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亭记事》地心

60、第60章 将计就计

　　在太子府修养了几日，宋集瑾身上的伤渐渐好转，精神看上去也好了不少。杨盛除了上朝，几乎时时刻刻在宋集瑾身旁照料着。可是宋集瑾总是一副漠然而冰冷的样子，两人也从不说话。
　　杨盛之前跑去找杨明请罪，可杨明不见他，并且也并没有多说什么，仍是让他监国。这事儿倒是吓坏了齐铭，王上吩咐要让人尽快认罪，可是太子却将人安养在府里，毫无接触的机会，遑论让人认罪了。齐铭没办法，只得央着齐正去太子府照看，总归是朝廷的人犯，齐铭去太子府会遭太子冷眼和拒绝，齐正去就会好很多。
　　这日齐正例行去太子府找人，在连吃了好几天闭门羹后，齐正终于见到了宋集瑾。难得得的，齐正感觉到了诡异的氛围。宋集瑾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看起来没有那般虚弱了，太子陪在他身侧十分小心翼翼，宋集瑾却一直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宋集瑾见到齐正，倒是有些精神，点头打了声招呼。
　　杨盛见到齐正却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有些不耐烦，道：“齐大人所来何事？”
　　齐正也不多说废话，直入正题，道:“太子殿下，宋大人如今尚是罪犯之身，会审在即，下官奉命将宋大人带回。”
　　杨盛面目即刻狰狞起来，早知道齐正是个不通人情的迂人，哪成想到憨成这个样子，竟敢从他手底下夺人！
　　但还不待杨盛发作，宋集瑾平静的声音传来。
　　“本该如此。”
　　杨盛登时哑了火。
　　齐正听宋集瑾这么说，倒是松了口气儿，原本他还想着宋集瑾若是不同意，提人这事儿怕是要费很多力气，没料到宋集瑾这么好说话。
　　杨盛轻声跟宋集瑾道：“等你伤全好了，若是想回牢里我也不拦着，可现在你……”
　　听得齐正眉头一皱，他居然感觉太子在求宋大人？一定是疯了。
　　宋集瑾全然不理，对齐正道：“齐大人，托太子殿下的福，而今我已大好，该随大人回刑部受审了。”
　　齐正满意道：“既如此，咱们走吧。”
　　杨盛咬牙切齿道：“齐正！”
　　还没说完，宋集瑾便打断了他，草草行了个礼，冷淡道：“多谢太子殿下搭救，罪臣告退。”
　　齐正也跟着行礼，道：“下官告退。”
　　不知怎么，齐正片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看着太子殿下那狰狞的脸，仿佛是被抢走了相好一般，实在是怪异极了。
　　他领人出了太子府，心才彻底落回肚子里。
　　这实在是比预料中轻松太多了。
　　齐正看着宋集瑾都顺眼了不少，见宋集瑾的脸色仍然不好看，便出声宽慰道：“宋大人不必忧心，清者自清，宋大人若是被冤枉，下官必定竭力帮宋大人洗脱冤屈。”
　　宋集瑾闻言却并没有轻松，反而是似笑非笑道：“齐大人如何断言我是被冤枉的？”
　　齐正愣住了，道：“难道宋大人真的……”
　　宋集瑾面露讥讽，道：“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我现在拒不认罪，齐大人能奈我何？”
　　齐正的脸蓦然冷了下来，道：“宋大人就算拒不认罪，只要证据确凿，也难逃法网！”
　　宋集瑾满脸不在乎，道：“现在的这些证据啊，我若想推翻，易如反掌。”
　　“你！”齐正被堵地不知该说什么，“究竟，真相如何？”
　　“想知道啊？帮我一个忙，我就告诉你。”
　　齐正正要拒绝，便听见宋集瑾道：“放心，只需要陪我去一个地方，稍后我就随你回刑部认罪画押，如何？”
　　齐正冷笑道：“别想框我，你若逃了，或者趁机消灭证据，我怎么跟刑部和大理寺交代？”
　　宋集瑾道：“我下面要办的事情跟案情无关，你不信的话可以拿链子锁住我，我绝对逃不开。”
　　齐正犹豫了。
　　宋集瑾只他心动，推波助澜道：“你知道的，若是我一直不认罪，这个案件必定难以大白于天下，有了我的配合，我保证你会觉察真相，到时候如何判罚，我绝无二话。”
　　“去哪儿？”
　　宋集瑾但笑不语。
　　他微微侧首，听见后面有人跟上了他们，这才顺从地伸出了双手，任由齐正将他的手腕牢牢锁住。
　　半个时辰后，齐正铁青着脸坐在寻兰阁的上等厢房里，狠狠地瞪着宋集瑾和他怀里的美人，道：“这就是你托我帮你的忙？”
