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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镜湖歌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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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到过蠡园之人,皆道蠡园百景中有三绝,石绝、水绝、人绝。
前二者说的便是寿山石群和眼前这般宛若天然山峦湖海的远山湖景。
广阔的湖域上,建有一亭,约有五丈远,午后湖水上涨,淹没了通往亭子的回廊,极尽飘渺之势,犹如一颗璀璨的遗海明珠。
亭之宝顶有八角,红砖碧瓦,其支八柱,略带规则的歪斜,上有精妙雕工,雕着形态各异的八条水龙腾云覆海,纱幕随湖风飘扬,波光粼粼之下如梦似幻,手法虽仿江南水榭,但即使在湖色江南也极难见到这般水榭精品。
这片湖景,美称为“青亭镜湖”。
一展卓绝的轻功,白衫飘扬而起,瞬时便登上湖亭,素手卷起一帘纱幕,慵懒坐于湖亭石凳,屈腿盘上,仰后靠柱。
又见远处青山人家,炊烟袅袅,湖色碧秀,五个吐水泉眼,布于亭子周围,湖边满种青桐和香花槐树形优美,碧绿有泽,花色绝美,与碧蓝的湖水和午后略略耀眼的日光相映争辉。
湖风轻拂,波光又起,翩翩槐花瓣迎风翩然,独特花香扑鼻,浓郁芬芳,神随心荡。
蠡园湖景,果是一绝,能让人心神一扫,烦恼尽去!
“谷姑娘!”
谷粼闻声转头,见到应剑儿带着俏笑立于亭外纱幕前,深谙非请勿入之礼。
“剑儿请进!”谷粼微微一笑,没有改变稍显不雅的坐姿。
应剑儿一个点头,撩开纱幕,手捧着一个小布包,红衫一整,步入亭内,坐于谷粼身边,“姑娘怎么一个人呆在这里?可让剑儿好找呀!”
方才午后,萧骐被从不见外人的蠡园老夫人召去,临走前曾命剑儿好生陪伴初来乍到的谷粼。
奈何谷粼轻功高绝,一吃完饭便跑得不见踪影,而蠡园规模巨大,足足跨越了两座山域,能找到她真是费了剑儿的一番功夫。
“呵呵,蠡园虽大,风景虽多,但独独这里是最令粼为之心醉的地方。”说着,她雅然着笑又转过头,笑意中略含着几分眷念,几分凄然。
剑儿顺着她的目光远看,忽然明白她为何带着那般笑容。
蠡园建有百来景,景景不凡,但只有这里是仿造江南之作!
湖光翠木,青山相伴,槐香水亭,偌大的北国大园中,只有这片湖,像极了江南烟雨风色……
“姑娘可是思乡?”剑儿不禁轻声一问。
谷粼微扬清笑,带着寒凉的眼神,似有若无地追逐着那青山之后得袅袅炊烟。
“是思乡呢,思念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姑娘不愿留在蠡园?”
剑儿原和所有应族人一般,认为此前谷粼愿意戴上了瑞云戒,便代表她会留在少主身边。
但如今,再见到她这般看着湖光的缱绻眼神,心里头的这份认知似乎又显得有点苍白……
谷粼闻言依旧神色未变,那抹笑意却略略带僵,半响后突然道:“剑儿,介意与我说说华野么?”
