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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塞北蠡主砚竹君 ...

  •   蠡园,是皇朝千百年前建国之时便已经存在的北国园林,建于箜篌双凤岭上,跨越了双凤岭上两个山域,距离古苍岭关唯有半天路程。
      其来历史料,在建国前的战乱中流失,千年来皆是由历代蠡园人以及应族人代代心口相传。
      传说中,蠡园的创始人名唤蠡海,原名东蠡海,是前朝东朝的遗族,其父是末代东皇东伯胤的堂兄东伯镜。
      父子二人依照东朝宫廷园林景致建造了最初的蠡园,但谁知战乱在建造未完时掀起,东伯镜战死,东蠡海改名为蠡海,回到箜篌凤岭继续将蠡园建造完成,从此归隐。
      前朝官员腐败,皇族昏庸,战祸不断,民不聊生,始帝起义后,东皇自知不敌,便在皇宫自缢。始帝登基后,随即一统皇朝,且其宽容为怀,将蠡海的表妹应凤音册立为皇后,还将塞北蠡园一带拨给蠡海作为封地。
      除了不能圈养兵马以外,历代皇帝对于蠡园人都是礼遇有加,可以说是有求必应。
      蠡园崇尚无为之道,因此择主一事从无世袭,皆是自家族中选贤任能,而其每一任家主都是江湖百年的一个传说,无论是才华,武功,人品,功绩,任何一人都可以让江湖史洋洋洒洒写上十页不断绝。
      因此,蠡园千年来能身处武林第一大园而不衰,与其历代有才有德的家主不无关系。
      蠡园这代家主应砚竹,人称“墨竹君子”,年少时孤身云游在江南乃至苗疆等地,身不配剑,唯有一把玉箫,折枝作剑,曾战百人而不倒,足见武功高绝,行侠仗义,扶贫济困,侠名远扬。
      但其是个蠡园所世传“无为之道”的典型奉行者,他没有婚配,便膝下无子,于是极早定下传人萧骐,十岁一到将惊雷翱龙剑传予他,用八年时间将其平生所学倾囊相授,四旬一到便悠然归隐蠡园,鲜少出园,不问世事。
      并且,由于皇朝史上数位有德的皇后都是自蠡园应族中脱颖而出的,因此应族也被世人称为“凤族”。当今太后应砚兰便出自应族,她是蠡园主人应砚竹的亲妹,貌若兰芝,自幼极爱兰草,蠡园中的兰苑便是她未嫁时的居所。
      太后少女时,曾与景阳公主,幽冥护法蔺梅,古云才女臻宁,三大美人合称“梅兰竹菊,永昌四绝”。
      然而,景阳公主,闺名菡菊,先帝幼妹,气质高雅,容若霜菊,及笄之后便艳名远播,十六岁之时随武王萧吴远赴漠北,难产身故。幽冥魅护法蔺梅,是上代幽冥殿殿主崔菲华的胞妹,颜似红梅,舞绫似雪,嫁予清流谷氏谷卿,十二年前以叛国的罪名,满族抄斩。古云庄臻宁,字茗竹,上代臻氏家主,自幼许给了族兄臻修,才华横溢,诗句绝美,堪称当世第一才女,多年前病逝。
      如今再回首,四大美人只剩一,无人不叹一句,天妒红颜……
      车队前行着,前头一辆运载□□车驾突然发出咕噜声,靠在窗台上的谷粼一时间悠悠然的思绪被戛然打断了。
      转头看看宽大的车厢内,那头雍然笑卧的萧骐和身配鎏金刀盘腿而坐的应刀儿正在小桌前对着一盘黑白棋局厮杀着,再看身边身穿一袭绣工精美暗红长裙的织锦圣手应剑儿一看,她正专心致志的以粹金黑线缝制一面金黄旗帜,上边已然隐约成形,是一个“皇”字。
      看来,她是在为边城驻军缝制军旗。
      萧骐刚刚翻书翻累了,便把刀儿叫到车内下棋,还将车顶的棍儿赶去车队前头顶替刀儿带队,最后又让一个人呆在车队后头的剑儿到马车里与她做伴。
      谷粼一个正坐,悄悄端看着身旁这位红衫女子,她五官精致,眉清目秀,气质纯然,一刺一绣间给人一种幽然的感觉,仿佛时间都能为她而静止。
      难怪华野会喜欢上她!
      他自小历经血腥的家族内斗,长大仍身处数百场商战漩涡中,而像剑儿这样一个天性纯然的女子,正是心思百转的华野一生都极渴望的。
      忽然,她看着剑儿手中的绣法,一针一线间极为眼熟,“萧骐,你身上那几件衣服都是剑儿做的吧!”
      “然也。整个皇朝做工最好的是便是剑儿,骐的衣衫自然是交由她做。”萧骐皱眉,觉得她话中有话。
      刀儿和剑儿闻言,也抬头疑惑的看着谷粼,这事对他们来说只能用“常识”来形容。
      “你身上的玄缎子,莫非也是剑儿姑娘织的?”
      这次开口的却是刀儿,“五妹人称‘织锦圣手’,自然纺织也有一手,蠡园主子的衣服都是剑儿一手包办的。少夫……哦,不,谷姑娘,你到底想说什么!”
      自谷粼带上瑞云戒后,整个应族车队的人因为不断唤她为“少夫人”而挨打,尤其是学不乖的矛儿!
      想他刀儿好不容易自禁闭关口出来,现在可是已经学很乖了!
