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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刀俎,鱼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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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就算说了,师兄也不信。”
“这是什么药?”
“我没问。下次大夫来,师兄可以自己问。”
“这里是长生宗?”
“你猜。师兄聪慧过人,定能猜中。”
王公子待晏云圭,总有教人惊掉眼珠子的耐心。
自称王某的人一问三不知。
晏云圭陷入缄默。
王某继续:“不过,有一件事,王某可以保证:师兄能够继续活下去,活到寿命耗尽,身体亏损,永享天年——如果能活到天年的话。”
语气笃定,恶意腌臜。
晏云圭霍得掀起眼帘,掌心沁出密汗,冰冷的躯壳后背,泛起难辨的热度:“你有什么目的?”
窝藏长生宗逃犯,哪个大善人会做这种事?
轻则千夫所指,重则打为同谋叛徒处刑。
——晏云圭是逃犯。
就连不识字的猎户都视如寇仇。
会与他为善的……只有一种种族——
“你是魔族?”
切切实实的,晏云圭为这个想法,眼底有片刻的松懈。
——活下去。
管他是人是魔,活下去就好。
赖着活下去。
“我是人。”
晏云圭眼底悄然升起的松懈,重新收紧。
而那男人,还在假模假样地伤心欲绝:“晏师兄污人清白。但师兄迟迟想不起来王某——王某可要肝肠寸断了。”
说是肝肠寸断,英俊的脸上,阴毒之色尽显。
晏云圭感受不到他的杀意。
但另一种浓郁的不安,如同阴霾天厚重的雾霾,盘桓不散。
不安坠若重石。
晏云圭不敢有分毫懈怠,试探地伸出左手,青色血管明显,纤瘦的手腕挂着冰冷的铁链:“解了这锁链。”
他并不认为男人会答应。
出乎意料,男人手指一抬,束缚他的锁链碎成一片。
“不喝药,便不喝了。晏师兄睡了十来天。还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吧……我带晏师兄看看……”
男人仿若被晏云圭眼底微微的惊愕取悦,甩手摔碎药碗,阴笑着,推来一辆轮椅。
伸出扭曲的手即将接触到晏云圭,不知为何,又收回手。
男人枯骨般的掌心放出乌黑色的光芒,细细碎碎地钻入晏云圭身躯下,化作牢不可破的巨网,包住他。
旋即,载进轮椅。
当身体进入另一个狭窄的椅子上,迅如疾风的速度,快得没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晏云圭银牙咬紧,恨极了任人宰割的躯壳。
眼尾泪痣,都在不甘地流动。
乌黑瞳孔间流泻的不甘被男人捕捉到,男人边戴上白丝手套,边掀唇冷笑:“晏师兄既然想不起来,那就由王某,来给师兄一点提示。”
“无方塔,师兄可想起些什么?”
无方塔。
长生宗内无方塔。
意为不得法。
塔内关押邪魔歪道,终生囚禁作恶多端的、为祸世间的邪魔——这些邪魔,多采取秘法,使生命与天地并生,杀之,则秩序扰乱,天下无道——拥有此法并能实施的邪魔,多为一方大能,修为深厚,惹人忌惮。
九层阵法施压下来,纵如此,也使宗门十二长老愁白了发。
万一邪魔活够了,死了一了百了,苦的可是他们和无辜百姓!
《求仙》中提到,主角入塔,救过被陷害关进无方塔的女主——书中围绕主角展开,哪儿提到过一个小小炮灰关于这个的事?!
晏云圭面色冷凝,多少说明他的态度——“记不起来。更诌不出来。”
王公子自鸣得意的面庞,一刹扭曲得宛如厉鬼,他推着轮椅的手青筋凸起,额头青筋跳了又跳。
他给的耐心,在断绝的边缘试探。
仿佛一壶烧沸的水,热汽冲的锅盖乱晃,仍旧冲不出锅盖。
王公子按捺不住起伏的胸膛,冷冷一笑:“真是贵人多忘事啊。王某一介小人,竟连被记住都是奢望——不愧,不愧是云中君。”
云中君?
在说反派?
