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亭记事》地心

7、第7章 宴会

　　朝会已散，春闱科举的进士皆是尘埃落定。此刻便到了江亭城里最热闹的时候，状元游街，探花游园，大街小巷，皆是人山人海。百姓们簇拥着围观状元，衙役们抵着人群为高中的进士们腾出了大道，可却也抵不住人们的热情。
　　王朝一骑马在队伍的首测，万众瞩目，虽然不少人在底下高呼他的名字，王朝一也不为所动，仿佛只只知道骑马前行一件事儿一样。要不是他的位置还有马头上挂的大红花，别人怕是看不出来他这个神色像是个状元。
　　往年的状元一般皆是一甲第一，所以当放榜的时候满城无不以为宋集瑾是状元，可却不成想到居然最后落到了王朝一头上。宋集瑾之前名声有碍，吓退了不少人，而今王朝一，虽然横眉冷对，可显然也是极佳的人选，大家面对王朝一的冷面反而热情不减。
　　跟在王朝一身后的季会的反应则是正常了许多，面对人群的夹道呼嚎，自得不已，脸上尽是喜色，脸红地堪比状元马头的红花了。他很兴奋地向百姓们挥手致意，也博得很多人更多的欢呼。
　　可是到了宋集瑾这里，场面却是有些诡异。人群依旧热闹，不过躁动地居然大都是邻里街上的姑娘们。历年来探花郎皆是江亭城里面姑娘们争先抢夺的对象，而今这对象已然是众所周知的断袖了，人群里的老少爷们儿很是纳闷儿，就这样，他还能这么受姑娘们欢迎？
　　宋集瑾淡然地一眼扫过人群，却冷不防看到西街街头上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那打扮，那脏兮兮的脸，不就是宋七吗！怕是这孩子又害怕自己被掳走去小馆儿馆，他每次不跟着他出门，总是把自己装扮回那个脏兮兮的小乞丐，遮住好看的面容。他这个笨笨的书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宋集瑾看着宋七对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心里突然感觉轻松了不少，他的嘴角也不由地轻轻一弯，轻巧地一个笑容一闪而过。宋七看着都有些呆滞了。
　　王盼盼穿着淡粉的衣裙在人群外围，被几个黄衣丫鬟围着，虽没有通其他少女那般激动地大叫，却也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宋集瑾。她突然叫道：“你们有没有看到宋探花笑了一下啊？他！他居然笑了！我还以为他只有一个表情呢！第一次看他笑，好看欸！”
　　她顺着宋集瑾笑的方向看去，看到的却是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王盼盼自言自语道：“一定是我看错了，宋探花冲个乞丐笑什么呀。”
　　她的丫鬟小肖疑惑道：“小姐，这宋探花之前夜宿寻兰阁，还收了个小馆儿在身边，你怎么还……”
　　王盼盼笑道：“你呀你呀，没看到周围的姑娘们都捧着他吗？说明他自是有过人之处呀。”
　　小肖道：“奴婢实在是看不出来他有什么好的，老爷是不会同意你嫁给他的。”
　　“笨！”王盼盼轻轻敲了敲小肖的脑袋，“姑娘们追捧宋探花郎也不纯是为了嫁给人家。但凡碰到好看的人，谁不想多看几眼，谁不想引起人家的注意？”
　　小肖摸了摸脑袋，还是疑惑不接，“不是为了嫁人，那还非这个劲儿干什么呀？”
