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亭记事》地心

53、第53章 刘迫

　　国丧第二日，王盼盼和千面碰了面。
　　王盼盼神色凝重，道：“你假扮公主可让太子看出了端倪？”
　　千面则毫不在意，道：“或许吧。”
　　“你！”王盼盼生了气，“你坏我大事！”
　　千面这才收敛了无所谓的神色，道：“你还想在太子手下干多久？王上已经很不满意了，太子而今大仇得报，正是与王上修好的好机会，你若被太子发现是王上派来监视的暗卫，才真正是坏了王上的大事！”
　　王盼盼怒意稍敛，道：“那这也太突然了！怎么跟太子解释？”
　　千面道：“你不要再出现就好。太子现在定会以为你被丞相党捉住了，至于我，我继续假装这个不听话的小公主，让太子继续和丞相斗下去。”
　　王盼盼冷笑，道：“你当太子这么傻？就必定会以为我是被丞相弄去的？”
　　千面好似听到了笑话一样，道：“丞相必定是带走了王后藏了起来，太子正恨得牙痒痒呢，不怀疑他，难道还会怀疑到王上头上去？”
　　可王盼盼面色仍是凝重。
　　千面安慰道：“放心吧。他现在需要王上的力量对付刘党，怀疑谁也不会怀疑王上的。倒是你，务必藏好了，别让太子发现你。”
　　王盼盼有些迟疑，但最终点了点头。
　　千面走后，王盼盼仍是低头细细思考着什么。良久，她偷偷地出了门，避开了宫里的侍卫，来到了宗人府。
　　丞相的计划已然开始了。
　　那么，就让她也添把火吧。