话音一摞,剑儿身儿一颤,将手里的布包抓的一紧。
谷粼转眸,看得出剑儿心里在挣扎,安抚似的清雅一笑,“不是以头人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同为女子的心。”
剑儿猛的抬头,疑惑的看着谷粼。
眼前这位清雅秀美的白衫女子,这位传说中的绝世高手,一直以来从不参加任何武林大会,除了刚出武林创出名声的那两年还稍稍参与一些江湖斗阵之事,之后便行事低调,行踪飘忽,整个人在武林甚至在皇朝始终是一个谜。
而这个谜样的南麟,如今,竟然这么静坐于自己眼前,如此真实成像,如此伸手可及。
她那双清澈的双眸,眸里带辉,专注的看着自己,明明如镜,倒映着自己的脸,那眼神宛若仙人,带着对浊世的怜悯,于无形间穿透人心……
剑儿释然一笑,清秀脸颊泛上两个可爱的酒窝,转头看向粼粼湖面,莺声一道:“华野,是个一见便让人为之印象深刻的人……”
谷粼挑眉,见剑儿放远的眼神,明了如同华野一般,她同样也没有放下。
剑儿微微沉吟,脸上酒窝渐深,也同谷粼一般将腿曲起来,环抱在胸口。
“记得当年先皇病薨时,陛下只有十二,少主也才十岁刚过……临终前两日,曾颁下圣旨,命内府和五家大商在皇京城西建造齐王府,并要少主及冠之时落成。而华家大商便是其中五商的领头人。
少主十五及冠出蠡园,带着我与大哥回了京城,但未进柳庄也没入宫,不晓得出于什么原因没有公布身份,只是以蠡园少主的名义住在尧丰酒楼。但,少主与生俱来的风采,又怎能仅因隐瞒身份就不被人发觉!单单陪徐老板去了几个酒会,蠡园少主的名声便很快传开了,当时年少自傲的华野便找上门向少主挑战。”
“噗嗤”一声笑,谷粼趣意十足的笑道:“呵呵,可是萧骐那首的成名曲:让十招?!”
剑儿一听,眉儿一展,也跟着笑起来,“是啊!那天,青天白日的,华野在大庭广众之下拦住少主,一上来就喊:‘兄台,让让华爷爷十招?只要你不动手,十招之内,华爷爷必让你躺着回家!’少主一向随和知礼,要换成现在便不会答应,但他当时年少,刚出蠡园玩性也大,一听就索性笑着点头!谁知不过一掌,华野就被少主反震出三百米远,闹得街上众人哄堂大笑。
为了这事,他那半年出门都是易容了的。但,华野也不愧是大商之后,经过那件丢脸的事,他却没记仇,反而极为大方,经过了徐浮尧的一顿水酒,和少主成了莫逆之交。日后便时常出入柳庄来找少主。我和他便也是因此这么认识的。
姑娘深谙医理,必然知道凤铃花!”
“凤铃?粼略是知道一二,听闻其花色似黄铜,花开四季而不败,花香独特,逢春则浓,逢秋则淡,夏冬无香,但此二季随风摇曳后,会发出似铜铃的响声。如同银丰的冰芙蓉一般,其能解百余种剧毒,甚至囊括至毒凤凌霄。但其为皇朝奇珍花种之一,如今已难见之一二。”
谷粼一口气说完,嘴角微扬,表情明显期望,想赶紧听剑儿接着往下说。
“姑娘不愧是医仙之徒,将凤铃花了解甚详。凤铃珍奇难寻,塞北蠡园里也只不过十八株。但,此花却在皇京齐王府花苑的一块花圃里悄悄开满了整整百余米。”
“百余米?!”
谷粼听闻不禁一惊,当时难找出一株的解毒圣品凤铃,竟然在柳庄一开开满百余米?!
怪不得世传蠡园盛品郁蠡丹能解百毒,近年来功效更胜百年前!
她原是百思不得其解,如此想来其中必是有这凤铃奇花之功,而且这几年必定是成倍的使用!
“姑娘也吓到了吧,剑儿当时发现之后同样诧异良久!”剑儿微笑,理解的看了谷粼一眼,又道:“当时少主待到十六才回柳庄,剑儿的居所便被安排在后花苑的凭诗斋附近,因此才得以发觉。于是剑儿只要一随少主会柳庄,便会到凭诗斋那里采集盛开的凤铃花,以准备带回蠡园制药。哪知,会遇上了华野!”
