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亭记事》地心

63、第63章 公审

　　关于宫里命案的会审受到了大众空前的关注。人犯虽死，但是案子没破，证据证人也尚在，所以此案照常审理。不过因为近期种种流言，这原本已然销声匿迹的案件突然又传的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这事儿原本是太子主审，可今日太子不知怎么，说是嗓子出了问题，这案子交由齐铭和齐正共同开口审理，太子改为陪审。
　　开堂审理之前，齐铭看着这比往常热闹了不知多少的刑部大厅，擦了擦额角的汗，一打眼看见身后的齐正怔怔忡忡的样子，着急斥责道：“干什么心不在焉的！人犯已然招供，签字画押了，这案子要结了，你这副样子叫别人看了去还以为有什么内情呢！”
　　他一直在心底求上苍保佑，最后一步就要结案了，若是因为齐正，伪造供状的事情暴露了，那可真是要死了。开堂后，齐铭都战战兢兢地盯着齐正和太子，生怕齐正表现出什么，但好在齐正虽然心事重重苦大仇深的样子，却并未出什么差错，太子也神色如常，好似真的老老实实陪审，直到押人犯郭杰上了堂。
　　齐铭惊堂木一拍，喝道：“人犯郭杰，买通宋集瑾杀害宫女！你可知罪?！”
　　郭杰却不慌不忙，叩首道：“各位大人明鉴，罪人官至户部尚书，与那宫女无仇无怨，为何要杀人啊？“
　　齐铭道：“早料到你不会老实认罪，带证人！“
　　楚微上场后毫不含糊直奔正题，道：“下官在大理寺任职，在牢房巡视的时候撞见了郭杰和宋集瑾私相授受，原是原大理寺卿宋集瑾审理郭杰所犯的卖爵鬻官案情受阻，宋集瑾答应帮他除掉和他儿子私通的宫女，保住他儿子的命，他便助宋集瑾查清案情交代买官的名单！”
　　郭杰冷笑道：“谁人不知你楚微临任大理寺卿却被宋集瑾抢了，安知你不是怀恨在心攀咬我们！”
　　楚微恼羞成怒道：“胡说八道！我亲眼所见！若不属实，便叫我不得好死！”
　　郭杰道：“赌咒发誓若是管用，天下便没有恶人了！我且问你，买卖官员可是要抄家流放的，我儿子自然也不能幸免，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帮他灭什么罪证，岂非无事找事！”
　　楚微道：“哼，你儿子私通宫人可是要灭族的大罪！若是单单流放，便宜了你儿子！”
　　虽然大堂上肃穆紧张，可是大堂下围观的人都已经有些沸腾了。事情好像就要审出来了，不少人心里已经发出了‘原来如此’的感叹。
　　齐铭再拍惊堂木，人群安静下来不少，这才道：“郭杰，你儿子私通宫人，可却有其事？”
　　郭杰叩首，大声道：“这都是诬陷！大人，我儿官至金吾卫首领，什么样的大家闺秀配不上，怎么会和一个小小宫女私通！”
　　齐铭道：“你不认罪又如何，人犯宋集瑾已然招供，供状上皆已经说明，你还是快些认罪，省的多受罪！”
　　郭杰声音更大了，道：“既然说我儿私通宫人，敢问大人，那供状上可有说明那宫人姓甚名谁，任职何处，家宅几人？！随便捏造一个宫女，给我儿按上此等大罪，罪臣不服！有本事叫我儿子上来回话！看看罪臣说得是真是假！”
　　这话说的，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人群又开始议论纷纷了。
　　齐铭见舆论势转，额头上又渗出了汗，没有注意到身旁齐正骤然攥紧的手。
　　齐铭喝道：“大胆！你儿子疯了，如何能出堂作证！”
　　太子此时突然道：“既然如此，就叫人上堂吧。”
　　“这……“齐铭为难道，”殿下，这疯言疯语，如何取信？“
　　太子斜视了他一眼，缓缓道：“人是疯了，又不是傻了，自己办了什么事，总该会记得吧？“
　　齐铭心道，这，审问之事横生枝节，疯子上堂这事他也没料到啊。他悄悄给堂侧站着的一个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太监连忙跑了。
　　他顶着太子的压力犹豫道：“这怕是不妥吧。“
　　太子还没说什么，郭杰来劲儿了，大叫道：“大人都不敢叫我儿来对峙，岂非是背后另有情况，害怕了？“
　　齐铭道：“我怕什么！谁不知道你儿子疯的厉害，若是胡言乱语，胡乱攀扯，扰乱堂审，我如何向太子和王上交代！“
　　但他这一番解释并没有让底下的议论平息，齐铭心虚极了，感觉堂下围观之人目光灼灼，好似知道了什么似的。
　　这时，没怎么出声的齐正却道：“带郭涛上来吧。“
　　齐铭心底咯噔一声，狠剜了他一眼，这糟心孩子自作主张干什么！就听得齐正安抚道：“将人押劳了，切勿惊扰大堂。“
　　不一会儿，郭涛被两个人牢牢地按在了堂前，低着头看着地面，双目无神，一副痴傻的样子。看得郭杰心疼极了，道：“儿啊！他们将你折磨成什么样了啊！“
　　郭涛无知无觉，默默不语。
　　齐铭想着那太监既然已经报信去了，想必王上一会儿就到，自己多拖一会儿时间就是了。
　　心下打定主意，齐铭道：“堂下之人报上名来！“
　　郭涛仍是动也不动地跪在原地。
　　齐铭道：“你可认识身边之人？“
　　郭涛：“……“
　　齐铭这下放了心，感情这人真傻了，问什么也不答，随便应付两句便可以叫人押下去了。于是便逮着和案情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问了个遍。
　　太子没多说什么，却没下能到齐正待不住了，直奔主题道：“那坠楼女子和你是什么关系？“
　　听到‘坠楼‘二字，那郭涛终于有了反应，开始发抖。
　　齐铭心有些疑惑，那宫女不是郭涛的骈、头吗？齐正这小子干嘛如此激动？
　　齐正见他反应，如坠深窟，声音都开始发抖，“她是谁？“
　　郭涛仍是哆嗦着不说话。
　　齐正大吼起来，言语间隐隐有些癫狂，“她跳楼了！她是谁！你说！你告诉大家！“
　　齐铭忙起身拉着他，低声斥责道：“干什么你，疯了吗！“
　　他跟旁边的太子告罪，道：“这想必是小齐大人第一次堂审，激动了些，不是故意咆哮公堂的，望太子恕罪。“
　　太子却只是挥了挥手，没说什么。
　　齐铭拉着齐正道：“你累了，下去休息会儿，我来审吧。“
　　齐正恍若未闻，仍是死死瞪着郭涛，“她是谁！你告诉我，那个坠楼的女子究竟是谁！“
　　齐正恨不得上前拽住郭涛的领子，大声质问，可是齐铭在旁边死死拉着他，就要将他拉下大堂去了。齐正突然甩开了他，三两步上前，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物件。
　　是一个碎裂成两截的簪子，簪子上的青梅栩栩如生，但沾着斑斑血迹，暗示着这簪子主人的惨烈遭遇。
　　齐正冷声道：“你看着它！告诉我，她是谁？”
　　原本在发抖的郭涛看了一眼那簪子，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那簪子上的青梅，眼底涌现出依恋和眷念，痴痴地喃喃：“公主……”
　　这两个字一出，全场突然安静了。
　　连主审的齐铭都愣在当场，更遑论满场的围观者了。
　　案子发展至今，已然可以说是骇人听闻了。
　　一场勾连内外大臣的宫内命案，竟然牵涉到了和亲的公主，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杨盛冷眼看着这一切，看着郭涛死死地看着那簪子呢喃自语，看着齐正失了魂一样站在原地，看着齐铭惊慌失措地招呼手下人，看着观众们震惊地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齐铭强行压下心底的震惊，维持秩序道：“疯子的话怎可当真！公主而今还在宫里呢，怎么可能是公主！”
　　却不料齐正出声驳斥他：“那人正是公主！下官手里有一份宋集瑾亲写的陈情书，已然签字画押，大家一看便知。”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叠薄纸，无视了齐铭，直接递交给了一旁的太子，跪地道：“臣看了这份陈情书，惊惧万分，不知道上面所言真假，所以没有早早上交公堂，罪该万死。”
　　齐铭措手不及，都来不及拦住齐正。
　　太子摊开那封书信，似乎早就知道上面所写的内容，随意一瞥，最后一锤定音道：“既然此案事关公主，便需要上禀王上了。事关重大，今日暂且休庭，隔日再审吧。”