      谷粼激动地握住剑儿的手,“好妹妹,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少……谷姑娘请说!”剑儿听得有点微楞,差点喊错,一旁的萧骐倒是看戏般地笑得好整以暇。
      刀儿偷瞄了萧骐一眼,他显然很高兴大家因为叫错被打。
      “哎,粼的女红极为拙劣,身上所有巾帕是陶谷的侍婢绣的。但老早就用完了,妹妹得空能帮我裁上一两块么?就用萧骐身上那种料子,要素白,不要那老气横秋的玄色。”
      “噗嗤”两声,是刀儿和矛儿!
      谷粼说的极为大声,以至于车内的刀儿和驾车的矛儿都笑欢了,剑儿也掩着嘴,偷瞄着萧骐灰暗的脸色,暗暗笑着。
      萧骐从来便是塞北蠡园甚至是北国人所崇拜的偶像,人人竞相模仿。
      他身带碧箫,一时间多少才子兴起了一股箫声靡诗之风,以示才高。
      他喜爱玉扇,一时间多少才子便人手一白或白或青的玉扇,以示风流。
      甚至是他自小的招牌玄衫缎袍,早已是北国才子出门必备的一件外袍。
      而如今,这个谷姑娘……
      车内的刀儿和剑儿不断偷瞄着萧骐难看的脸色,这个是他们第一次看到他吃瘪的样子。
      这头,谷粼见剑儿只顾着偷笑没回应她,便又开始说道:“好妹妹,蠡园那么大,总不会一尺素缎都拿不出来吧!哦,难道是萧骐那小气鬼舍不得?粼就知道英明如先皇,他取名之时必然有寓意的,萧骐萧骐,小气小气,果真人如其……呃!”
      她说到一半,萧骐已然笑眯眯地蹲到身旁,“韵儿要是缺巾帕的话,早就应该说了。骐倒忘了,南麟南麟,男临男临,这性如男子倒也不是一件好事呀!”
      这是怎样,拐着弯子骂她是男人婆?!
      她素来奉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百倍奉还!
      “是啊,谷粼就是男儿性子呢,估计是投错胎了吧。不过有些小气鬼瞎了眼睛,下错了注,将某些簪子随便给了。敢问阁下现在可是看清楚了?准备讨回去了?”
      “……”萧骐一滞,怎么答都不是。
      一旁的刀儿和剑儿一听簪子,一想便得明白了什么似的,兄妹两人对看一眼呵呵笑着,他们兄妹八人自小和萧骐一起长大,名为主仆,情同家人。
      萧骐,自小聪明绝顶,又经过了皇室和蠡园的培养,长大后的他参透世事,洞悉人心,才能卓绝,无所不能,根本无人会忤逆他,连蠡园主人也拿他没有办法,也就老夫人的几滴眼泪能制住他一二。
      而如今,南麟居然能在一个两句话间,就能堵得他没话说,这倒是个耐人寻味的新鲜事!
      突然闻得不远处的棍儿“停”的一声令下,车队停下,矛儿“吁”的一拉马缰,极有礼节的翘翘车门,道:“少主,蠡园到了。”
      萧骐没应答,还是一脸臭臭的蹲在谷粼旁边,剑儿稍稍整了下车内物品,刀儿上前将车门打开,兄妹先行下车,和车队人员交代事项。
      刀儿要棍儿先行将弓弩运至边城,兄弟二人举步离开,一路商讨着最安全的路线。
      剑儿也将修好的旗帜拿起交代着几个绣女……
      萧骐作势也要跟着,但眼里突然绽放光彩!
      他拉开车壁上的一角,用手指在上面随意划了几下,回首对着谷粼桀然一笑,撩袍下车。
      谷粼瞪了稀奇古怪的他一眼,也跟着离开,眼角瞟了一眼车壁上他刚刚划过的位置,上边隐约有几道划痕,看清之后嘴角立刻僵硬,一脸不快的举步下车。
      车外的矛儿见了他们两个阴阳怪气的样子,便凑过去看看那有划痕的车壁,上边是萧骐练了几年的晖风体,淡雅笔触写着三个字。
      临江仙……
      他皱眉,实在猜不透少主和谷姑娘又玩什么把戏,随即很快抛在脑后,驾着马车,引着两匹神驹,忽想起自己明天就要被闭关了便一脸苦涩,朝蠡园马厩进发。
      谷粼随着萧骐下车,应氏兄妹便四散而去。
      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半月状两百里不到的林道,两旁立着皇朝极为珍稀的树种——灯台树,别名瑞木,枝条呈紫红色,树干端直,呈现出优美的冠形和树姿。
      灯台树树形整齐,大侧枝呈层状生长宛若灯台,更似倒挂的伞,层次间分明规整,饶富风韵,形成美丽的圆锥状树冠,叶大而碧绿秀美,伞房状聚伞花序,花期已至,白花素雅,处处雪色花瓣迎风摇曳,清雅素洁,妩媚动人,加上紫红色枝条,在绿叶衬托下,独具特色。
      灯台树极为珍贵,而且成活不易,皇宫御花园也只有稀稀落落的几株,内府还派了专人好生养护着。而眼前蠡园这条林道,一步一株,两旁夹道种植,短短二百米不到的距离便达到近四百株。
      堂堂北国第一大园,便是以如此手笔,作为对所有来客的第一个见面礼,幽静雅然,华而不俗,卓而不凡,尽显千年名园风范。
      萧骐见她看着灯台林道,温雅一笑,率先向林间深处走去。
      谷粼又看了几眼,慢慢跟上他,两人很快出了林道,来到蠡园门口。
      单看那蠡园大门,已足见东朝皇家宫廷花苑的堂皇气势了!
      门口没有一般的石狮子,反而立着足足三人高环抱有十人的龙生九子像!