　　宋集瑾与美人正调笑着，抽空回他，道：“齐大人没听过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吗？”
　　齐正绷着脸，道：“好，那希望宋大人说到做到，回去跟我认罪！”
　　“哈哈哈，那是必然。”宋集瑾说着，开始脱美人的衣服，还不忘照顾他，道：“齐大人也来一起快活快活？”
　　齐正的脸快绷不住了，道：“我出去等你，你抓紧！”
　　说罢，愤愤然拂袖而去。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出门的那一刻，原本在宋集瑾怀里含羞带怯的美人蓦然变了一张脸，如果他看到，一定会惊呼出声。
　　王盼盼从宋集瑾怀里脱身，道：“千面那两下子，我竟也能耳濡目染学会了。”
　　她看向宋集瑾被铁链锁住的双手，嗔道：“这个要弄下来吗？”
　　宋集瑾不着声色地瞥了眼门，瞧见那门不知何时被人打开了一条微小的缝隙，他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眉尖一挑，给了王盼盼一个暗示。
　　“不必。“
　　可贴在门缝外偷听的杨盛毫无察觉，他死死地瞪着宋集瑾还有他身旁的王盼盼。
　　他跟着宋集瑾从府里出来，本想将人安全护送回刑部再做打算，没成想齐正居然和宋集瑾一起来到了这里！
　　天知道他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忍住没有将那个女人从宋集瑾怀里拽开，若是宋集瑾和那女人还有再多的举动，他怕是要当场砍人了。齐正走后，宋集瑾和那女人确实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可那女人的脸蓦然变了脸，竟然是王盼盼！
　　杨盛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底的戾气和妒意。从宴会上那‘假公主’出现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不对。他猜测过王盼盼有可能被人掳走，却没成想眼下发生的，确实最不好的猜测——王盼盼身后另有其主！他倒是要看看这个女人究竟和宋集瑾在谋划什么！
　　王盼盼笑嘻嘻地贴近了宋集瑾，道：“宋大人来找我，可是想通了？”
　　宋集瑾惨淡一笑，道：“事到如今了，我还有别的活路吗？“
　　王盼盼满意地点了点头，道：“确实，太子如今护不住你，若想要活命，你还是要听相爷的。“
　　宋集瑾道：“说吧，相爷想要我干什么？“
　　王盼盼道：“你知道，王上和丞相这些年都在争斗什么吗？“
　　宋集瑾深深看了她一眼，道：“总不会跟公主有关吧？“
　　王盼盼笑了笑，没出声。
　　宋集瑾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道：“和亲！”
　　王盼盼赞赏地看着宋集瑾，道：“不亏是当年的探花郎，这确实是关键。王上和丞相明争暗斗这些年，丞相手握重权，提拔的官员占据了大半朝堂，王上忌惮地很，可是无可奈何。朝堂这些年风风雨雨，倒也算是稳定，可直到宣瑞公主成年，王上宣布和亲之后，二人便算是撕破了脸。”
　　宋集瑾面露不解，道：“公主和亲之事……怎会成为关键？”
　　王盼盼幽幽道：“当年丞相和王上约定过，风华永无和亲之女，言犹在耳，王上却背弃了丞相。”
　　宋集瑾了然，道：“丞相主战，我倒是没想过的。”
　　王盼盼道：“王上即位之初答应丞相二人携手，荡平草原上那些悍匪，澄清宇内，还边境安稳。丞相这些年扩充军队，整顿军务，选才择将，无不是为这一战做准备。可到了现在，王上的一旨和亲，将这一切都变成了笑话！”
　　听到这里，躲在门外的杨盛心底微微发寒，事态早已经失控了！他原本只想借宣瑞之事扳倒王后，却怎么也想不到，和亲之事还掺杂着父王和丞相的争斗！
　　宋集瑾听了这些话，却没多大的反应，轻哼一声，道：“所以相爷要我在会审之时揭露那所谓死去的宫女就是要去和亲的宣瑞公主？”
　　王盼盼道：“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宋集瑾反问道：“我若是认了那是公主，可就是诛杀皇族的死罪了，而且还算是坏了邦交，这罪名远比杀死一个宫女严重地多了，敢问丞相又如何帮我脱罪？”
　　王盼盼盯着宋集瑾的眼睛，好似志在必得，道：“丞相确实没办法帮你脱罪，可是丞相知道你最终的目的。”
　　宋集瑾哑了声。王盼盼继续在他耳边诱惑般说道：“你为了这件事完全不顾生死，只要你帮了丞相，丞相也会帮你，你知道的，你的仇人……”