　　“这探花虽然不是惊天的容貌，可是气质着实出众，清清冷冷却也不失之可亲，必然也是个温柔的人。”王盼盼想，要是小肖还不懂，就不和她再解释了，“就算得不到，看着也是赏心悦目呀。”
　　“哦。”小肖似懂非懂，但还是很懂眼色的收住了话头。
　　进士们游街的队伍眼见就要到了百花园。百花园虽然的皇家园林，但是杨明很宽宏地下了命令，说若是无皇家活动，百花园是可以对百姓开放的，若是无作奸犯科的前例的良民百姓，登记再侧核查无误后，皆可入园观赏。百花园虽然名为芙蓉，可却种植了天下名花异草。探花郎所探之花，便是从这里采摘。
　　众人一起入了百花园，百花园内有一功名碑，书刻历届状元，榜眼和探花的名于其上。后于此碑下设宴，庆祝高中，这非是皇家活动，而是进士们庆祝的惯例，百姓们也乐得热闹热闹，所以百姓们争先围观。却唯有一个地方，被侍卫们把守着，不让人进去。
　　那便是牡丹园。
　　当王朝一，季会，宋集瑾依次将自己的姓名书刻完毕后，大型的庆祝宴会就此开始。当此时，春和景明，花香袭人，满座进士皆是开怀畅饮，诗酒作乐，好不热闹！围观的民众也被感染，千百人的围观下，十几位进士都是各有风姿，引得众人赞叹。
　　王盼盼一直随着队伍入了百花园，她属于官眷，并不需要提前写拜帖登记，所以便将婢女们留在门外，自己进去了。引得那些没有排到入园队伍的少女们一阵羡慕。
　　看到宴会开始后，挤在人群里，王盼盼奇怪道：“怎么刻碑后不见探花郎去探花呢？”
　　她身后的一个人接话道：“听说是宋探花不喜欢摘花，便请求了王上，王上也便同意了。”
　　王盼盼回看，惊喜道：“父亲！你怎么来了？”
　　“哈哈哈哈。”王禹捋着小胡子慈爱道，“你来的，父亲我来不得啊？”
　　“可你不是说今日有要事，不陪我了吗？”王盼盼嗔怪道。王禹是朝廷的户部尚书，平日里繁忙的很，虽然很爱她这个独女，可大部分时间还是见不着人影儿的。前些日子答应陪她来看进士游街，可没多久却又说有事儿来不了。
　　“咳咳。”王禹继续捋着胡子，有些尴尬地笑道，“有什么事情能比上我女儿重要的！我这不是来陪你了嘛。”
　　王盼盼这才转嗔为喜，开心地凑到王禹身边继续看进士们的宴会。
　　这边儿，季会已然和几个进士们醉酒开始对诗，佳句频出，引得一阵喝彩。王朝一和宋集瑾两个人倒是相谈甚欢，一起姿态端正地饮酒。还有的进士摆了桌笔，开始挥毫泼墨，写完便会直接竞卖，在场的不乏富豪，进士们声名鹊起，富豪们也是争相抢买那些墨宝，有的留作收藏，甚至有的买回家让自己儿子多摸一摸拜一拜，沾沾高中的喜气，求个来年的高中。
　　王盼盼看着喜庆，可却也没由地叹了口气。
　　王禹忙关切地问：“怎么了？”
　　“可惜了。”王盼盼无不惋惜地说，“今年看不到探花郎簪花，也进不得牡丹园了。”
　　百花园虽然对外开放，可却唯有一处，只有进士们摘花的时候才让众人进入。因为杨明最爱牡丹，满园皆是名品，也只准许进士们或官员们在高中这天采摘，若是其它时间，连进都不让进。这牡丹园着实美，即使不让人摘，见着也是难得之景，所以少女们大都来除了看进士们，也是来赏牡丹的。
　　“盼儿想看牡丹有什么难的。”王禹微微一笑，道：“忘了你爹我是官员了？今天我也是可以摘花的哟。”
　　“对呀！”王盼盼很是惊喜，“我怎么连这个都忘了！”
　　“在此地不要动，我去给你摘牡丹去！”王禹边说着便往外挤出人群去牡丹园。
　　“我要御衣黄，爹爹！”王盼盼忙在身后叮嘱到，但是王禹在人群中穿梭地很快，一会儿便不见人影了。王盼盼嘟哝道：“也不知道听见没有……”