      一飞冲天的囚牛巨龙昂首高歌,高贵神圣;形小的蒲牢龙缠绕着囚牛,随之高唱,优雅凛然;鸱吻兽身似未成形的蛟龙,血口大张,势同吞吐;盘踞在一旁的睚眦兽肃杀慑人,威严庄重;左角昂首半卧的貔貅兽,形似猛狮,首似恶龙,凶猛无比;似虎一般的狴犴一旁前肢高跃,虎目大张,威风凛凛;坐卧右角的狻猊狮,神情肃穆,睁崃威武;椒图兽形状像螺蚌,面似狮虎,口衔大环;驮着八子的是形似巨龟的赑屃,背甲形状异于海龟,甲片片片可数,大口露出尖牙,四肢粗壮,昂头向前,镇压之势。
      龙生九子像下是一圆柱石基,左右对称雕着一对腾云奔跑的瑞兽麒麟,左为雄麒,右为雌麟,云雾缭绕中两厢对看……
      巨大的塑像中有龙之九子,下还有一对麒麟,栩栩如生,仿若跳脱,这般精美绝伦的雕工,只怕是宫廷园林的雕工都难以匹及!
      再看向塑像后面的大门,天家九门,王子五门,平民最多只允开三门,而蠡园大门俨然是皇室独有的五道门,外曰皋门,二曰雉门,三曰库门,四曰应门,五曰路门。
      而每道宅门上又以细腻的雕功雕上门神,身披甲胃的神荼和郁垒威武二神,双双把门。
      再看到门檐上以东朝古字写了一个“蠡”,笔触苍茫,略带寒凉,风蚀可见,年代久远。
      两旁楹柱上挂的不是一般的楹联,而是以轻狂行草所写的两句赋:
      “与其无义而有名兮,宁处穷而守高。
      食不偷而为饱兮,衣不苟而为温。”
      虽字体略带狂野萧飒之风,但字里行间处处尽显谦谦君子品性。
      “恭迎少主!”
      众口齐声,极为洪亮,只见蠡园大门皋门打开,门内涌出两排仆人,恭敬垂首。而一名约是四十的昂藏男子和一名三十左右的纤瘦男子站在众人之前,对着萧骐笑得宠溺。
      “三叔,五叔。”萧骐见了二人,便抬手行礼。
      “骐儿不必多礼。六妹自柳庄传来消息,说你近日会到,没想到还是让我们好等。老夫人天天焚香祷告,就盼着你回来。”
      说着,纤瘦男子对萧骐一笑,文雅气质,由内而发。
      昂藏男子一个上前,大掌奋力拍向萧骐的背心,众人一惊,不料大掌却被一个强大的内力震了回来,只听他不怒反而豪爽大笑,“哈哈,好!好小子,砚竹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没这般内家功夫!不错!”
      “多谢三叔夸奖!”萧骐微微一笑,转眸看着身旁的谷粼,“还未介绍,三叔五叔,这是是江南谷粼!”
      “哦?!轻若凌波悠如鸿,霜凤空凝舞南麟!”两人闻言,慢慢端看着面前的这个年轻姑娘,后头的仆人们也止不住好奇的偷看着那位和自家少主齐名的南麟!
      她白衣胜雪,颜似桃夭,靥若芳菲,手执雕龙绘凤剑,整个人气质清然,明明笑似春风,又带着一股凛然之气。
      纤瘦男子眸儿一转,展开了然一笑,道:“果不负盛名!这位姑娘的内劲绵长,气息凛然,与骐儿不相上下。而这不战则屈人之势,应某今日算是见识了!”
      “三哥说的不错。姑娘功力自是极为了得,而你手中这把剑霜寒重煞,能驾驭此剑之人,外家功夫相比也不弱,年纪轻轻,便能达到如此层次,倒真是不容易!”
      昂藏男子也看着谷粼,颇为赞同地点点头。
      后头众人看着门口说的煞有其事的两人,又看着那位纤细的白衣姑娘,皆是一脸茫然。只觉得那姑娘长得似白梅,又似粉桃,一笑间带给人一种淡雅亲和之感,但根本看不出来他们两人说的那么神!
      谷粼也笑看着眼前两人,对他们极为激赏,这两人隔空便能探出来人功力深浅,气息高低,武功修为必是不低,如此一来,他们俩身份便一猜便知。
      萧骐又是一笑,对谷粼道:“韵味,这是三叔应砚莲,这是五叔应砚枫,他们二人是上一代守护蠡园的应氏族人,自小便跟随在舅舅身边,人称莲枫二君,与舅舅合为北国三君子!”
      “‘墨竹清韵砚萧萧,枫舟莲亭骨铮铮’,应三侠,应五侠,两位当年随蠡园主人大战苗疆五霸的事迹,即便皇朝小儿也无不知晓!粼,早两位久仰大名!”
