乒呤乓啷一阵响,楼上的探出栏杆,楼下的冲出酒馆,但奈何两人已然拐弯走远,不见踪影。

      两人牵着马儿,拐了个弯,来到了累市长街中极为热闹的集市,要到军营必先穿过这里。
      谷粼几乎还可以听到后头此起彼伏的齐王声浪,皱眉对萧骐说了声:“和你在一起,真是祸福难知……”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韵儿,早该任命了……”萧骐淡然笑着,眼神流连在不远的一个摊位上,“我们去那里看看?”
      说着,一点没给谷粼说话的机会,一把拉住她就径直往摊位上走去。
      两人牵着马慢慢走到摊位边,那是一木雕摊子,上面陈列了各式木雕,大的有塑像,小的有耳坠,华美的是皇朝手笔,典雅的是西云国韵味,奔放的是银丰国风情……
      骏马高挺,人俊非凡,一靠近摊子便吸引住了街上众买卖商家的注意,木雕小贩见两人迎面而来,怔然之下脸微微发热。
      而谷粼环顾着摊位,都是些民间小物件!转头瞪着萧骐,他出身皇宫,长在蠡园,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还在这里流连作甚?!
      她神情略显不悦,“萧骐,赶紧去军营吧!”
      “韵儿,这木镯子如何?”
      他没理会她,自一个小角落里挖出了一木镯子,满脸暖笑地转手递到她面前。
      她心中一叹,遂拿过一看,该镯子是桃木质地,纯然木色,毫无点缀,略有弯曲,木纹清晰,脉络可见,打磨光滑,光泽熠熠,设计简单,制作精良。
      反复端详,谷粼忽而眼睛一亮,不禁大赞:“朴实而典雅,素净而精美,木韵而流芳,是越州木艺上品。”
      “呀!这位白衣公子好眼光,这木镯子确是前代越州有名一代大木匠谷昭瞳的大作!就是因为进价过高,至今没卖出去!”
      小贩佩服的看了谷粼一眼,这镯子到了他手中也三四年了,至今能说出它出处的也就眼前这一白衣人。
      萧骐笑嘻嘻的看着谷粼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那木镯子,便转头对小贩说道:“店家,这木镯子开价多少?”
      见一身贵气的玄袍人满脸诚然笑意,应是有心要买,小贩抓抓头发,眼珠儿一转,笑道:“公子爷,这镯子积在这里也三四年了。如今你们要真有心买,那我就给你们个进价吧,一百两!”
      “一百两?!”
      “什么?坐地起价吧!”
      一时间抽气声四起,买方的萧骐和谷粼倒没开口,但一旁围观的人们便对小贩投来一堆嘲讽的眼神!
      而正主儿谷粼没理会开价,开心的把玩着,一旁的萧骐听了价钱还是笑嘻嘻,暖声又道:“一百两呀……虽说一百两不算什么,但真给了倒显得骐纨绔气重,不识物件,一掷千金。店家,这镯子三十两足够了!虽是出自谷昭瞳之手,但传闻他流传于世的作品中,有一些是仍未成色便被人脱手的卖了去。这镯子原色虽美,但应属未成色的瑕疵品!”
      “……”小贩被说得脸一红一白,没想到那白衣公子识货,这玄袍公子更是博闻,只能黯然应答,“那……也罢,既然公子们都是识物之人,三十两就三十两吧!”
      “如此甚好,多谢店家了!”
      萧骐一脸暖笑,没有掏出银子,转身对集市某处张口喊道:“镖儿锤儿,出来结账!”
      声落,围观的众人便朝萧骐喊声的方向看去,只见两男一女背对着木雕摊子躲在一个角落里,举步状似要离开,神情更像是逃跑!
      被萧骐温雅声儿一唤,三人中的米衫少年和青纱少女微微一顿,一脸叫苦的无奈转头,齐声以答:“是……少主……”
      两人恭敬地快步上前,将身上的银子搜刮了一遭,含泪递给也在叹息的小贩。
      萧骐不置一词,抬手要拿过镯子,但谷粼一个反手将流云的缰绳塞到他手里,又快手镯子收入袖中,倾身朝三人中的蓝袍美人走去,清雅一笑:“呀呀呀,上吊眼,好久不见!”
      “……”裴持希目睹了谷粼揩油的全过程,不禁觉得自家师姐都点丢人,一手将她拉至身侧,轻声说道:“你赶紧将镯子还给萧骐啦,别占人家便宜!”