说着,她眉峰略略低垂,笑得清远,哀伤渐起,“有时即便少主不在,他也总是一个人在凭诗斋里摆上一壶茶,有时候是沩山毛尖,有时候是席云紫茶。一开始,剑儿没太注意,只道是少主的贵客才能在凭诗斋品茶。直到好几天,采花之时都有发现盛开的凤铃花儿都被人摘了。
吃惊之下便以为是有贼人发现了珍贵的凤铃开在柳庄,于是就告知方管家和大哥,要他们派几个蠡园高手守住花圃,还设下了几个不大不小的箭阵机关。谁知,这个采花人聪明至极,不但破了箭阵,还一连几天将那几个派去护花的高手挨个用绳子吊在附近的合欢树上,硬是捆成了个虫蛹状!当时正逢少主自边城战罢回宫居住,大哥一气之下便背着少主在整个花苑全摆下箭阵,还设了很多陷阱,方管家也花圃附近摆出一个八卦阵。几个人也不做事,日日守在那里,守株待兔。”
“呵呵!有用么?”谷粼微笑的问了一句,换了个半卧的姿势。
剑儿淡笑地摇摇头,“莫说那几个箭阵和陷阱了,就连方管家引以为傲的八卦阵都被搅了。那贼人就像是一个谜一般,神出鬼没,将府里大人物们都给惹恼了。但剑儿却觉得那人就像一个孩子般在玩耍,虽说耍的人是我家中亲人,但那人其实没有恶意,这点剑儿倒是看明白了。”
谷粼一听,笑着点点头,“自然是没有恶意!这般压倒性的超过柳庄所有人之才的人物,要是真要下手,区区柳庄便早殁了。”
“姑娘说的是,剑儿当时就是这般想的。”剑儿一笑,也换了个姿势与谷粼对坐,又开口:“后来少主自宫中回府见满地是阵法陷阱,一问原委之后并没有发怒,理解地亲和笑着,要众人把庄内恢复原状,但第二天就把大哥关了禁闭,还把方管家连同六姨一起请回蠡园休息了个半年。”
谷粼一听,嘴角微扬,倒真想他的作风,“那萧骐就这么放过那采花的贼啦?”
剑儿皱眉一叹,“怎么可能!少主当时其实是觉得那人把整个齐王府上下整的七荤八素,极其丢面子,才会把大哥叫去闭关的。后来少主便亲自出马,但不像方管家来来回回搬了不少东西,他在花圃边上来来回回走了几圈,随手比划了两下,交代了护院几句便轻轻松松地回房就寝了,当时我们大家全都傻了!但到了第二天,护院就在花圃边上逮到了进退皆不是,迟疑不敢入的华野!”
“哈哈哈……好!好个萧骐!好个空城计!哈哈!”谷粼哈哈笑开,拍手叫好!
华野一向骄傲自满,目空一切,但自从“让十招”那一事便忌萧骐三分。
萧骐就是仗着此心思,作势在花圃边上随意比划了几下,看似设阵,但其实什么都没做,来了一招姜太公钓鱼,无饵而愿者钩!
华野当时大概不被气死,也得呕死!
哈哈,这萧骐,真不愧是一句聪明绝顶,心有百转!
“呵呵,姑娘真是聪明,少主使的正是空城计!第二天,少主又离开了!临走前把极为恼恨的华野扔给了我,让我好好招待他,莫让他当贼!过后,华野便把此前摘去的凤铃尽数还给了我……”
“之后,你俩便日久生情?”谷粼轻声问了一句,笑得暧昧。
剑儿脸儿一红,微微的点了点头,“是啊,有些事我也是那之后才知道的。他常常在凭诗斋里独自坐着,一直看着我采花。而那天摘花纯粹是为了帮我,没想到自己的一举却被府内的人当成了贼,看着府内众人为自己人仰马翻,一时贪玩孩儿心性所致。
此后,我俩便常常一起采凤铃,一起品茶,嬉笑怒骂都在一起。直到有一天,我不小心听到他与少主在谈论龙门之事,我们俩那日便也走到了尽头……”
“尽头?!此话怎讲?”谷粼疑惑。
“姑娘已是应族头人,必是听过龙门圣女吧!”