      说着,谷粼执剑抱拳,当胸一礼。
      应家兄弟一听笑开,较为纤瘦的应砚莲文雅,高大的应砚枫爽直,两人站在一起相得益彰,互补成辉。
      “我们兄弟随砚竹归隐都多少年了,竟然还有人能记得我们当年的破事,听来心里可真是爽快!哈哈哈!”应砚枫说着,双手抱胸,哈哈大笑。
      应砚莲看了笑得太过的弟弟一眼,斯文尔雅的一个侧身,“骐儿,砚竹他可是等了好久,快进去吧。”
      “三叔说的是,韵儿,我们走吧。”
      萧骐回头对谷粼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由应三和应五领头,两人跟在其后进了蠡园内院。仆人们整齐有致的退回门内,将蠡园大门关闭。
      四人一路穿行在蠡园回廊中,四周景致不断变换。
      先是一片寿山石雕假山群,水以山为面,水得山而媚;山者,天地之骨也。只见一块通体透明、凝腻脂润的寿山石受众山所拱,其下掇石叠山,间中流水,满布银杏,极尽咫尺山林之境。
      再是远山湖景,这是仿造江南水榭之作,但青出于蓝胜于蓝,只见远处春末青山,悠然炊烟,近处初夏碧水,泉眼罗布,湖边满种青桐和香花槐,前者其树干端直、皮绿而光洁,小枝粗壮翠绿色,分枝有序,树形优美,后者树干褐至灰褐色,叶色青翠碧绿有泽,盛开的红花与繁茂的绿叶、优美的树形,此三相映成趣,独具特色。
      虽园中湖是人工叠砌开凿,但凿工精良,引水之法巧妙至极,放眼望去,远山幽湖青木,宛若天然的山峦湖海。
      后来到富丽堂皇的的宫区,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宫馆复道,人影来去,华丽高贵,宫廷气息浓郁。论其体态,雍容华贵,论其色彩,金碧辉煌,凭借雄厚财力和无与伦比的智慧,将宫区间的氛围少了一分烦扰,多了一分闲雅。
      整个蠡园自林到山,自湖向海,自楼阁到宫殿,手法之高超,架构之独到,规模之巨大,手笔之华丽,气势之雄厚,这世间已然无任何园林可以超越!
      加上个东朝遗族蠡海,谷粼嘴角几不可见地一扬,也真亏了历代帝王眼里能容下这颗不小的沙子……
      一行人来到气势恢宏的主殿门口,殿檐上用东朝古文赫然写着二字:无为!
      这便是蠡园千百年来传于后人的处世之道:“顺天之时,随地之性,因人之心,为无为,则无不治。”
      殿门两侧遍种翠竹,节节而长,叶叶相累,是毛竹中最为名贵的楠竹。
      踏入殿门,一阵墨香扑鼻而来,环顾一眼,殿内椅中皆无人,转眸待看殿阁幕后,方窗边摆着一张方桌,文房四宝备着,一张雪白的徽州宣纸展于其上,一名身穿素色儒生长袍的垂发男子背对着众人,正执笔泼墨,一切寂然无声。
      应砚枫对萧骐他们一笑,便安静退下。
      应砚莲上前,走到儒袍男子五步远之处止住,轻声:“砚竹,骐儿回来了。”
      男子身子未动分毫,缓缓开口,声色似青竹碧翠,“骐儿此番回来,功力精进不少。”
      “谢舅舅夸奖!”
      萧骐自刚刚进殿便一扫之前雍雅的笑意,神色严肃,表情森然,即使听到应砚竹一夸也未见喜。
      应砚竹看着桌前画了几笔的苍木,几不可闻地一叹,放下毛笔,一个转身,撩开幕帘,倾身走来。
      应砚莲拍手唤来下人收拾东西,而后悄然离开。
      一身长袍的应砚竹迎日光慢慢走来,一脸笑意,容颜秀雅,靥如云烟,高俊挺拔,身材修长,举步无声,一身气质真如殿外那一株株翠竹一般,清然脱俗,高雅出众。
      墨竹君子应砚竹,真不愧是世人见他皆道一句“墨竹清韵砚萧萧”!
      谷粼看着他,心里盘算着这人的年纪,他不像之前见到的应砚莲、应砚枫一般,虽还保有年少气质,但容颜已改。俊雅清秀的容貌上无半点岁月留下的痕迹,既然是当今太后的兄长,那怎么也该四旬了!
      可他怎么看也不像四旬,顶多近三十,难道墨竹君子有不问人之的驻颜癖好?
      应砚竹慢慢走到两人面前,本要对萧骐说什么,猛一看见谷粼的脸便吃惊的瞪大眼睛,张口说道:“蔺……蔺梅!”
      一言一摞,谷粼疑惑的看着应砚竹,“应家主认识我娘?”
      “你娘?!”应砚竹猛然回神,微微一叹,尔雅一笑,眉眼略带着寒竹泠色,“是了,你是谷卿和蔺梅的女儿,江南南麟,对否?”
      “家主说的没错。”
      谷粼一个点头,萧骐倒抢过话头,“舅舅,你认识恩师和师母?怎么以前没听你说过?”
      应砚竹瞟了萧骐一眼,转看着谷粼,眼神极为柔软,“你生的极好,有谷卿那股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也有蔺梅清雅梅香的芳菲秀色。”
      “……”
      谷粼见了他的眼神,疑惑不解,不知该怎么答。
      萧骐又抢过话头,“舅舅,不可一世的是您好不?您快回答骐方才的问题。”
      应砚竹被他堵得皱眉,半响过后,终于把眼光放到自家徒弟身上,“骐儿出去半年,不仅功夫长进了,嘴皮子也长进了不少呀!”
      “舅舅,九岁那年,您允诺过骐,有问必答的……”
      萧骐虽然站的极正,一动不动,但眼珠子转的很快,明显看得出来在动心思。
      “……为师是认识他们,陈年旧事,打听这个做什么!”应砚竹上下打量着萧骐周身,突然深色眼珠一亮,长手一曳,萧骐袖袋中的玉扇滑入他手中,“好东西,你又去景珏那里诳来的吧!”
      “说什么诳?那是友人之间的互赠……”萧骐一脸无奈,心里大叹,刚刚就应该让刀儿先带走的,见应砚竹眼珠子又转到谷粼身上打量着她,“舅舅,非礼勿视,你别这么看着人家姑娘家。”
      谷粼来回看着两人,忽然发现自刚刚的不自然在哪里了。
      萧骐郑重其事地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就像军营里□□练的士兵一般,不仅如此他还一反常态耍嘴皮子,没了平时温温雅雅的口气,多了一些直言不讳的闹脾气意味,像……孩子!