对了。
也有人提过这个名号。
晏云圭没有贸然开口暴露出自己不知云中君的事实,“挫骨扬灰,魂飞魄散”八个字钉在他心头,蝴蝶骨收紧,戒备身后人。
身后人似是察觉他警惕,阴仄冷嗤:“晏师兄实在不必自扰,王某再不济,大小是个练气修士,对付……”
不知怎的,身后人语气软化下来,“案上鱼肉的师兄,远用不上偷袭。”
语气的软化如毒蛇利齿,嘶哑着咬向晏云圭心窝。
晏云圭放在轮椅扶手上骨节分明的双手,扣得死紧。
青紫血管凄美而脆弱。
渴望修为的潜意识,倾吞曾经的奢望——帮厨,护卫,账房,通通都不要了——他想要修炼,想要足以自保的实力,渴望盘根错节牢牢扎根意识,茁壮生出幼苗,探出枝叶,枝繁叶茂。
“嘎吱”
轮椅碾过门槛,炫目的光照在晏云圭苍白如雪的面庞、乌黑漆泽的青丝。
暖不热坠入冰窟的心。
和永失灵根的病弱躯壳。
枝繁叶茂的滤影投射而下。
如今的砧板鱼肉直视灼目的日光,高猛健硕的侍卫列队经过,捧着点心的婢女余光暗瞥,面露不屑。
神情一刹似明悟什么,轻而又缓的笑了。
那笑朦胧晕光,悠游容与,恍惚间,重现昔日君子之风的云中君,风姿棣棣,闲雅自若。
出剑如游龙,浩然正气,邪祟胆俱摧。
饶是谢家明南那样的人物,也会自行惭秽,“珠玉在侧,觉我形秽。”
笑容落在王公子眼中,虚伪得扎眼,助长他痴狂疯魔的摧毁欲。
没有哪一刻,王公子如此自满按下晏云圭被抓的消息。
下一刻,就见晏云圭在曦光中侧眸,眸光清浅含光:“劳烦王公子带晏某去转转,可好。”
王公子在那双漆黑平静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莫名的宽慰……引来更汹涌疯魔的念头。
床第之事……画下来吧。
印上十万册。
“好。”他愉悦万分地应下。
暗处窥伺这位人族翘楚多年,多少次夜深人静,王公子望着镜中纵欲过度放浪形骸的皮囊,乌青眼圈盛着深深的困惑。
他恨毒了晏云圭,又不想晏云圭死。
——他要晏云圭活着万劫不复,愿意为之付出可以付出的最大代价。
没有比这更愉悦万分的答案。
“王某”推着晏云圭,走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
花繁柳绿,青砖红瓦,斗拱飞檐,八角亭静立。
后花园百花齐放——晏云圭猜是使用仙法,方能在料峭春寒中使百花盛开。
后花园园丁婢女护卫侧目,乍一触及晏云圭如玉眉眼,纷纷扭头做事。
同时暗想,怪不得长生宗都能被骗伤亡惨重,怪不得阅美无数的公子留下他……
他怎么长这个样子?
前些日子希望晏云圭死在王公子床上的婢女,更是惊讶到瞪大眼睛。
睡了几天……怎么更好看了?
王某推他过后花园,过碧池,喂鲤鱼,赏壁画——最后来到一间充满油墨味的房子。
房子容纳数百余人。
百余人服饰统一,口鼻捂得严实。
秩序井然,条理有序,人人低眸做事,哑然无声。
一张张宣纸分发而来,犹如生产线。
貌似管事的人颠着肉小跑过来,点头哈腰地赔笑,肉乎乎的手擦过额头热汗:“公子怎么来了,有事您吩咐一声,怎敢劳您过来。”
王公子见他满身油墨,皱起黑眉推晏云圭离他远了些。
不耐地狠狠踢得管事在地上滚了三圈:“滚远点儿,别往本公子跟前凑。”
言罢,自顾自推着晏云圭,穿梭在生产线之间。
画工低眉作画。
学徒抱纸奔走。
王某推着他,看到印刷书。
拿起印刷书展开,随意翻几页。
秦荧惑,晏云圭。
——秦荧惑色变,晏云圭不得已就范。
——秦荧惑罚晏云圭放散头发,挽五个丫髻奉酒,又叫他妆女人唱曲。
余下的内容……不堪入目,嗯嗯啊啊,懂得都懂。
“师兄猜猜,全天下,如今有多少人知道师兄?”
晏云圭目光扫过一张挂起来的通缉像。
画像上的人……栩栩如生,是自己——书外的自己。
着一袭雪青云纹交领长衫,腰带束身,玉冠束发,衣襟整齐,目色凉薄,仿佛空洞的井。
他垂目,苍白薄唇微动。
向来清越的嗓音,宛如幽咽。
“凡有井水处,皆识晏云圭。”
“不敢不敢。深山老林,还是不识的。王某自当尽心竭力,早日助师兄完成心愿。凡有井水处,皆识晏师兄。”
轮椅上苍白的人沉默下来,纤细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尾泪痣,如一滴凝固的血泪。
“无我立身之地。”
王某快活地补充道:“声名狼藉。师兄可欢喜?”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窸窸窣窣人走动的脚步声,隔绝在外。
王某能看到晏云圭脆弱的后颈,脆弱的血管。
多么脆弱啊。
一个阶下囚,一个逃犯,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邪魔外道。
比床第间含着血、含着泪、苦苦哀求的呻吟更教人灵魂战栗。
“云中君……”
王某听到晏云圭低哑的喃喃。
他接道:“成落水狗,人人喊打。”
人间至乐。
“但王某保证,师兄会寿终正寝的。”
不安,扩散、洒满。
王某享受想象中晏云圭此刻的表情,该是怎样的痛不欲生……
可他沉浸在虚无的想象中,沉浸在利齿嗫咬云中君肺管子的病态满足中,甚至不愿低头一看——晏云圭目色凉薄,眼底除了痛苦之外,还有更深的、更冷的漠视。
通缉上那张脸,是我的脸,也是晏云圭的脸——我和晏云圭,模样相同。
雅号云中君,指晏云圭——云中君。晏云圭确实没一字一字的阅读,但并不影响他肯定,《求仙》中没有出现这个烂大街的雅号。
更重要的——
“我知道你是谁了。”
一个变态。
《求仙》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