谷粼想起前日是曾听过应砚竹说到,便对剑儿点点头。
“而这一代的龙门圣女,是剑儿呢……”剑儿说着,哀伤地看着远山方向。
谷粼一愣,原来龙门的第二把钥匙就在她身上,但又一想还是疑惑,“剑儿,是不是圣女和你俩之间的情缘有何关系?”
“自那时候起,我不断在心底怀疑他,全然是因为我是圣女,他想进龙门,所以接近我,利用我。后来他明白了我心里的想法,就与我百般解释!
但在我看来那不过是巧言令色罢了。在我依旧无动于衷的情况下,便开始了不停歇的争吵,我不断质问他明明已经是天下第一商了,为何还要去龙门找宝藏!他当时百口莫辩,我们之间愈演愈烈,直至他不愿再解释,直到两人分开……
记得当时,他离开前曾发过誓,除非自己散尽家产,否则两人此生绝不相见……”
见一旁谷粼颇不赞同的皱眉,剑儿移开苍白的脸,惨笑道:“姑娘,你也是女子。该明白世俗对女子的苛责有多么厚重难当。华野,堂堂天下第一商华府的大少,他是什么人,有多少才华,带着什么身份,又站在了什么样的地位上!引领皇朝商界,受世人所崇拜,多少大家闺秀能成为他的贤妻,甚至能给他更多的帮助!
反观剑儿,不过区区一个应族族女,除了织锦圣手这个虚名外,又有哪里能比肩的。从一开始,剑儿便明白自己配不上他,自是不能误他。面对这段门不当户不对的感情,圣女之事,只不过是剑儿内心怯弱的一个可笑的借口罢了……分开之后,剑儿百万次告诫自己莫要后悔!就算再难过,再难熬,只要那人能回到真正适合他的生活里……于愿……便也足矣……”
说着,剑儿清泪垂下,埋在膝间,慢慢啜泣。
谷粼一见,便慌了,暗骂自己多事,倾身过去,轻拍她的背,“傻剑儿,莫哭了……你这么一味的牺牲你自己,又何苦呢?虽粼不识情爱,但也知道情之一字便是两个人亦步亦趋才叫婵娟。哎,你的退缩,比砍他华野十刀百刀的,更让他疼痛呀!”
“姑……姑娘……错了,一切都错了……大错特错……”
剑儿说着,那如海水倾泻眼泪掉得更凶!
“什……什么错了?!”
平生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美人泪!
见身旁的剑儿不断啜泣,甚至哽咽,谷粼这下真的慌了!
剑儿突然抬起脸,神情凄惨悲凉,泪眼婆娑地看着谷粼,“姑娘,华野决定与我分开的理由,并非为了我的不信任,而是因为他要去报仇!他当年和少主联手,查明了谷卿是为金狼所害之后,他们俩便决定要去报仇!但金狼何其厉害,他担心自己有去无回才决定放弃我的!少主仗义一直没敢告诉我,这是担心他的徐老板背着他们偷偷跑到蠡园告诉我的……
华野自与我分开后,便天天沉迷于酒馆青楼一掷千金,因此被人传为天下第一败家子!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只不过是个幌子!我知道之后去找过他,不想被避开了,写信给他也没看,让人传话却被他扫出华府!反正用尽一切办法,甚至连上吊相逼都试过了!可是……可是……他再也不愿见我了……”
泪美人不断哭着,谷粼怜惜地抬手将她环抱着,“好剑儿,你想告诉华野什么呢?让他不要报仇?”
“不……不是的……”剑儿在谷粼怀里轻轻摇头,闭上眼睛,泪水再次涓然而下,“如同方才姑娘所说的,情之一字便要两人同进同退……我只想告诉他一句:再久再远,都会等着他回来,等他回到我身边……”
“这不是了么?只要剑儿长存此信念,即使不说,华野他并非无心,岂能感受不到呢?有时候,就算语言再秀美再动人,却也比不上一个长久不变的行动。”谷粼抡起衣袖,低头擦拭剑儿脸上的泪水。
剑儿抬头,泪水稍止,愣愣看着谷粼,表情木然。
“哎……粼言辞拙劣,但蕙质兰心如剑儿,应是能懂粼的意思吧!”
