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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几同寒榻归凤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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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人遗北蠡,故园自流芳。
乾坤易阴阳,洞天乃福地。
何处觅佳境?杳有千百景。
箜篌听凤鸣,瑞台九龙啸。
寿石山傍水,银叶凝如脂。
烟山飘渺中,镜湖照青亭。
碧落染赤霞,琅琊自在天。
古槐绣华桐,泠芦唤清泪。
天香孜国韵,芳菲掩明月。
宫商角徵羽,萧瑟筝嫣然。
七音注镜鑑,开合韵浊清。
五十复宫馆,千百瑰宝阁。
文武湮泰岳,仙佛澄云间……”
此诗名曰《北蠡天》,是百年余前海州大才子陆凌潮所作,描写的是蠡园百景,但每一景于侧端看,又能唤出不同的景色。
陆凌潮当日偶得机缘,得入蠡园,见之百景则惊为天人,举步作诗,顷刻成文。
走出诗篇,回到眼前,只见那厚重天幕已带着无尽黑暗,笼罩了整个箜篌双凤岭上的蠡园!
浓云渐起,星辉隐没,月如残烛,北风呼啸,山雨欲来……
箜篌双凤岭,其实是两座相邻的悬崖峭壁。略高那座,悬崖似半截弓背,将高垂的古榕树干竖抱于怀,如同竖箜篌;略矮那座,悬崖卧斜细瘦,林树枝叶各立似琴轸,若凤首箜篌一般。
二者相对而立,如同两座对奏的箜篌琴,故以此形而得名。
而蠡园少主居住的北箫苑建于箜篌双凤岭最高的竖箜篌峰顶,主殿麒麟殿的殿顶是整个岭上的至高点。
若是坐卧其上,蠡园千景万景尽入眼帘!
细一看,其顶上确有一袭雪白衣袂迎风高扬,墨色长发随风飞动,素手抚着一管略带斑驳的竹笛,低吟着陆凌潮那首《北蠡天》,声色沙哑,随意至极,飘渺似幻。
四更天已过,日月交替伊始,方才一度金碧辉煌宛若天明的麒麟殿,此时灯烛已熄,无人走动,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乌发转向,随之闭眸,侧耳倾听!
远方镜湖倒映天宫月色,无奈时隐时现,而湖岸旁槐树林和芦苇丛方向不断传来声声雁鸟高鸣……
雁啼音色柔美,清澈悠扬,毫无戾气,却似漂泊,湖海苍茫,仿若挽歌,唱响寂寥……
再一转眸,山水过后便是辽远的东北方,其天空中早已乌云密布,偶一慑人电龙,霹雳而下!
那是,古苍岭关。
微一侧目,忽见玄色外袍扬起,轻轻被披于白衫人身上。
有一身穿内袍的俊郎,走到身旁,手执一壶酒,优雅坐下,抽出一条素色发带,亲昵地将她乱飞的长发束起。
“怎么起来了?”
温雅声儿响起,在这暴雨将至的大风夜里,让人倍感暖意。
“听到雁啼,有些难眠。”
沙哑声儿淡淡回应,萧骐一向浅眠,想必是她前脚一走,他便也跟着转醒。
“此雁啼是蠡园难得的雨前一景,韵儿倒是有福了。”
束好她的发,他盘腿正坐,转眸看着镜湖上偶尔的雁影,任狂风吹动身上单薄的内袍。
大风在耳侧呼啸着,忽然异香传来,不似槐花,也不似竹香,不似任何一种花木的香气,此香带着一股闻之难忘的水泽之气。
“天香孜国韵,芳菲掩明月……雁啼和芳香,这是‘天香国韵’吧?”