      而应砚竹对待萧骐也非常不同,不似世人所传的君子谦容,却多了一份自在和轻狂。
      这二人,说是父子也不像,说是师徒也不像,倒像一对爱闹的兄弟,一对弟弟稍摄于兄长的兄弟。
      “毛孩子,你懂什么?”应砚竹瞪了萧骐一眼,执起谷粼的手,看着那枚瑞云戒一眼,笑意尔雅,“介意我也唤你一声,韵儿么?”
      “不介意,家人都这么唤我。”看着应砚竹尔雅大方略带多情的气质,谷粼不禁一笑。
      记忆里,父亲谷卿清泠傲然,伯父谷臣横眉威严,大堂哥谷素耿直爽快,二堂哥和三堂哥像了点,但二堂哥谷墨斯文冷然,三堂哥谷暄尔雅多情。
      而眼前这应家家主,真是像极了三堂哥那般不温不火偶尔带着任性的品性!
      萧骐闻言,嘴角一动,仿佛要开口,但最终选择不反抗,只不过是个称呼罢了。
      “那好,韵儿,你带上了瑞云戒,那么便要接受我这位家主的考验。”
      谷粼下意思一握霜凤空凝,清雅一笑,胜似春光桃夭,“这是自然,但粼相信您必不会刻意相难的,对么家主?”
      “呵呵,自然自然!”尔雅笑着,长袍一扬,退至十米外,拂袖一扫,“骐儿,退一旁去!”
      一阵暖风迎面而来,萧骐随之飞起,衣袂翻动,转眼人已到殿外,但身上的内藏惊雷翱龙的碧玉箫已经被应砚竹捞了去。
      转而看着对面笑得淡定的谷粼,应砚竹摇着萧骐的碧玉箫,又笑道:“内家功夫高低,自你的气息中应某已然明了。那么就考外家功夫吧,不用内力,十招之内,取应某一根头发,韵儿以为如何?”
      她眨眨眼,意兴盎然,“好呀!”
      素袖一扬,纤指转着霜凤空凝剑,银白剑鞘快速旋转着,形如明月,扬起一阵清风。
      应砚竹剑眉一扬,赞赏的看着她,其剑招已与内功相融合,即使不适用内力,剑体仍然流动着一股势不可挡的威力,虽然稍显年轻,但天资绝佳加上聪慧的领悟力,前途不可限量!
      有趣!
      他笑得一如谷粼般盎然,谷卿和蔺梅留下的女儿,倒还真是又一枚瑰宝!
      只见应砚竹自箫身拔出惊雷翱龙,大殿内立刻寒气四溢,剑身银龙浮于其上,反手使出剑花,霎时白光化烟,银龙游动,突破云烟,龙吟响动。
      谷粼倒镇定的笑着,蠡园之主墨竹君子果然是当世高手,随手一招间,绝不含一点内力,但其威力堪比内外功结合之效。
      萧骐在殿外斜靠着,原本准备看戏,但如今一见,发现应砚竹竟玩真的,不禁正色以待。
      谷粼指尖不停转着霜凤空凝剑鞘,其速度愈来愈快,在惊雷翱龙制造出的云烟中,明月的光芒更加辉亮。
      当银龙势如破竹冲击而来的那一刹那,一声高亢凤鸣突然穿破龙吟!
      只见霜凤空凝的剑鞘还在原来的地方空转着,扬起的微风飞快扫清惊雷翱龙带来了烟雾,但水银流光的凤剑早已伴着飘然下落的谷粼,朝失了来向直逼剑鞘的应砚竹追击而去。
      银龙一击空剑鞘,知道上当但已收势不及,但应砚竹反而一笑,银色剑辉又在空中一个长转,长袍翻动,三个回转又刺向身后横来的凤剑。
      一时间兵刃相击不断,凤啸忽又龙鸣!
      谷粼一个旋身,半推反手,剑锋一阵跳动,剑路状似迷离,但却压得惊雷翱龙一退五步,眼见凤鸣又要逼近应砚竹的发,龙吟响起,谷粼一个旋身避开。
      “清世剑第八式,浊我清明,两档出一式,三招了!”应砚竹嚣张一笑,又打出一个剑花,忽见三条巨龙,轰然掠空而来。
      “龙啸九天!”蠡园十大绝技之一,谷粼瞠目,对着门口的萧骐大喊:“萧骐,你舅舅玩真的啊!”
      萧骐笑得很无奈,“谁让他姓应,输了一辈子都得听你的了!”
      “那你不早说!”谷粼不禁怒骂!该死,还答应那应砚竹不用内力,看来要保住小命,得真拼了!
      只见她融进巨龙之间,身似流星般攒动,白衣飞扬,三头巨龙不断追击着白影,一时间龙啸不断。
      突然,一只发光的华彩凤鸟飞出龙头的包围圈中,它一个转身,扬起凤鸣,一道强光射下,冲破一个龙头,剩下的两头巨龙发出悲鸣。
      “清世剑之十二、十七,袭星逐风与凤鸟朝仪,挡一出二,六招了!”应砚竹说着,语气僵硬,玉手已捂着胸口,略带微喘,但还是笑得兴致勃勃。
      再一看,那翱翔的凤鸟已化成霜凤空凝的剑鞘,当空俯冲而下,谷粼一把抓住,又一甩霜凤空凝长剑,凤剑旋转而飞,再次变成一轮发光的明月,而白影却自另一个方向射出,二者成一东一西分飞。
      两头巨龙顺势追上,速度极快,眼见血盆大口要将白影和明月吞下,一阵高亢的凤啸冲破云霄,熠熠发光的明月瞬间消散,一时间化成无数尖锐的园影,对龙头飞快下斩,在巨龙哀鸣中不断形成一波波冲击。
      巨龙倒下,剑气震开,殿内所有桌椅的支脚瞬间被削去了,“砰”的一阵响,尽数倒下,价值连城的瓷瓶陶罐尽数摔裂,原本整洁的宫殿里扬起浓重的灰烟。
      应砚竹飘落地上,微咳了两声,身子微弓,可谷粼却不见踪影。
      结束了!