谷粼也看着剑儿,但不禁转头叹息,不忍再看,又无奈一笑,看来自己还是没有做媒人的天分呢……
“剑儿多谢姑娘!”
谷粼闻言猛一抬头,见到剑儿已然笑如方才一般玲珑可爱,酒窝儿重现!
她的双眼虽然还是红肿,泪水泛滥依旧,但眼神里阴霾已去,笑眼里坚毅之色暗含。
见状,谷林也不禁随之一笑,“谢我作甚?这是你和华野应得的。”
要是他日华野和剑儿能完满,天上的父亲他们见了必定高兴,她也算帮父亲完成一桩心愿罢……
剑儿掏出自己的粉色巾帕,擦拭泪水,忽然看见手中捏皱的布包,不禁举起端看,皱眉大叹,“呀!看我这没神经的,竟然给捏皱了!”
谷粼在一旁笑看着她恢复神采,一把抢过布包,“看你叫的,包内什么宝贝东西呢?”
快手打开一看,竟是十块素色方形绣帕,质地是一尺换千金的贡品素软雪缎!
拿起一看,绣帕上绣工精致,以上等绣线采用挑花、纳锦两种手法,各帕绣一朵红梅,再看巾帕四边钩边正反两面皆不一,正面盘针,反面直针,手法极为独特。
此十雪缎绣帕,块块是精品!
“姑娘,对不住!剑儿再给你重做一些!”剑儿欠然,伸手就要把绣帕取回去。
谷粼一个快手,将十块绣帕收入袖袋,笑得调皮,“既然是为我做的,那么我便要了。这主人家既是要,哪有客家要回去的道理呢?不过这般精致的绣工能两三天内完工,倒是辛苦剑儿了!多谢!”
剑儿见了只能一笑,心里盘算着改日再给谷粼做几条,忽然灵光一闪,立刻坏笑,“这是少主前两日千交代万交代的,剑儿不敢怠慢。姑娘要谢还是谢少主才是。”
谷粼一顿,嘿嘿干笑了两声,便将眼光转到湖面上,摆明了不想听关于萧骐的事情。
见状,剑儿一皱眉,眼珠一转,笑道:“姑娘,有个故事,整个蠡园上上下下,可能就只有四个人知道呢!”
谷粼瞥了一眼微笑得能流油的剑儿,僵硬的开口,“哎,剑儿忍了很久呢,想说什么便说吧!”
这么不给人台阶下?!
剑儿诧异的眨眨眼,发现方才还笑得清雅的谷粼,此时浑身上下却笼罩着一股慑人的阴霾,让人突然有点想跑路。
也不晓得那天家主到底和谷姑娘说了些什么!这两天姑娘只要是一个人呆着,就是这般生人勿近的表情!
但为了少主他们二人的幸福,剑儿挣扎半响,最后还是决定硬着头皮上了!