闻着扑鼻而来的香气,她也一同看着那翩翩雁影不时穿梭于镜湖的一束束月光中,其鸣声似弹弦柔美,其身形优雅怡然。
“不错,正是天香国韵!镜湖上纷飞的雁鸟,名为蠡天雁,其羽天生异香,展翅翱翔之时便浓香四溢,混着湖边不败的槐花香,几个时辰间便能将整个凤铃上下熏染个变。它们世居于箜篌双凤岭上的丝毛芦苇丛,从不向南迁徙,也从不当日高飞,只有每每雷雨将至之时,才会在镜湖上绕月翱翔,当空高鸣。
蠡天雁声色清澈无比,如同击玉,琵琶堪比,只道箜篌奏鸣。声若芙蓉泣露,香似兰之芳菲,世人一开始称其为‘箜篌凤鸣’,后自陆凌潮那《北蠡天》一出,又改为‘天香国韵’。”
“天香孜国韵,芳菲掩明月……陆凌潮并没有夸大,此景此境,名副其实!”
香气缠绕,她像猫般将手脚窝起来,微笑着,叹息着,能享受到这般天下瑰宝般的奇景,便已是一份神的赐福……
“呵呵,韵儿对蠡园观感如何?”
他暖笑着坐近,细心地挡在风口,抬手将她身上的玄袍拉拢,刚刚自红龙吐信的折磨醒来,身子必仍是不适。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这昂贵的熊掌,享受过便已是不虚此生了……”
她状似细声呢喃,但他全然听清了,稍稍皱眉,又探问道:“倘若是那清逸的景帘玉乡呢?”
“谷氏家训,得之不喜,失之不忧,宠辱不惊,去留无意……”她俏皮的露出半张脸,一只清澈的眸子对他眨了眨,“萧骐,你道这盘鱼,很好咽下么?”
“君子远庖厨,无伤也,仁术也……”他也低喃着,扭过头去,表情僵硬。
听他含糊以答,她不禁笑弯了眉,“好个仁术!听闻蠡园先祖蠡海所著《无为经》中有一言,曰:‘念则呼之,见尔失之,释于心之,无为道也’。萧兄今儿能道出个‘仁术’,是要与令先祖崇尚的无为之道脱离了么?”
“以百家九家之术,蜂出并作,各引一端,崇其所善,这不也是谷氏所推崇的么?论师辈,骐与韵儿一般,同乃清流传人!”
他略带怒气的与她辩驳,僵硬的背影就像是一个在赌气的孩子……
赌气?!
那个北麒萧骐?!
那个雍容一笑无可匹敌的齐王殿下?!
思及此,她不禁一愣,随即将脸凑上,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端详着眼前这位会变脸的尊贵王爷。
“……女儿家的怎能这般盯着人看?”他还是没回过头,但语气已放软。
啊……又回到那个温雅雍容的齐王殿下了!
狂风中,他身上那清透见肤的薄衫不断摇摆,两个人方才都用过内力去克毒,此时的他必定也不会运气温暖自己。
她微微一笑,拉开身上的外袍一边,一手抓着袍沿,将萧骐略寒的身子也一起罩了进来。
他愣是一僵,瞪大了俊眸,回头表情错愕,“韵儿做什么?”
“天冷,瓦冷,风冷,故而……我也冷!”她一如此前的他一般,笑得很无辜。
“……”他皱眉一叹,伸出右手,自袍内将纤瘦的她环入怀中,拥得紧紧,左手拉拢袍口,“既然知道冷,为何还要上来讨苦吃!”
她收起竹笛,顺从的伸出双手拥住他的背,眯起眼睛,享受这份微寒中独有的温暖,暖入人心……
一句“北麒南麟”江湖笑称,他自碧霄翱龙势雷霆成了北麒,她自轻若凌波悠如鸿成了南麟,于这深不可测的武林里行走了多少年,对面那人便也跟着自己走了多少年。
无论有意无意,不可否认的,自己早已将这个未曾会面过的对手放在心里了……
“北麒,要说此前不曾想过来见你,那是假话呢……”
他利眼瞄见她收笛,移开视线,嘴角上扬,“为了什么?棋逢敌手,将遇良才?”
怀里这个人,成名是在她一出陶谷的两年内。听闻在那段期间,她四处悠游,路遇不平,想打就打,想走就走,随心所欲至极!