      谷粼反而无辜的眨眨眼,一脸无所谓的悠然笑意,“干嘛这么麻烦,这镯子肯定是我的,早些拿和晚些拿有何区别?”
      未等裴持希反应果然,横空碧萧袭来,白袖猛的一挥,莫名的一股风涌让众人不禁起了鸡皮疙瘩。
      “韵儿倒真是不解风情、没心没肺呢!”转眼间,萧骐已来到了二人中间,依旧笑得雍容大方,优雅高贵。
      “殿下,拐弯劳神,费解难猜不如直来直往的好!”谷粼笑呵呵的回答,没一点愧色。
      裴持希愣愣看着他俩你来我往,忽然间猜到了什么似的,心头一撞!
      “两面人,你们,莫非……”他质疑的来回看着二人,俊彦微红。
      “不是!”
      “正是!”
      “……殿下莫再胡言乱语!”有人额头微冒青筋。
      “哦?胡言?那么前几晚……唔!”有人嘴巴被捂起来。
      “……”如此默契,裴持希看着他俩无言,心中略略难舒。
      这时候,结完帐的镖儿和牵着两匹马的锤儿走了过来,流云不悦地一甩锤儿手中的缰绳,轻踏至谷粼身边,瞟了裴持希一眼。
      裴持希脸色一变,立刻身形优雅的一退,离流云远远地。
      锤儿尴尬的赶紧抬手将流云拉回身侧,哪知流云傲然又是一甩,转头轻蔑的向裴持希踱去。
      谷粼嬉笑的阻止在萧骐面前一向尽忠职守的锤儿,伸手将流云的大脑袋抱在怀里,嘲笑起缩起来的裴持希。
      镖儿一手将萧骐拉到身边,耳语起来:“少主,还当你买什么宝贝,居然是个木镯子?就算之前你将随身银簪送给谷姑娘,可你不觉得还是很寒酸么?”
      萧骐一个挑眉,温雅一笑,也对镖儿耳语道:“你睁大眼睛,看看她手上的玉戒!”
      镖儿随即狐疑的转头,细看一下,愣了,“那……那……那不是瑞云戒么?!天……天哪……你……竟然……”
      竟然将我们全族都给送出去了?!
      镖儿飙泪,难怪三哥前两天到边城后一提起谷粼就叹息,原来是这个原因!
      “这礼数厚么?还寒酸么?”萧骐轻声说道,笑得大方。
      “很厚……”
      几百人加起来都几百辈子了,再加上一个家主,他居然如此潇洒的一把全送掉,真的很厚……
      镖儿一时间无言,不过看着前头笑侃着裴持希的谷粼,心中微微释然,这个世上除了英雄萧骐,也只有南麟谷粼能够让所有应族人信服了……
      萧骐拍拍镖儿丫头的头,笑笑的上前,对和谷粼争得脸色发红的裴持希突然行一礼,“裴二公子,骐有礼了!”
      “呃……齐王殿下有……有失远迎!”裴持希一愣,对萧骐飞来一手反应不过来。
      “裴二公子带着镖儿锤儿来此,所为何事?”他笑得暖暖的,却让众人心中一突。
      “呃!棍儿将军说你们大约这个时辰会在这里,我便和他二人一同来接殿下你们!”
      裴持希略略觉得萧骐那张俊脸,让他有点想冒汗。
      “可,依骐的经验,等人不该在城门那里等么?”
      来了!
      少主的绝招: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他心里必定在计较着他们不在城门口等着,却跑到集市上来玩!
      镖儿和锤儿不禁面面相觑,青衣少女未等裴持希开口,立即与锤儿一起拉回萧骐,甜甜笑着,转移话题:“少主,华少前两天来了呢,还留了口信给您!”
      “……”萧骐不悦的看着两人,眉儿一挑,依旧笑得雍雅,“哦?他多说了些什么……”
      谷粼见状,不禁一笑,左手安抚着流云,右手挽着裴持希,走在前头,略略和后头萧骐三人拉开距离,笑道:“上吊眼,怎么会来边城?”
      裴持希偷瞄了一眼后头的萧骐和镖儿,“那丫头善射,说五年前未跟着萧骐来破阵是她一个大遗憾,这次死都眼跟过来,我见大哥也要来,便就带上她一同来了!传闻,大哥秘密前来是受了萧骐的密令,他身上带着齐王专属的八龙白玉令!”