“这么多年来,这世人皆道我家少主,聪明绝顶,才华尽显,文韬武略,都是皇朝甚至世间数一数二的。但有一件事,是所有知情人都不敢在少主面前提到的。”
一边说着,剑儿感觉自己真像极了一个长舌妇,偷瞄边上的谷粼一眼,她依然闭目状似养神,但闻言手指间仍不自觉地一顿。
“那是少主三岁那年,离开蠡园回宫之后的事……
还记得少主把玩萧乐是自小开始的,多半是受爱吹箫的家主影响,而在蠡园之时总有家主吹与他听,回宫后自然没了家主的陪伴。于是他常常一个人偷跑去宫中乐坊,去听宫内优伶奏乐。当时宫中那班优伶中有一名伶人,极善萧乐,他名唤鸠岫,生于南国。听过他奏乐的人,无不称道那瑟瑟箫声,正如其名一般,鹃鸠楚鸣,清云出岫。
少主听过之后极为喜爱他,便天天跑去听他吹箫奏乐。后来还嫌不够,少主便去和先帝请求,要与鸠岫学箫。先帝性子向来贪静,因此对优伶之人不太喜爱,原本不想答应,但在少主百般坚持下,极为喜爱少主的先帝,最终还是允了。于是三岁的少主跟着鸠岫学箫,这一学便学了一年余,少主也越来越粘鸠岫,简直到了无他不欢的地步。日子一久,宫中众人也对照顾少主极为周全的鸠岫越来越放心。
但,就在隔年的九月初四,少主失踪了!皇宫上下都找不到少主,同时也找不到那教授少主箫技的鸠岫。先帝勃然大怒,派了众多兵马在京都周围找寻,但还是久寻不获,为此,原就体弱的先帝爷,一急之下便发了重病,可怜了一样失了儿子还病了丈夫的太后娘娘!当时一番手足无措下,她一哭就哭了好几晚……”
言毕,她又看了谷粼一眼!
沐浴在阳光下的白衣人,气质清雅,面若桃夭,但闭着眼睛,嘴角僵硬,面无表情。
剑儿一叹,不自觉地瘪瘪嘴巴,“后来,到了少主失踪的第三天,一名侍卫截到了一份飞鸽传书,上面就写了八个字,欲救皇子,得换龙命!无奈之下,先帝召回了武王、家主、谷卿和臻修四人,命他们要尽一切办法也要找回少主!于是,四人带着军队,兵分四路,一寻便寻了两个多月……尽管如此,直到那白雪纷飞的十一月立冬那天,京城内外,乃至北国十省,还是没有鸠岫和少主的影子……
忽然两个月后,蠡园收到消息,那善吹箫的鸠岫来自江南一个沿水而居的一个部族,该族因为叛乱,多年前被先帝带兵击溃,而鸠岫正是那异族的首领。但他的同伙却不是鸠岫部族之人,是世居北国的银丰逃兵那帮逃兵由于战乱,逃脱了银丰兵役,不敢回国,便隐蔽在皇朝内,由于随着鸠岫活动多年,其巢穴也跟着设了在江南。
而鸠岫带领同伙,潜入宫中,绑走少主,一系列的计划,全然是为了要以此要挟先帝,为死去的族人偿命。于是,家主四人当下便决定将范围扩大到全国,两两分开,武王和臻修自北,家主和谷大人向南。直到寒冬的正月初八,家主和谷大人终于自南北交界的霜沨峡中带回了少主!
听闻他俩追到之时,鸠岫一伙人早已逃得不知所踪,只剩少主一人,一个不足五岁的孩童,被绑在峡谷万丈悬崖的枯枝上,足足两日两夜,白日天光曝晒,夜晚大雪饥寒,同时面对着万丈悬崖带来的恐怖,其心身所受之苦,无一不是常人无法想象的艰辛!还记得那夜,少主被带回来之时,早已被折磨得只剩一口气……
他昏迷不醒,脸色青紫,略带死相,体无完肤,身骨极为消瘦,皮肉新旧伤痕满布,有些新创的伤口仍然淌着血,带着脾胃和肺症等重病,加之被霜沨峡的寒雪所创的冻伤,左腿腿骨和左手手骨都被打折了……
看着那数不尽的伤,根本不需多想也知那整整三个月内,年幼的少主在鸠岫那帮狼心狗肺的贼人手中受了多少苦……那帮人何其狠心,竟然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下如此重手!更何况,那个孩子还是陪伴在自己身边一年余的孩子……这个孩子一年多来唤了鸠岫多少声‘鸠师傅’,他又怎么能忍心……哎,少主当年是那么信任鸠岫啊……”
说至此停住,剑儿心中揪疼,眉头紧锁,一想到记忆里那受尽艰辛的幼年萧骐,双手不禁紧紧握拳。
这代应族中,只有剑儿和萧骐同龄,因此当时萧骐回宫,她曾作为陪护同他一起进宫,因此这件事发生的全过程她都知情。而找回萧骐后,先帝为保护小儿子,曾下令这件事属于皇室秘辛,所有人皆不许外传。
但如今,她再不说,就怕谷粼一辈子都不会让少主走近的……
剑儿一个回眸,反观谷粼。
方才被挽起的纱幕又被风吹下,来回轻拂在谷粼脸上,但她还是闭上清澈的眼眸,面无表情,悄无声息,清然静坐于暖阳之下。但仔细一看,她的眼角和嘴角正微微动着,而一半藏在袖中的握拳上略略冒有青筋。
看来,她方才的话,还是走进了谷粼的心……
只是,以这种弱者的方式让少主得到谷粼,他要知道了必定会大怒,说不准还会让她和矛儿一起去闭六年的关……
但,那总在为世人奔波、为家国劳碌却不辞辛苦的少主,那样的萧然英雄,那样的雍容男子,绝对值得拥有自己魂梦所念之人!