之后能在武林扬名,完全是出于这个人的意料之外……
“呵呵……是哪,棋逢敌手难藏幸,将遇良才好用功……叶荆老儿跟我说,北麒南麟之所能列在一起,便是我打不过你,你也打不过我!听后,心里还是想跟你会会,奈何总无良机……”
萧骐听着,微微扬眉,看着灰暗的天空,明月随着初晨到来,渐渐没下。
苍茫碧霄,天意难测,无从琢磨……
总是将他俩阴差阳错的岔开,竟又在这种时候让两人相遇……
“想来也是。蠡园基业立千年不倒,如今更加兴盛,根本无需我再去闯什么名声,故从不涉及什么江湖争位,但碍于蠡园地位,武林大会骐还是会去几次。然而韵儿你行踪不定,随遇而安,从来就不参与武林大会,江湖争位你早在几年前也退出角逐……”他身子微动,让她靠得舒适一点,“茫茫皇朝地,一南一北间,山水相隔几万重。你我最后能兜在一起,合称麒麟,倒也算是一番命理注定。”
耳侧回响着他如暖玉一般的优美声色,她轻笑着,美色当前,却略略不安。
“我们打一架可好?”她清澈眸子里,金光闪烁。
“方才不就打过了?”他无辜的眼神,略带疑惑。
“那也算打?!”她一激动,退开他的怀抱。
“怎么不算!你出手了,我也出手了,如何不算?”
他扬着笑,扬着眉,长手又将她拢回怀里。
这么些天来,他俩已有一种共识,每晚子时他都会上她房里替她压制红龙吐信。但回到蠡园的这两天,她莫名其妙地开始拒绝,每天晚上都变着法子刁难他。
前天晚上她来了个空城计,跑去和剑儿一起窝,让他红着脸受着蠡园女眷的尖叫声,一路杀到了剑儿房里,把一脸苍白已经毒发的她揪回麒麟殿。
昨天晚上她设下了两个阵法,皆是闻所未闻的失传阵法,所幸都还是让人略为皱眉的困阵,不是什么有去无回的杀阵,但也让他再里面兜兜转转了一个时辰,回到房里时她早已在棉被里缩成一团,脸色发紫!
今天晚上反倒省事,她什么都没干,却直接拿着霜凤空凝等在回廊上,对他笑得清雅。可惜他沐浴之后一身睡袍,根本没带惊雷翱龙,她一阵气结就直接上拳脚功夫,他忧心红龙吐信便直躲不还,果不其然,没两刻钟就毒发了。
“……镖儿没说错……你真是个小气鬼……”寒风瑟瑟,带着水汽,她挫败的呢喃着,重新窝回他暖暖的身体上。
“同韵儿习医为救死扶伤一般,习武为强身健体,为锄强扶弱。而修为高低这般虚名,心若不在此,便莫要在意。”
他微微一笑,两手又稍稍拉拢下披在两人身上的外袍。
“……那此前你为何要在我面前收起两成功力?”
满口假仁假义假道德!还真当应砚竹不说,她便看不出来!
“不过习武的防人之心罢了,不是特意针对谁。全然是多年来的习惯,不好改。”他无辜的瞟瞟阴暗的天际,又说道:“再者,韵儿不也藏了两分?”
“……”
她闻言一滞,决定换个话题,但还没起头,萧骐倒先开了口:
“勿愁前路无知己,天涯海角莫比邻。舅舅的话,韵儿可是想通了?”
“待我先给齐王殿下讲个故事可好?”她声线本就带沙,此时又带了几不可闻的暗哑。
“本王洗耳恭听!”
“十一年前,有一八岁孤女身逢家中巨变,一夜之间沦为死刑待罪。全家斩首的那一日,她被父亲藏在了一口隐秘的水缸中,用石块封了一夜,这才逃过劫难。但越州府衙有人担心斩草不除根,折磨了她的家人一整个晚上,不择手段地要他们供出女孩的藏身之处!