　　王盼盼只得在原地继续围观。但见一个醉的厉害的人东歪西扭地去了宋集瑾和王朝一那一桌。王朝一冷脸，宋集瑾淡然，那个进士也毫不见外，开始勾肩搭背，滔滔不绝地再讲些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宋集瑾看着眼前搭着自己肩膀的这个醉汉，颇为无语。
　　“宋探花！你也是我好兄弟！哈哈哈哈哈我，我有两个兄弟了！我年纪小，你和朝一一定要照顾着我点儿啊哈哈哈哈哈哈。”王宁醉醺醺地，已然不知道天高地厚。
　　王朝一虽然面冷，却也语气带了些歉意，“他是我表弟，同我一起进京赶考，家父叮嘱我照应他一些。”
　　宋集瑾看着王朝一面子上，也无法怪罪王宁的失礼。本想着忍忍便过去了，却不成想王宁变本加厉。“集瑾啊，你不是探花吗？你花儿呢？牡丹在哪儿呢？”
　　此话一出，不直宋集瑾，连王朝一的脸色都有些不好了。须知只有亲近的人才可直呼别人的名而不加姓氏，一般的点头之交顶多也就是互称表字而已。
　　王朝一的脸色越来越黑，可宋集瑾语气却变得淡然，道：“我不喜摘花。”
　　“那可不行。”王宁如果不是脸太红，此刻的神情怕是郑重地不能再郑重了。“探花郎怎么能不攒花呢！你不爱摘，我！我来帮你摘！哈哈哈哈哈我一定给你摘最大最美地给你攒上！你，你绝对是最好看的！哈哈哈哈哈哈！”
　　王朝一看不过去刚要拦住他，却没成想这厮身手还挺快，一溜烟地起身就跌跌撞撞地跑向牡丹园。王朝一不好意思地对宋集瑾一作揖，道：“我家表弟言行无状，万望盼扬见谅！我这就去拦他！”
　　说完便急急地追着王宁去了。一转眼，这桌便只剩下了宋集瑾一人。宋集瑾也不独酌，只是端坐在那里，脑海里却无由地想起来游街时在西街头看见的宋七。宋七又作了小乞丐打扮，把脸上弄得脏脏地，可是眼睛却是亮亮的，再冲着他笑，可是他却感觉那笑意进不到他的眼底。
　　满堂大臣，所有考生，各样的路人，眼中或是嫉恨，或是羡慕，或是佩服，或是恼怒，那些情绪都是鲜活的，清晰的让人可以一篑到底。哪怕贵如颖王，都可以看到他对权利的欲望。从进京到现在，却只有两个人让他感觉不真实。一个是君主杨明，眼眸深沉，不见一丝鲜活气儿。另一个居然是个吃不饱饭的小乞丐―宋七。宋七是另一种的不真实，虽然他总是在笑，一副少年心性的样子，可却总让他觉得那笑容隔着千百层厚重的躯壳，从来不是发自内心。
　　拥有这样笑容的人，一定不曾畅快地活过。他似乎曾在哪里见到过这样的笑容，像是身处深渊里被绝望攥住却要保存住自己最后的尊严，笑得那样开心，却没由来地让他心疼。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收留了宋七。
　　这么久相处下来，他只有一次感觉到宋七的笑是真实的。就是他给他买包子后，他捧着包子的笑，心满意足地如同无忧无虑的孩童。宋集瑾想，对于总是吃不饱的小乞丐而言，可能什么都比不上吃得最真实吧。
　　他终究放下了对宋七的戒备，想着对他再好一点。他想要把这个游离的小乞丐重新带回人间，真实的人间，却不再是那个冷酷的人间，让他愿意真正的活在这个尘世，而不是继续做一个带着假面的行尸走肉。
　　会有……这样一天的吧？
　　一定会的。
　　宋集瑾给自己斟了满杯，抬手举杯像是在敬酒，可是却不知道敬给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