思及此,她心中释然,区区六年闭关,只当养颜便是!
剑儿忖之淡然,“记得当时,一看到一个五岁不到的儿子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太后娘娘当场就厥了过去!年幼的长公主和陛下都吓坏了,两人直抱着少主不放手,嚎啕大哭!先帝也看到儿子成了那般,心痛无以复加,抚着胸,含着泪,召来所有御医守在煜宏宫!谷大人还连夜去陶谷将医仙接进宫,只为了和阎王爷抢下少主一条命……
在不眠不休的救治下,过了三天三夜,不少年岁较长的御医累倒,被宫人一一背了出去,长公主、陛下和皇亲的一众孩子们都被禁止探望,太后娘娘哭晕了两三次便被先帝禁步,而先帝爷却撑着病体和家主两人,日夜守在少主床边。
到了第三夜四更,无计可施之下,医仙让先帝爷把煜宏宫所有人都清出去,又里头呆了一天一夜。那一天一夜里,众人不知医仙用何种办法医治,但里边不断的传出少主痛苦的嘶吼,甚至还不时地听到皮血崩裂、骨头断裂的声音!
少主的叫声凄厉似鬼,整个煜宏宫的人,无不吓得惶惶不可终日!最后到了第四夜,医仙终于开了门走出来,一身是血,无力地对守在门外的先帝爷和家主点了点头,便跟着也昏了过去。
那难熬的四天四夜,少主就是这样挺过来的……”
谷粼缓缓睁开眼,将手完全藏到长袖中,看看天光,申时过半,艳阳已弱……
师娘会晕过去,大概是用她的血救的萧骐,一天一夜的喂血,再加上此前三天三夜的抢救,自然是撑不住……
而萧骐才五岁不到,师娘为他换肤,为他接骨,为他换血,幼龄体弱之下,能撑过那般常人无法忍受的剧痛,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萧骐……
萧骐……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越是接近你,你却越模糊……
曾经那么信任鸠岫的你,曾经年幼无力的你,付出了那么大代价,经历了那般惨痛的背叛,之后又是如何看待这世间人呢……
老早就发现那人脸上那张雍容温雅万年不变的笑脸,是自己十张人皮面具都够不上比不了的!
倒是没想到,竟会藏得这般深……
这般……撕心裂肺……
这般……痛……
谷粼压着胸口,但闻那头剑儿又道:“少主直直昏迷了半个月才醒过来!但醒过来的他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欢闹调皮了。他不说话,不嬉笑,不走动,吃的也极少,睡得也极少,白日里什么都不做,只是防备地看着,更多的时候是眼神空洞的看着天空。
之后虽然能起身走路,但他仍然不说话,甚至不睡觉,整个人犹如行尸走肉,一见到血红便干呕,一听到乐声便激动地摔东西!家主在的时候,他每天都要抱着家主才会安然入眠。但后来家主有事在身回了蠡园,一时间整个偌大皇宫,所有人都慌了手脚,没有人能安抚得了少主。
幸好,家主离开后,谷大人来了!他自越州回京,向先帝自荐成为皇师,每日带着陛下陪伴在少主身边,一起读诗,一起画画,一起垂钓,一起爬树,一起习武……谷大人就像一个大孩子,他们三人什么事都做,也什么都敢做……
他们在先帝御用浴池上泼墨画画,偷走太后娘娘的传世玉镯和凤钗步摇,在嫏嬛长公主的妆台上偷走胭脂放上辣椒粉,在无数宫女寝宫放过虫子,还在宦人衣服里放□□……那三四年间,整个皇宫里充斥着尖叫声和笑声!