但家人又怎么可能说呢?无奈之下,官员当夜发布全城通缉,隔天黄昏便把所有人尽数斩了!黄昏之时,女孩醒来,搬开石块,逃出家门,随着人潮,跑到刑场口,亲眼目睹了整个斩刑的全过程……”
沙哑声音缓缓道来,却如同针扎一般字字扎进了两人的心。
她在撕裂愈合的伤口,他在忍受新生的剧痛。
“后来女孩被官兵发现了,只能丢下一家人的尸首不断地逃,用尽一切办法躲进越州无垠山的一个空洞穴里,逃过了追缉!幸运的是,无垠山离乱葬岗较近,偶然得知家人的尸首埋在那里,她便夜夜偷偷去乱葬岗里偷尸体,夜夜用破草席拖三里山路,夜夜徒手挖土造坟,直到将全家人都给葬了……”
萧骐闭眸,眼皮微抖,他至今都还记得十五那年在无垠山上见到的那座大坟。
坟里死不瞑目的魂,是她的情!
墓中红黑不定的土,是她的泪!
碑上暗红斑驳的字,是她的血!
往事已去,于他仍是历历在目,痛彻之感无断绝……
“后来,那女孩便一个人在无垠山上,守着父亲留下的血衣和霜凤空凝剑,白日寻着野果果腹,夜里在家人的坟边入眠,雨天或冷天便躲在洞穴里,日日与野兽虫鸟为伍,就这么渡过了六个月……
突然有一天,有一对夫妇来了,他们满山遍野的找寻着女孩,但她极为害怕,因此一直躲着偷看。不久夫妇俩便找到了坟墓,一见墓名便立刻屈腿跪下,那夫人更是抱着墓碑痛哭失声,那男子也低头不停地和墓碑说话,眼睛红着。女孩见了觉得他们不是坏人,便转头回了山洞。
但夜里那两人还没下山,打着火把一直不懈的寻找,一直找到了山洞里。他们和女孩说了很多话,那位夫人还不停地对着女孩吹笛子,流着眼泪喂女孩吃着好久没吃过的饭,夜里还哼着柔软的曲子哄女孩入眠。丈夫每夜都守在山口,白日便拿着几壶酒去坟边说话,他们一住便住了半个月,又发生了什么早已没记忆了,只记得后来随了他们归了陶谷……”
她转眸看着黑天,那里乌云翻动,已经渐渐靠拢了过来。
“那女孩一离了坟墓便天天噩梦,几乎一闭眼就会看见那天断头台上的景象,满天满地都是血淋淋一片,不停有凶神恶煞拿着刀追着她……但那对夫妇对女孩极好,教她文武,传她功术,授她医术,所有能给她的全都给了她!而他们膝下两个儿子不但不嫉妒,反而和其父母一样待她如手足,什么都分一半给她……
夜里,妻子以精妙的医术帮她缓解噩梦,还吹着笛子陪着女孩入眠。白日里,作为谷主的丈夫日日教导她与长子一起习武习功术,幼子体弱自小和她一起在母亲学医术……知道么?那几年里的福分,是女孩如何做梦都梦不到的……”
听到这里,他心中百感难以言喻,是庆幸有人待她好,还是遗憾自己无法参与其中……一时间连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怎么都无法表达。
她在他怀里微微一动,又道:
“但这个福分,一直到她十二岁那年又停止了!陶谷被灭了,先是铺天盖地而来的修罗宿煞阵,再是一碰命尽的天下毒尊凤凌霄!陶谷美丽的山水,一夕之间成了人间炼狱,满眼都是躺在地上的人,死的死,伤的伤!谷主无奈之下带着武功略高于长子的女孩顶着剧毒凤凌霄破阵,但最后阵虽破,却死在凤凌霄之下!