　　杨明一把将桌案上的东西扫到了地上。
　　“混蛋！他怎么敢！”杨明勃然大怒，“竖子坏我大事！”
　　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去！将太子给我叫来！”
　　太监总管领了命忙不迭地去传旨了，他很久没见王上如此盛怒了，用眼神提醒太子要小心。
　　太子却一反常态，面对王上不再紧张了，跪在下边甚至神情变得有些淡漠。
　　怒气冲天的杨明并没有注意到太子的反常，阴恻恻地高坐台上。
　　杨盛磕头道：“父王恕罪！”
　　“你是该好好谢罪！让你监国都监成了个什么样子！”他气到牙痒，“真没成想让个小卒子摆了一道。想必刘迫得意极了，在家里怕是要笑死了！”
　　杨盛道：“父王是说……那宋集瑾是丞相的人？”
　　杨明冷冷地看着他，道：“事到如今你装什么傻！早让你处理了他，谁料你色欲熏心！”
　　杨盛又叩首，道：“父王恕罪。”
　　“为今之计，这刘迫是不得不除了。”杨明道，“早叫你备好的府兵如何了？”
　　杨盛道：“父王是打算今晚动手？会不会太急了……”
　　杨明道：“来不及了，今天的事情传出去，草原那些部落必然不会坐视不理，外敌当前，必须整顿好后方事宜。”
　　他扭头对太监总管道：“去传丞相入宫吧。”
　　杨盛存疑道：“父王为何肯定丞相敢来赴这场鸿门宴？”
　　杨明冷笑道：“我与他相斗多年，如何不知晓他那些心思伎俩。他此番将公主之死泄露出去，怕是也做好了打算，以为我不知道这宫内金吾卫大部分入了他手？哼，他利用郭涛设计公主，必定布局已久，可孤现下手里不只是那些金吾卫，你我联手，这风华便还是你我父子的天下。”
　　他看着杨盛却并没有什么激动的表情，便安抚道：“好孩子，当初给你取字‘祈继‘，便是希望有这一天，逆贼尽除，你承袭天命后，再荡平外敌，所建功业必定不输开国之君！”
　　杨盛闻言也并未激动起来，只是问道：“原来父王是这么想的？“
　　杨明反问道：“难得你不这么想？你就愿意受人摆布做人傀儡？你忘了你母亲是如何被王后害死了吗，还有刘迫设计你的事情！“
　　杨盛脸色晦暗难明，只是罕见地恭恭敬敬地叩了一次首，道：“儿臣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