      “……听说,他是新婚之夜就来的边城?”谷粼侧面,有一下没一下的为流云梳理马鬃。
      “是啊,大哥一拜完堂,就立刻把老妖婆带回房里,不消一刻钟又出现在宴客大厅,对安王说他希望新婚夜就能赶回陶谷,让新妇为父母上柱清香。安王虽然不愿意,但没理由说不,大哥当夜就派人送老妖婆回陶谷,自己带着我们偷偷来到古苍。”
      说完,裴持希习惯性的瞟了一旁的雪衫人一眼,便听她淡然笑道,“还听说,他行踪成谜?”
      裴持希一听,也略略皱眉,“是啊,那之后他更是古古怪怪!到了古苍边城,我进了军医营,镖儿暂住在姚倩的梨花女枪的女眷营中,但大哥就神神秘秘的成天不见踪影,我们之后一次也没遇到过。有人曾在银丰大阵附近看到过他,还有人在京城见过他,甚至连安王给铁帅捎来的信件上还提到前几天在陶谷和大哥喝过酒!”
      “……”谷粼不发一语,紧抿双唇。
      “直到初四那天,铁大哥被白虎那帮人撩拨得大怒之下带五千兵马冲出三元连环阵,杀入那黑乎乎的邪阵,铁帅得知后前去营救,哪知被那大阵困于其中两个多时辰!后来,大哥便出现了,一手拿着睚眦白,一手握着齐王的八龙白玉令,又招了一千驻兵和姚倩一同冲入阵中,救回铁帅他们!还好去的及时,铁帅他们只是受了外伤,未伤及内脏,倒是那五千将士,如今只剩一千余了……”
      裴持希皱眉,到现在,我一闭上眼睛,仿佛还能看见当夜的惨状,五千去一千归,死了近三千余人……
      “那一车一车运回来的死尸,肢体分离,面目全非,军营内外哀嚎一片!而有幸存活下来的人也生不如死,断手断脚的比比皆是,简直就像是从地狱逃回一般,鲜血淋淋,体无完肤,惨不忍睹,连那几名随军几十年的老军医都吐了!
      铁大哥自那夜起便一蹶不振,铁帅应伤势较重也一直病着,粮饷和援兵未到,医药也快用完,又不能对外公开消息!因此这两天就剩大哥和姚倩苦苦撑着,虽然后来应三将军和锤儿到了一些蠡园医药食粮过来支援,但军营里照旧气势低落,死气沉沉,凄惨不已……”
      说着,裴持希带着微微叹息,谷粼神色微变,苍白冷凝,“烈士多悲小人闲,家恨国仇何时雪……”
      金狼,云龙,安王,臻修,雁酋……你们该死哪……
      皇朝人民,银丰百姓,岂是你们手中的玩物?!
      胸口一滞,谷粼半垂眼帘,流云蹭了一下她的脸,缓缓说道:“上吊眼,等下到了军营,你就带我去医帐吧!”
      裴持希瞟了她一眼,了然一笑。
      他们两人自小便在陶谷医仙明落霞的教导下沿袭医术,早已青出于蓝,但由于两人行事有意无意都过于低调,名声并不如医仙明落霞响亮。
      如今,谷粼愿意加入医帐,再加上他裴持希,相比医治伤兵的速度会快一倍!
      他侧首看着一身雪衫的她,容颜若春风,笑靥似芳菲,气质如画仙一般圣洁典雅,飘渺难近,不禁开口:
      “两面人,你能拿掉那该死的人皮面具就好,能不叫你‘两面人’,能这么直接地看着你,真的很好。”
      谷粼抚着流云的手一顿,失声笑道:“呵呵,那是被某些巧舌如簧的骗子逼的!”
      “能改变你的人,从来就不多……”裴持希沉声说着,心中苦涩之意泛起。
      自她如谷之后,起先是母亲的笛声让她安眠,再是大哥的陪伴让她说话,最后……是蠡园萧骐!
      他找到了她的心,找回了她被大哥伤透了的心,找到了她被清流谷氏带走的心……
      谷粼古怪的看了裴持希一眼,呵呵笑着,“上吊眼,你也改变了我呀!”
      “是吗?我能改变你什么东西?”裴持希闻言,美眸一亮,俊颜光彩更甚。
      “嗯……比如,从前我很讨厌练轻功的,多亏了要躲开你这爱哭鬼,现在我轻功才能胜人一筹!真是多谢多谢呀!”