而妻子留下的以银丰国花冰芙蓉所制三颗解药,全给了女孩和两个儿子。但,三个孩子面对着漫谷的死人和剧毒又能做什么?就在那时,十四岁的大哥一手担起了重建陶谷的重担,他放弃了平生喜爱的一切,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建立了情报网,日夜投入于机关术数之中,女孩劝说无用后便带着弟弟一同习医,重拾过往。
哥哥,自此活在了另一个世界里……但,他依旧对女孩很好,记得为她买钗,记得陪她饮酒,记得为她吹笛,记得为她画丹青,甚至记得要重新给她一个家……他什么都记得的,只是却忘了问她真正要的是什么。就这样,十四那年,女孩黯然去到幽冥殿习武。十七那年真正离开了陶谷,走入武林……直至今日,已四年余……”
萧骐抿唇转头,但手还是拥着她,只觉得脸微微热,“那么,那女孩还想着他么?”
“想啊!记挂了半辈子的人,又怎能不想?”感觉他微恼地将手臂微微勒紧,她无声但笑,“他做的事,可是一件会让他肠子都悔青的事,叫人能不想么?”
“那是他自作自受!”他狠狠皱眉,不禁失态大骂。
“知道么,陶谷被灭之时,女孩曾对他说过一句话!”
“说了什么?!”他心中略略不安,那种绝然的情况下,定是一些无悔赔命的誓言之类的!
“她说,自己以后就为师兄和师弟活!”
语罢,她明显感觉到抱着自己的这个男人身子一顿。
果不其然!
他感觉怀抱中的人略略远去,心开始滴血……
用力揽紧她,他慢慢眯眼,“韵儿,你此前已经替他偿过命了!”
她知道他指的是自己蓬莱中红龙吐信一事,笑得复杂,“萧骐,陶谷也是我的家,他们是我的家人。正如父亲当年助你重拾人生一般,师傅、师娘、师兄和师弟,他们与我的恩德,是死一万次都不够还的。萧骐,这种感情,若是你,一定能懂。”
面对这般聪慧的她,萧骐万般无奈,无言以对,心头揪痛。
“萧骐,你之前花了两个月骗我,后悔么?”
“……悔!”他也感觉到她的身子不由的一怔,但依旧正颜,“悔不当初!肠子也悔青了!那次自作聪明骗了你,是萧骐此生最后悔的事!”
她仲怔后,身子放软,完全靠在他怀里,“萧骐,再诵一遍蠡园的处世道?”
“顺天之时,随地之性,因人之心,为无为,则无不治。”听话的背出来,一思及自己此前的行为和裴持天对她的伤害根本没有差别,他的脑袋就略略发蒙。
自小在无为之道的熏陶长大的萧骐,能如此重情,倒也难为他了。
萧骐闻言,微微皱眉,任聪明的脑袋转着,却转不出她话中的所以然。
“是呢……因人之心,为无为,则无不治……”她将额头抵在他脖子上,嘴角扬起,“萧骐,你的悔,和令先祖所推崇的无为道不符呢……”
“……韵儿,你还恨我么?”一向淡定的温雅声儿,如今说得有点抖。
“……恨!”她感觉到他的身子又是一顿,嘴角慢慢上扬,只是他看不见,“这是你第二次问我了呢……”
这个脸皮极薄的娇贵人儿,问了两次又该是用多少勇气?
“我……哎……”他不禁失力一叹!
他明白,做过的事情,做过了便是做过了,再是后悔也回不到当初!
但,那路神仙能够帮帮他挽回点什么,就算一点点也没有关系……
“萧骐,我的恨,你是不会懂的。但,你的悔,我却懂了呢……”她仰起头,双手扶正他的脸,与他对视着,眸子清澈,微微泛光,“所以我接受,全然接受了!勿愁前路无知己,天涯海角莫比邻。江南南麟,自是愿意与蠡园北麒比邻而居……”
他猛地一怔,紧紧握住她的双手,一时间激动、悲伤、兴奋、感慨,数不清的情感如潮水般涌来。
忽然,他又一转眸,怒道:“你到底打算做什么?!难道又是为了裴持天?!”
她微微一笑,“若换成华野、景珏他们,你还能这么说么?”
“这种事,华大少老早做过了!”
“哦?那么,敢问齐王殿下是怎么对付他呢?”
“不算对付,七成功力,三下水龙震!”想到当时的华野,萧骐一脸笑意。
好家伙!
水龙震,又一蠡园十大绝技之一!