      萧骐雍雅笑着,摸到应砚竹身边,玄袖一扫立即镇压了殿内飞扬的灰尘,五指对着躺在地上的碧箫一拢,碧箫便腾空而来!
      又伸出长手,在应砚竹身上一探,变出那把刚刚被“借走”的玉扇,撑开扇骨,极为好心的帮舅舅扇去身上的灰尘,道一句:“舅舅辛苦了!”
      “好个璧涟剑术!好个夜月清芒!看来,应某还是小看了陶谷裴啸烽,明明他自己使起来就没这么大威力!这个欺世盗名之辈!”
      应砚竹披头散发,直起身子,一手拍开萧骐笑得谄媚的嘴脸,拢拢身上凌乱的衣衫。
      忽然,一根细长发丝悠悠然自空中滑下,迎风飘扬,他微恼的一把抓住,似有若无的瞟了一眼屋梁上的白影,无奈屈眉,嘴角一扬,低声道:“哎,正好十招,倒也有趣!”
      萧骐雍然一笑,温声一扬:“韵儿下来吧,我们家主认栽了呢!”
      声儿一落,白影翩然落下,脸色略白,捂唇也咳了两声。
      谷粼纤手两个起落,将霜凤空凝剑收入剑鞘,执剑对着应砚竹笑道:“应家主,承让!”
      应砚竹虽败,但脸上却已然绽笑,神情回到初见的清然高雅,似竹脱俗,“好个谷氏南麟,在天上逍遥多年谷卿和裴啸峰都应该以你为荣!应某承认你了,你是这一辈继骐儿之后,应族的第二个异性头人!”
      “多谢应家主!”谷粼也对他展开了笑靥,花容清雅。
      “……”应砚竹见了她的笑一愣,随即温柔笑着“韵儿该唤我一声应叔叔才是。”
      “应叔叔!”她向来从善如流。
      “好姑娘!”他端看着她的脸庞,将手中的惊雷翱龙塞给一旁萧骐,牵起她的手,“当年,我独身行至江南之时,曾偶遇蔺梅,之后便思之不忘。奈何重遇之时,她的心已经是谷卿那小子的了!哎,奈何奈何奈若何,真道是天意弄人呢……”
      因此,他才一生未娶么……
      这般卓绝出众的清雅男子,本是天下女子良配,本该得到一位如花美眷,本该有着儿孙绕膝的生活……
      但他却为了娘,为了年少思慕,自此孤舟一生……
      思及此,谷粼不禁鼻头一酸,面对着应砚竹那般温柔的神情,明白他正在自她身上看着谁,微微笑道:“幼年之时,虽然娘并未提过,但其实爹爹却曾和韵儿说过应叔叔呢!”
      “哼,他能说我什么好话!”应砚竹摆明很不屑。
      “爹爹曾命韵儿把‘墨竹清韵砚萧萧,枫舟莲亭骨铮铮’这句话好生背下。爹爹还说,择友应择莲枫品,选婿当如墨竹君。”
      语落,谷粼明显感到应砚竹握着自己的手抖了一下,而他的脸色红白交替,但依旧俊雅潇洒。
      “他……他还真敢说!抢了别人的心上人,还告诉闺女以后要找情敌那样的男人!这小子还真是越老越做作了!”
      他微恼地放开谷粼的手,撩撩因为打斗而凌乱的长发,背着萧骐和谷粼走到方才作画的窗边。
      萧骐温雅笑着,低头对谷粼轻声说道:“还记得骐曾送给你那副谷学士的画么?”
      谷粼微微一点头,说的是父亲当年那副她们母女俩的图吧!
      萧骐嘴角一扬,带着她走到应砚竹所站的窗边。
      一去便见应砚竹身如长竹,直立于窗棂所挂的一幅画前,直直看着,陷入沉思。
      萧骐对谷粼指指那幅画,她扬眉探看,一愣,正是萧骐方才提到的父亲画的那副图,但没有落款,纸未泛黄,是近几年临摹所作!
      再一看笔触,多了一份清隽,少了一份真实,多了一份飘渺,少了一份细腻……
      这是一个一直远看着从未接近的人所作的画……
      “当年听到你娘为了谷卿放弃一切的时候,我真是悔不当初!”应砚竹声似翠竹,泠色四溢,可其中所含的衷情却浓烈至极。
      “正如当年死于蓬莱的幽冥殿殿主和蓬莱圣女一般,谷卿与她,一个来自清流,一个出自幽冥,一天一地,一正一邪,一清一浊,我原以为自己来得及找到她,挽回她。哪知她竟自毁前程,甘心随之而去!哎,世事总是这般难料,直叫人生死也难过情关……
      年少的我过于自傲,过于狂妄,总认为只要自己看上了,珠玉在侧绝不是什么难事。年少无知哪,轻看世间人,轻看了谷卿,轻看了蔺梅,轻看了情之一字,故而应某此生合该有这般的痛……但,天道何其不公!将她给了谷卿,却又将她无情从世间抹去,独独剩下了我,连一丝念想,都无枝可依……”
      应砚竹声声切切,萧索苦涩,听得身后两人心中微恙,无奈之下只能随之黯然。
      沉寂半响,他转头看着萧骐和谷粼,脸色虽白,但神情已然有所恢复,“韵儿,霜凤空凝剑的剑盒上是不是有一句:九鼎凝霜路岧峣,空回蓬莱望龙门!”