      言毕,坏笑着的谷粼对着裴持希装模作样的行了一礼,将马缰扔给身后的萧骐,在人群攘攘中快步跑开。
      “你这讨人厌的女人才是爱哭鬼呢!给我站住!”裴持希一时间胀红了脸,拔腿就追!
      “呵呵,站住的人就是爱哭鬼!”说着,雪袖一挥,裴持希立刻硬生生的定在了原地,周身穴道被隔空点住,一双绝美的凤眸恶狠狠地瞪着笑得开怀的谷粼!
      “哇!谷姑娘,你这招太厉害了,也教教镖儿嘛!裴二少嘴巴太坏了,镖儿以后学会了,也这么点住他!”
      镖儿嬉笑的凑上前来,和谷粼一起数落气得脑袋都快冒烟的裴持希。
      “可以啊,镖儿随时都……呃!” 谷粼正要摸摸镖儿的头,退了一步立刻撞到了身后的人,正要道歉,转身随即双眼一愣。
      “师妹。”
      低沉声扬,黑袍迎风,意态英挺,雅逸风骨,气盖一搏倾九洲,英雄一笑动天下。
      她正颜看着站在自己对面的裴持天,经过了那么多事,他依旧是那般镇静,依旧是那副气宇盖世,不可仰观,山岳泰然。
      一抹玄色闪入脑海,谷粼忽然间觉得一直紧锁的心头此时却略略放缓,仿佛真的放下了什么似的,再也不必逃了……
      “师兄。”
      看着她那抹释然的笑,风轻云淡,毫无尘埃,裴持天一愣,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也笑得放怀。
      “呵呵,师妹来了便是极好,金狼白虎丢下了些麻烦事。”
      “宵小之辈也就只能丢丢麻烦事儿当有趣,师兄厌了吧!”
      “自是厌了呢,心中正盼着你来,盼着盼着流云就将你带来了……”
      裴持天温柔一笑,抬手轻拍流云的脸颊,马儿一反常态的乖巧任着他摸,一人一马立刻遭到裴持希无言的瞪视。
      谷粼看着他脸上的柔软,本要一笑,忽然瞥见他苍白的脸色,心中略略寒了几分。
      师兄一直在撑着呢!
      撑着铁鹰的大错,撑着铁劲桑身上的担子,撑着众将士怨声震天的悲切,撑着一道国家岌岌可危的关卡,甚至是撑着整整一座皇朝……
      “裴世子,好久不见!”
      身后响起了这些天来熟悉至极的温雅声儿,玄袍一曳,悠然晃到她身旁。
      裴持天闻声,眼光立刻自流云身上移开,对萧骐行官礼,高声扬起:“下官裴持天,见过齐王殿下!”
      一时间喧闹的集市立刻静了下来,众人看着行官礼的裴持天,认出了他是这几天常在军营里走动的世子爷。
      又转头看看那受着官礼的玄袍贵人,一身高贵的气质的确像是京中皇族,几个眼尖的很快发觉那人就是十七年前来破阵的齐王,立刻放下手中大大小小的东西下跪!
      霎时所有人都跪了下来,齐声喊道:“恭迎齐王殿下,齐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俊眸环视了下跪人众一圈又回到了黑袍人身上,没让人起身,玄袖反而一扬,双手扶起裴持天,萧骐笑得雍雅,但神色间满是严肃:“这些天来,苦了裴世子了,骐代皇朝万万百姓谢过世子!”
      “下官惶恐,不敢受也!”裴持天对萧骐再是抬手一礼,垂首高声扬起:“殿下,下官方才已收到京中八百里加急,其言明日辰时三刻我军百万援兵将至!”
      “如此甚好!皇兄英明,下旨命带兵将领全速赶来,三天三夜不辞奔波正是我朝男儿英雄气!”
      一句话间,直立众人身前的萧骐尽显皇家威仪气势!
      “下官斗胆,铁帅身体不适,望请副帅齐王殿下亲临阅兵,以正我军士气!”
      裴持天又是大声一喊,恭敬地行了第三礼。
      萧骐一笑,暖阳声色四溢飞扬。
      “本王即奉皇命身为兵马副元帅,阅兵一事乃骐职责所在,荣兮幸然。但盼他日得以一破银丰大军,弘我皇恩,扬我国威!”
      雍雅声儿一波波腾起,融进了整条累市长街,揉进了整座古苍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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