此掌极为凶猛,出招即中人要害,再加上萧骐深不可测的内力,要是十分功力,随便一下都能把一只两米高的猛熊给打趴下!
幸好他还留了三分劲,不然华家小子的小名可真得呜呼了……
“……你还真下得了手,他躺了多久?”
“据说是半年!”他桀然一笑。
看不出这个萧骐这般谦谦君子,也会有这般记仇的时候!
谷粼心里不禁开始回想,之前矛儿说萧骐的坏话中,看来倒还是有几句真机在!
“那么,我也是这么打算的,让师兄真的悔青肠子!”
她转头迎风笑着,带着破釜沉舟的意气,带着绝不回头的绝然。
他听着她话里那抹难以动摇的决意,沉吟良久,只能一叹,“三下水龙震,骐可以代为出手的,保证十分力!”
“哈哈哈……你真要出手了,那师兄脆弱的肠子可要悔没了!”她大笑着又开了口,“听刀儿说,武王殿下派婚书来了呢……”
“武王爷每年都瞒着雷音派婚书,每年都会被舅舅回绝!但,要真让雷音知道了,还不和武王爷大闹一场不可!”
他墨色眼珠一转,心里盘算着是不是把最近嘴皮子愈加看不牢的刀儿再送去闭闭关,顺便和寂寞的矛儿做做伴。
“你真是没眼光,雷音公主那般巾帼佳人,美得都能开花儿了!为什么不喜欢人家?”
他扬眉,高深莫测的看了她一眼,直觉得怀里这女人平日聪明绝顶,这时候却能装傻充愣的如此没心没肺!
“喜好之事,需要理由么?还有,就算真喜欢上了,舅舅也一样会回绝的!”
“为什么?!你没眼光也就罢了,应叔叔怎么可能这么不知好歹!”
她有点诧异,忽略他眼里高深莫测的探究。
“呵呵,说来这事可逗了!舅舅的性子一向淡然随意,但年少之时在宫中初见武王爷就立刻捂着眼睛逃之夭夭,大叹一句,‘男子倾国颜,他日妖孽也!’”
舅舅一向以竹君子自居,对一切皆以儒生之性情衡量,虽然偶尔会任性而为,但凡是不如他眼的,一律挡在门外,比如,当年美若芳菲吐秀,风华尤胜红颜的武王!
闻言,她顿时笑得开怀,“哈哈哈哈!应叔叔还真是……哈哈哈!武王殿下没什么不满么?还这么锲而不舍的年年派婚书的!”
“怎么没有不满?!不满极了,因此这些年都是派人送婚书的,他本人根本就没来过蠡园。”
“呵呵,也是,漠北的人厚礼,婚书如此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不亲自送!呵呵,应叔叔真是……哈哈哈……太有趣了!”
她简直可以想象,那风雅至极俊美至极的武王涨红着一张玉容,看着一脸铁青的应家主拔腿就跑的情景!
那场景,该有多逗趣!
“撇开雷音公主不说,难道你二十几年来,都不曾喜欢过任何女子?”她还是埋在他怀里,嘴角扬起稍大的弧度,只是乌云夺去了视线,他一点也看不见。
“韵儿当真如此没心没肺么?”
她一顿,呵呵笑着,抬眼与他对看着,眸里清透,宛若婴儿。
“萧骐,不要放弃碧血凤兰!要是日后胜了金狼和东非修,若苍天宽容,夏至未至,我未战死,我们便同去龙门吧……”
那又是一份新的决意,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但这份难得的决意,却早被他抛开了……
龙门与她之间,他选择的绝对是后者!
“韵儿,记得龙门诗中的那句‘几同寒榻归凤阙,百年寥廓瞰天家’么?”
她一听,微微点点头。
他轻抚着她的脸颊,雍容缱绻笑着。
“记得龙门诗还是始帝临终留下的遗言,始帝推翻东朝,建立皇朝,明白这世上没有什么人比天家人更加寂寞。于是,他定下了一帝一后制,只有它才能让帝王专一,才能让后位安然。萧家人能立于如今的地位,是出于历代皇帝都能理解这个祖制,甚至从无人例外,包括余下的皇子王孙!