      “是!在凤剑专用的剑盒上刻着。”
      “呵,那是当年与谷卿金狼二人初遇时,我酒酣起兴,随手刻上的。”
      话音一落,萧骐和谷粼一愣,异口同声道:“您见过金狼?!”
      应砚竹一脸戏谑笑意,“自是见过,还一起和他们二人喝酒论剑!”
      “可您从没对骐说过!”萧骐一脸不可置信。
      “你也从来没有问过。”应砚竹不悦地睨了徒儿一眼,“再者,查不到我是你自己不够本事,与我应某人何干!”
      萧骐闻言,一时气结,自家舅舅就是这般,对谁都是君子,对他便是……
      谷粼一急,便拉着应砚竹的袖子忙问,“应叔叔,你当年真的认识爹爹和金狼?!那您知道为什么金狼为何灭我全族,他杀了如此多人,下了那么大筹码,花了那么多心血,不可能仅仅为了一把龙门三子霜凤空凝?”
      应砚竹看着她那张既像谷卿又似蔺梅的清秀脸庞,微微皱眉,“此事倒真是说来话长。”
      他微地一叹,拉着她的手,举步走到后殿,一同坐到一张未受方才两人动武所波及到得湘妃竹塌上,萧骐也跟着走进后殿,倾身靠在竹榻边上的窗沿上。
      “事情应该追溯至二十六年前,应是谷卿十五之龄,那是你爹娘尚未结识的时候。清流族的规矩,十岁习武,十五若能学成出师,便可有三年时间出门游历,而谷卿天资聪颖,十五不到便练至了清世剑第七重,早早云游而去。记得是他十六岁那年,他在明城协助省府官吏大破一桩官吏受贿案之时,认识了帮忙阻击逃犯的金狼,两人一见便引以为友,结伴同游。而龙门,便是我告诉他们的。”
      说到这里,应砚竹不禁莫名一滞,看了一旁萧骐一眼,又缓缓开口,“龙门,是天家始帝流传下来的传说,但世人只知道那首四句龙门诗,却只有皇族人才知道烟桑龙门真正所在。因此,没有皇族,独有碧血凤兰,也一样是找不到龙门的,蠡园归属皇家,因此历代家主也都是知道的。
      而蠡园应族里,又藏着开启龙门另一个秘密,那便是身上流着碧血凤兰之血的龙门圣女,她们的血是继龙之九子之后开启龙门的又一把钥匙,于是以特殊的方式代代相传,每代仅传一人。历代家主受应族人所保护,而历代圣女又受历代家主的保护,这两个秘密便是这么传承下来的。而我,便将第一个秘密告诉了他们,在他们相助我和砚莲、砚枫当年大战苗疆五霸之后。”
      谷粼看着应砚竹,又侧首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萧骐,若有所思。
      一名下人端上一壶茶,转身要去收拾前殿,应砚竹长手一挥,下人便了然一个点头,静静退出殿阁。
      他看着谷粼,又道:“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哪!我们几个当时年少气盛,长着武功和才能皆不俗,便忘乎所以。在苗疆酒楼一番踌躇满志后,约定分头去寻龙之九子,但哪知九子又岂是那么容易寻来的?过了两年,谷卿十九,他与金狼一同寻到了幽冥地界,传闻幽冥殿殿主崔菲华的烬焰转魄剑上刻有鸱吻兽,于是两人便等候在那里,心想能不能碰上崔菲华,谷卿之后还当上了那里学堂的夫子。
      两个月后的一个雨夜,蔺梅因重伤倒在了学堂口,为谷卿所救,然后就在养伤的那几日里他们俩相爱了!但,没料到一同照料蔺梅的金狼也暗自爱上了她。忽然间他就变了,见到他们俩相爱,便不断地阻扰。离开谷卿,挑拨幽冥与清流,散播谣言,甚至重伤蔺梅,最后还带雪峰门高手杀到人人手无缚鸡之力的西云国,抢走了闻人族的龙泉虎啸,只为要与谷卿在明城一战。
      谷卿满心仁义,以为金狼没有神兵利器便也没有带霜凤空凝,空手赴战,哪知被金狼用龙泉虎啸措不及防地挫了个重伤,那夜我收到西云国的消息之后,连夜赶到明城,才在刀口下抢到了谷卿那条小命。最后,捡回小命的谷卿还是不顾众人反对,毅然决然和蔺梅成了婚。这是自小便极为疼爱谷卿的清流当家族母所下的决定,韵儿,也就是你祖母,谷玑。”
      谷粼闻言,不由得一怔,双手紧握,双唇紧抿。
      应砚竹理解的拍拍她的手背,她抬头看着他,大掌便慈爱地抚着她柔软的长发。
      “当时,我和你祖母都觉得成婚,是唯一能够瓦解金狼仇恨的方法,这样才能真正断了金狼的念头。但,我们都错了,都忽略了那股一路支持他报仇甚至能一举杀到西云国抢下龙泉虎啸的巨大恨意。金狼一开始是蛰伏了,回到银丰,一埋便埋了九年!也就是这九年,他和白虎成了搭档,接受银丰国国王册封成了大将,还收了四员猛将名为银丰四兽将,甚至还与素来行踪成谜的云龙有了联系。
      始帝当年统一了东朝诸国,但惟独留下了崇文的西云国和尚武的银丰国,将两国设为附属国,仅要求其上贡,并不要求并国。西云国武力不够,且人人尚仁,觉得皇朝不战则仁和,保有他们的尊严,便甘心臣服。但银丰国人却觉得身为战败国,不能战死,屈为附属,便是一种耻辱,年年战祸不断。因此,我们都觉得身为银丰国人的他,是把爱恨情仇化作了国仇家恨,要帮他的国家洗雪前耻。
      哪知,他用九年筹划了一个惊天的计谋,利用安王、臻修这两大势力,抓住皇室弱点,迷晕重病的先帝,挖出归葬国玺,制造假的遗旨,用几年时间收买大小官员,以各种考验圈出己方阵营,抓住机遇,趁人所不备,直至杀尽要杀的人,湮灭所有证据!事发之时,正是骐儿入蠡园大庆之时,皇室宗亲皆应邀来到蠡园,应某还发帖至越州邀请了谷卿和蔺梅。怎料,他人未至,死讯却先到了!