那是自古寂然的皇宫里最为动荡喧闹的时间,却也是少主过得最轻松的时间……他开始说话了,开始会笑了,开始奔跑了,开始吃着清粥以外的东西,开始接受七彩斑斓,开始倾听声乐,开始习惯一个人独眠,不再夜夜独自守在窗口等着家主……就连他之前极为喜爱但为了鸠岫放弃的萧乐,也是在谷大人不倦的鼓励下重新拾起的……
谷卿谷大人,是他真正拯救了少主,是蠡园的恩人,是皇室的恩人……”
但!也是不知感恩翻脸无情的天家皇室的一张决然圣旨,将他自人间抹去的!
谷粼突然站起身,白衫飞扬,面向远山,神情难辨!
萧骐萧骐……
萧敷艾荣,骐麟焚天……
遥想两岁之时,父亲那抹毅然离开的背影,他无视母亲的眼神,无视幼女的泪眼,无视全家的呼唤,那份毅然竟是出于你,出于对你的这般自知而惜……
父亲啊父亲,智慧如你,今又让韵儿怎好呢?
勿愁前路无知己,天涯海角莫比邻……
那般的他,就是父亲您离家数年所期望的么……
这般的韵儿,也是父亲您至死不渝所盼望的么……
我们二人他日能比肩而立,便是父亲您用一生去牵动的愿望么……
既是如此,那么……
好吧……
迷茫地仰望远方,她突然腾空而下湖,在剑儿的惊恐目光中,安然翩至湖上,举步前行。
一步一步,状似踩在湖面上,但细看还是离了二寸,湖面依旧平波如镜,但她每踩一步,脚下便扬起了阵阵水烟。
只见那阵阵水烟,愈来愈浓,在暖光下覆盖了那抹纤细孤傲的白影,越离越远,似有如无般,越来越模糊……
忽然,自湖上传来一阵波动!
又闻,那波动带来了极为飘渺的沙哑高歌,随烟飘扬——
“开花冰雪里,岂是不知春?
清苦良自持,忘言养高洁。
十月霜风寒,山木俱摧折。
独此冰玉姿,照影清溪月。
故人江海去,相隔万重云。
岁晚思无已,梅花可寄君。
何处寻春信?江南……路渺漫……
不作桃李态,山林别是春。
但令心似夷,何虑惹缁尘?
面墨已无情,岂但心如夷?
昨宵疏影横,空山半窗月。
明洁众所忌,难与群芳时。
怀贞岁华晚,只有……天地知……”
苍茫远山,回声激荡……
嘶哑歌声,烟雾浮动,宛若撕心……
镜湖碧波,雪影瑟瑟,哀痛尽显……
听着歌声,剑儿受那萧索声色所染,不禁清泪滚落!
忽然转身,只见萧骐悄无声息地站在身后!
清烟自湖上飘来,微风扬起纱幕,只见缎质玄衫,若隐若现,临光而立,眉目如画,面若白玉,束发如黛,颀长俊挺,气质高雅,雍容大方。
但细一看去,此时的他,正如方才谷粼一般,唇色僵硬,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几不可闻的一叹,萧骐凝眸望去,对着那镜湖上飘渺白影微一皱眉,临风声扬,伴着微光,温雅淡然,缓缓飘荡,融入水烟,久久回荡于镜湖之上……
“韵儿,何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