虽未正式以明文言明,但萧家皇族代代皆行此法,即使另有爱人,但大多一生只配一位正妃,正妃过世后才会再娶,侧妃之事早已不再。故而天家的子孙脉,并不像东朝王族那般兴盛,而王孙贵胄更多的是历代异姓王的子孙,比如原名楚央的安王。”
她回想了一下,倒还真是这样!
先帝萧旻穹只有一位兄长文王萧旻苍,自幼多病的文王只留下一个同样多病幼子便英年早逝,其子便是如今的武王萧吴,武王娶了景阳公主后也只有雷音公主一个女儿。
而景阳公主难产去世后,武王也未再娶。
而先帝同文王一般,也是体弱多病,只有太后一位皇后,育有三个孩子:远嫁西云的嫏嬛长公主萧嫏嬛、十岁登基的惠帝萧裕、还有自幼在蠡园长大的萧骐。
比起千年前东朝的三千粉黛,如今的皇室还真是清白的可以,也萧条的可以,连个私生子都没有!
“倒真是‘百年寥廓瞰天家’!始帝少年英雄,想不到也会有这般寂寥的时候,他立下的皇后,不就是你们蠡园应族一大美人的应凤音么?”
“是啊,是应凤音。但凤音固然是人人称颂的第一美人,当时还有一位名震天下的巾帼红颜,名为凤歌,她才是始帝的最爱!”
她一听,转着的眼珠子霎时一顿,“凤歌?难道是地甯峰那始帝修筑的修甯祠上,供着的那五名将之一,祈凤歌?!”
看着他一脸淡定笑意,又状似随口地道出不为人所知的皇家秘辛。
但她听着这种皇家秘辛,却兴趣大起,原来啊,千百年来天下人心目的大英雄始帝萧之铭,也会有感情出轨的一刻!
“然也,正是祈将军祈凤歌。她出自东北濒海的祈州城,是东朝末代名将祈庭皖的独女,受其父辈影响,极善武艺,与萧州刺史长子萧之铭乃是青梅竹马。后来始帝萧之铭揭竿起义,她便背叛自己的祖辈,离开祈州,随着始帝东征西战,历百战而无败绩!
但战到最后,面对的却是她的父亲祈庭皖时,满心愧疚无可解释的她根本不能手刃亲父,一个狠心便横剑自刎!自此,皇朝失去了一位女英雄,始帝也失去了最爱的人。因此,始帝临终前那句‘几同寒榻归凤阙’,说的并非凤音,而是凤歌……”
“一代枭雄萧之铭,倒也是个多情之人。祈凤歌为他付出了一切,甚至是生命,的确值得他记念一生。只是可怜了那应凤音,她才是真正寂寞的人呢……”
她微微的叹息着,心中完全想象不出来当应凤音知道这件事之后会是怎样一个美人泪泣的场景,或者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祈凤歌的存在,而之所以愿意嫁给萧之铭只是一个女子对心爱之人的义无反顾……
“以前,我一直把龙门诗作为一个谜题来解,不停的揣测诗中出了龙生九子的奥秘外还有其他什么含义。但不知从某日开始,这首诗在萧骐心里又有了全新的含义,过去一直猜不透想不明的字句,今已明瞭万分!”
当时在边城初见她之时,他的心里第一时间浮现出的便是一句:几同寒榻归凤阙……
当时心中略因命运而激动的他,一直自作聪明地以为诗中的“凤”指的就是她手中的碧血凤兰和霜凤空凝剑。
他一直觉得自己找到了碧血凤兰和霜凤空凝,便是找到了千年前始帝所慕的高翔凤鸟。
待如今回想,当时心里浮现的“凤”字,根本不是任何一个身外之物的含义,而只是一个她!
是南麟谷粼!
是清流谷韵!
是萧骐倾尽一生也要守护住的,只属于他一人的“祈凤歌”!