      南北一远千里,远水难救近火,我急忙传书告之隐居的裴啸烽,要他们夫妇俩先去越州探情况,我随后也偷偷赶去!但一到越州,莫说谷氏清流全被杀的干净,连当时知情的人也被清的一个不剩!我一怒之下将找寻你之事托付裴啸烽,只身回到蠡园,联合幽冥崔菲华,倾动南北武林甚至朝廷所有力量去搜集证据,甚至是一点蛛丝马迹!
      但奈何对手高明的很,越州省府、朝中六部、宫中内府、岭关边城,所有证据、所有证人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而这一环扣一环绝恨的连环计,花费九年时间,牵动无数人命,耗费多少金银,却能极为隐秘,毫无错漏!若没猜错,如此缜密的计划,绝不是金浪区区一个武夫能想出来的计谋,这天下间只有那个人能做到,也只有那个人会帮金狼!”
      “舅舅说的是云龙大将东非修?”
      萧骐开了口,直勾勾的看着应砚竹,表情极为严肃,脸上早已失去了笑容。
      “不错。只有东非修,才办得到。”
      “舅舅一早就猜到了?”萧骐还是直勾勾看着应砚竹,现在还多了一丝怒气。
      应砚竹转眸看着他,表情尽是无愧于心,“不,是你十七岁那年到边城破银丰阵法之时,我才想到的。”
      萧骐表情未变,怒气仍在,“那么,骐十八至如今二二,舅舅有四年的时间可以相告于骐。”
      “为师告诉你又如何?你虽是十五出蠡园,但十七岁那年你也和金狼对过阵,打赢他了么?就算让你打赢了金狼,你又有几成把握能打得过白虎?就算你侥幸能够以一敌二,那诡计多端武功难测的云龙东非修,又岂是你这等初出茅庐的小辈能应付得了的?!”应砚竹说的怒气上扬,起身走到萧骐面前,厉声道:“蠡园家训是什么?!”
      萧骐一顿,凄然的闭起眼睛,哑声道:“顺天之时,随地之性,因人之心,为无为,则无不治。”
      应砚竹愤然吼道,“你现在知道为何为师当时不告诉你了?!”
      “……骐明白了!”萧骐还是闭着眼睛,眼皮抖着,双手紧握,心有不甘。
      谷粼猛然站起来,“砰”的一声,撞了一下塌前的小方桌,两人看去,她神色凄厉,眼眶泛红,但性子倔强,泪水强忍住,终是没有任其滚下。
      “应叔叔,萧骐曾说如今我和他联手定能制住金狼。那么依你之见,如果不仅是金狼,再加上个云龙,我和萧骐联手能胜他们吗?能……能为这么多年来飘荡在皇朝上空孤苦无依的幽魂们讨回一个公道么?!”
      应砚竹闻言,看着眼前这两个武林晚辈,他们虽然年少,经验尚少,但武功修为能达到这般境界已是不俗,再加上萧骐背后有皇室和蠡园,谷粼也有幽冥和陶谷……
      他漫漫思量着,看着二人,随即尔雅清风唤一笑。
      “骐儿,韵儿,你们俩自相遇开始为了诓骗对方,隐瞒了自身多少实力,你们自己心里最是清楚。”
      应砚竹的一言让两人不由得一顿,尴尬的转头,脸色酡红,不敢相看。
      他一笑,左手牵起萧骐的右手,右手执起谷粼的左手,将二者交叠,尔雅声道:“所谓知己,顾名思义便是最了解自己的人,而在这世上没有什么人会比自己的对手更了解自己!月神有灵,她让你们两人先成为了对手,后成为了知己,这是一份神所赐的礼物,好好珍惜吧!”
      交握的两只手不由微微一动,萧骐偷瞄了谷粼一眼,见她不看他,脸色依旧不太好。
      应砚竹见状,这两个人已长成了名震江湖的北麒南麟两大高手,如今却还是这般孩子心性,让人见之不由得一笑。
      萧骐知道自己理亏,付之一叹,在应砚竹的两掌中用力的握住谷粼的手。
      谷粼一愣,转眸看着他,忽而释然一笑,反手与之交握。
      应砚竹一见,甚是欣然,紧紧包住两个孩子的手,朗声道:“俗话说‘士为知己者死’,你们二人一南一北已似浮云过往,往后拿出自己真正的实力,坦诚以待,并肩而立,同乘而战,前路虽多舛,莫说区区银丰夷邦,就算是神秘莫测的烟桑龙门,他日必任你等横行!
      切记,勿愁前路无知己,天涯海角莫比邻。”
      “是!”
      两人正颜已答,三人交叠的手紧紧相握着,其势泰山难比……

      皇朝历德宇三年五月初一,距离夏至只剩五十二日。
      而今,在皇朝北国第一大园蠡园之主应砚竹的见证下,那对曾经南北相踞齐名天下却始终两心不依的北麒南麟,终于渐渐走到了一起,走向了皇朝那漫漫千年的不朽史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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