　　杨盛冷汗顿出，几乎有些站不稳。他死死控制着自己，才不至于狼狈地撞到门上，他狠狠地咬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响。
　　他不能，不能在光明正大地面对宋集瑾了。
　　因为宋集瑾终于知道了。
　　他的仇人，灭他家满门的仇人，就是那个下旨的至尊，那个所谓私通的阴谋，也不是出自王后，而是出自那个王座上的人。
　　杨盛心潮翻涌，脑袋近乎空白，他这段时间根本不敢和宋集瑾多说话，他害怕宋集瑾知道真相。他两个所谓的复仇，所筹划的一切，都是一场闹剧！
　　这远比宋集瑾发现他的身份更让他害怕，他知道宋集瑾对于那场灭门惨案有多么执着，而他现在根本没有立场站在他身旁，跟他说什么失误和放下，因为他就是那人的儿子！而正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人，给了他现在的一切。
　　房间内一片窒息的安静。
　　宋集瑾微微闭上了双眼，看似十分冷静，但是那攥紧的手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暴露了他的内心。
　　王盼盼也不再逼他，坐在他身旁等着他想清楚。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宋集瑾低沉喑哑的声音传出，“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此言一出，门外的杨盛绝望地闭上了眼。
　　他知道这个结局，终究还是逃不过，宋集瑾和他的父王，难以两全了。
　　杨盛的心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他近乎麻木地想，和宋集瑾死在一起，也算是好的结局。
　　他痴愣愣地坐在门外，丝毫不在意过往之人看傻子般嘲笑的目光，阁楼里喧嚣叫嚷，丝竹管乐还有姑娘们的调笑声音好似渐渐变得模糊，他感觉自己正在丧失知觉，唯有如此，才能对抗那从心底里发出的难以忍受的恶寒。
　　突然，酒杯碎裂的声音从屋内响起，将他从放空中惊起。
　　他沿着门缝一看，却正看见宋集瑾被王盼盼推到在床上，衣衫半褪，神志不清的模样。
　　杨盛脑袋轰鸣一声，什么也顾不得，踹门而入，惊动了床上的两人。
　　“你、们、在、干、什、么？”
　　王盼盼慌乱从床上起身，她早就换回了之前那脸，看起来就是个普通青楼女子。她装作不知道杨盛的样子，调笑道：“爷，咱这里客满了，您找别人吧。”
　　说着，就要将人推出去。
　　杨盛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那力气几乎要将手腕捏碎。王盼盼疼得立刻叫起来，“哎！哎！我错了！爷！我说，我说还不成嘛！”
　　杨盛狠狠甩开她的手腕，似乎沾了不干净的东西一样，看向她的目光仿若看着死人。
　　王盼盼心底有些犯嘀咕，但还是继续演了下去，道：“是这个爷，说他明日就要被处死了，今日就想来开开荤嘛。”
　　杨盛冰冷道：“王盼盼，最后一次机会。”
　　听到这，那青楼女子的脸才变会王盼盼的样子，她很心虚，但终究惧于杨盛的脸色，道：“太子，是，是宋大人和丞相做成了交易，丞相不忍宋大人断后，想……想给他个机会留个后代。”
　　杨盛凶狠道：“他应了？”
　　王盼盼有些犹豫，道：“开始没同意，他说他不行。但咱这不是有药嘛，这不全给他下了。”
　　杨盛三两步上前探看那床上的人，面色潮红，眼神已然有些迷离涣散，不自觉的颤动着，想要寻求些什么。
　　杨盛盛怒的声音传来，“滚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别打再他的主意！”
　　王盼盼被惊得一哆嗦，慌忙道：“殿下，他中的药性太烈，若是不疏解出来……”
　　“滚！“
　　王盼盼赶忙转身‘滚‘了。
　　她将房门带上，缓缓吐出一口气。剩下的，只需要通知到王上就好了。
　　她暗戳戳看了眼房门，心底难言是什么滋味，到头来她没帮上哥哥，仍是让他受了这无妄之灾。但旋即又给自己打了打气，兄长心底自有计较，无论身处何地都能找到应对之法，自己只能选择相信。
　　她又换上了那张青楼女子的脸，露出谄/媚的表情，自行下了楼。
　　她按照宋集瑾之前的安排，去将齐正拖住，直到这边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