萧骐直勾勾看着她,如待至宝一般,墨色眼珠,熠熠发亮。
听着他似是而非的问牛答马,谷粼被看得有点发毛,脸上忽然一凉!
抬头便见灰暗的天幕已然飘散下细细雨丝,正要推开莫名其妙的萧骐下殿,却被他一把拉住,拽回温暖的怀里!
但闻那独特的温雅声儿道:
“几同寒榻归凤阙,百年寥廓瞰天家。清香凄暮不自持,浮生宕徊了婵娟。韵儿,骐倾尽一生,也定将你这失足的凤儿救回……”
茫茫天际间,那翩翩雨丝已变成了滴滴斗大的倾盆雨点,大风呼啸而过,云间闪电不断,大雷轰隆而下!
她仍愣愣的被他拥着,任着两人被雨淋湿,还是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此时此刻,根本无法言喻心中的感受,一片空白的脑袋里根本没有任何可以应答的话!
拥着自己的这个人,总让她僵硬的心儿变柔,总将她畏寒的魂儿转暖……
忽然,不远处直通麒麟殿的青桐小径上,传来一阵奔走极快的脚步声!
两人微微分开,低头一探,发现是衣衫不整明显刚从床上爬起来的刀儿,正冒雨飞奔而来!
他很快冲到了麒麟殿门口,不敢随意进殿,便冲着大门拉开嗓门:
“少主不好……呃?!你们两个怎么大半夜不睡觉,跑到屋顶上淋雨?!”
萧骐一挑眉,越看刀儿就越想让他去闭关,沉声道:“出什么事了?”
刀儿闻声就明白萧骐此时情绪不大稳,立刻恭敬地垂首:
“回少主话,刚刚陛下自京城派来了加急文书!上面说:边关告急!金狼白虎在古苍岭三十里外的北面坡布下了一个不知道什么的厉害阵法,岭关古城五个郡县已经陷落!铁帅和铁鹰将军无法破阵之下只能脱逃,奈何其后又受重创。
陛下信中要您立刻赶去岭关,支援铁帅!”
萧骐一顿,微一沉吟,竟来得这么快!难道他的三元连环阵已经被破?!
于是,朗声令道:“刀儿,当年是你随我去岭关破阵,你了解带上我出征之时会用的东西,去准备一下,明日雷雨一过带上蠡园勇士立即出发!”
“是!”说着,刀儿豪爽一吼,拔腿要走!
“慢着!”萧骐又一声优雅的喝止,刀儿双脚不禁一顿,英雄有些气短。
只见萧骐又转过头看着谷粼,温声笑问:“韵儿与我先行一探,如何?”
“正合我意!”
谷粼目光灼灼,回他一笑。
“那便是极好!”萧骐笑着转过头,看向刀儿,又正颜命道:“都听到了吧!我与南麟会先行一步,前去探阵!明日雷雨一过,尔等直去岭关!”
“领命!”刀儿再次豪爽一吼,绝妙的轻功一展,冒着大雨,飞身离去。
屋顶上两人相视而笑,不多说什么,见彼此都被大雨淋得极为狼狈,便一同下了麒麟殿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着大将军铁劲桑为镇北兵马大元帅,着齐王萧骐为兵马副元帅,二人赐紫服,金玉带;
着铁鹰为从二品镇军大将军,着姚倩为从三品云麾将军,二人赐绯服,鎏金带;
着世子裴持天为正四品怀化中朗将,赐浅绯服,粹金带;
着应刀儿为从四品宣威将军,应棍儿为从四品明威将军,赐深绿服,白银带。
赐户部尚书柳洪、御史臻芙皇家龙玉,代天子征缴四方兵备物资。
赐皇朝诸将雄师百万,驱除外族,平定边疆,收我失地,扬我国威。
皇朝史篇《德宇本纪》卷二十三《古苍之战》——
皇朝历德宇三年五月初四,银丰白虎大将领兵三十万分五路攻城,边城京郊五郡沦陷。
皇朝历德宇三年五月初六,立夏日,北麒南麟抵达古苍岭关,古苍大战伊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