　　杨盛浑浑噩噩的在宫里游走。
　　刘青兰死了。
　　刘青兰居然真的死了。
　　她自杀了。
　　本来对于刘迫的话，他该嗤之以鼻视为谎言的，可他居然觉得，刘迫没有在撒谎。
　　他脑海里总是会出现刘迫那沉静中带着悲伤和痛恨的样子。
　　“为什么？”
　　“她服药之前，笑着跟我说，她累了，想离开了。”
　　“为什么？”
　　她是你女儿，你不该救她的吗？
　　刘迫好似知道他的想法一样，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我怎么能拦她呢？她熬了这么多年，我没办法再狠下心强留她了。”
　　“所幸她走的很安稳，她笑着说她终于可以见到故人了。”
　　杨盛脑袋一片空白。
　　“……….故人？是………”
　　“我想，她说的应该是你母亲吧。她一生中除了刘府和宫里，哪里都没有去过。她在乎的人，统共也就那几个。”
　　想到母亲，杨盛狠狠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扣进了肉里。他不由自主地讽刺般笑了出来，“她想去找我娘亲？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做了那么多事情来害她！到头来，说要去找她！哈哈哈哈哈哈哈！“
　　杨盛越笑越大声，到最后甚至笑出了眼泪。
　　刘迫没有出声，只是抬眼沉沉看了他一眼，老态尽显。
　　等到杨盛安静下来，依然说出口的，还是那个问题。
　　“为什么？“
　　刘迫又温柔地抚摸了棺木，将看起来枯槁的身体靠在了棺材旁边，不顾凉气，缓缓坐在了地下。
　　“老夫很久没有跟人闲聊了，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
　　刘迫出身世勋人家，受教于当世大儒，从小‘四为‘立心，他看着当时还不甚富裕的风华百姓缺衣少食，却还要惨遭草原部落的劫掠，很是愤恨，立志要为百姓谋得太平。
　　可他入了官场之后，却发现这事情难于登天。
　　当时的风华，官场勾结，贪腐成群，遇到的，却都是想着如何贪欢的官员，并没有多少人在乎国家，更遑论日渐积弱的百姓。
　　他一个人反倒是成了格格不入的靶子，稍有动作便被外调贬值，属下也皆是阳奉阴违之辈，折腾了几年起起落落，一事无成。
　　刘迫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了。
　　既然如此，刘迫走向了另一条更绝的路。
　　他要一路向上，成为真正的掌权者！
　　他开始变了，开始钻营，开始结交权贵，他原本出身并不低，加上后来的左右逢源，他很快便步步高升，渐渐地，身边聚集了不少官员，隐隐有了自成一派的架势。当时的风华王上对朝政好不上心，党争日益激烈，他深陷其中，居然不小心，着了道。
　　当年的草原部落向风华索要贡品，日益腐乱的风华早已拿不出那些钱财了，便想着通过和亲的方式来通融。可是那是的王上膝下并没有女儿，于是便下令百官，选取容貌好出身高贵的秀女封为公主去和亲。
　　那时候，他的爱女青兰已然及笄，赫然被政敌选入了秀女的行列。
　　刘迫为了保住女儿，终于和当年还不是太子的卑微王子杨明做了交易。
　　杨明娶他的女儿为妻，这样青兰便不必远嫁塞外。
　　他帮助杨明夺权，若是成功，杨明勤勉为君，重新整顿军队，安抚百姓，许诺永不与塞外部落和亲，也不再向外朝贡。
　　他拆散了青兰和他的表兄，逼着青兰嫁入了宫里，和杨明一内一外，经过无数明争暗斗，最终成功了。
　　杨明成为了风华的君主，而他也成为了权倾朝野的丞相。
　　开始的几年里，杨明确实兢兢业业，那段时间里，他们整顿了官场，广纳天下才子，训练军队，减免赋税，风华蒸蒸日上，百姓的日子也渐渐好了起来。
　　草原部落再来索要岁贡之时，杨明拒绝了，亲自出征打退了骑兵，威吓一时。
　　百姓称赞他是千古一遇的圣君。
　　虽然百姓们并不知道，这背后都少不了丞相刘迫的推动和倾力支持，可是刘迫看着日益繁华的风华，觉得很知足，便放松了警惕。
　　他想着心愿已达，想着选出些优秀的后人，可以继续让风华繁盛下去。
　　他便是那时候，碰到了宋伯才。宋伯才和他理念相合，也甚有才干，就像是当年的他一样。刘迫很满意，视他为忘年之交，也倾力培养，短短几年，这个出身商贾的布衣成了丞相手下最得力的干将，无数的人争相结交，可他却除了刘迫却从不和别人多往来，也树立了不少政敌，不过因为刘迫，没人干动他。
　　刘迫事后无数次想，如果他当年没有被那些安稳的表象冲昏了头脑，想着如何退位让贤给宋伯才而忽视了杨明的变化，是不是一切就会变得不一样。
　　杨明在他势大的那些年隐忍蛰伏着，给了他狠狠地一击——给宋伯才安了秽乱宫闱的罪，灭了他满门。
　　他也是很久之后才意识到，杨明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唯唯诺诺地庶子了。
　　杨明日发沉溺于权力，变得越来越独断专行，他表面上仍奉行着刘迫的承诺，实际上却暗地里培植着自己的势力，想着如何除掉他这个权力路上的绊脚石。
　　他是盛世明君，是而今这个繁盛帝国的缔造者，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可遗憾的是，他终究还是没有一击击溃刘迫。
　　刘迫折了臂膀，元气大伤。他没有想到，争斗了大半生，以为可以结束了，可最终自己又是走上了老路，深陷漩涡之中。
　　他不敢懈怠了，他势弱之后，杨明少了忌惮，开始露出了本性。他的生活渐渐开始奢靡，他暗中利用郭杰敛财，国库日益空虚，而杨明自己的小金库却越来越大。慢慢地，杨明开始提高税收，懈怠军政，偷偷监视百官，隐隐有了当年那个王上的样子。
　　刘迫则始终和他抗衡着，两党相斗到了而今，他居然让宣瑞公主去和亲！青兰也被逼自尽!
　　………..
　　年过半百的人了，可刘迫却红了眼，带着无尽的愤恨，道：“他让我这一生都成为了笑话！“
　　杨盛沉默着看着颓然坐在地上的老人，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他不知道为什么刘迫跟他说这些。
　　原本，他应该因为大仇得报而开心的，而今，却隐隐觉得不是滋味。
　　刘迫的意思，他的娘亲和刘青兰都是他的父王为了权力而牺牲。
　　如果，如果他的娘亲真的不是因为刘青兰而死的，那他在刘青兰手下所受的那些折磨呢？难道还是刘青兰的侍女们阳奉阴违吗！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和刘颖斗，和刘青兰斗，和刘迫斗，他无比痛恨这些强加在他和娘亲身上的莫须有的罪名，到头来，却都是一场误会？
　　哈哈哈哈哈哈哈，笑话！
　　那他这些年来，究竟在干些什么！
　　不，他绝不会承认！这些都是刘迫编造的谎言，想让他转头去对付自己的父王吗？不可能！
　　杨盛这般想着，红了眼。
　　却被一声歇斯底里嘶吼的女人的声音惊扰，从纷乱思绪中脱离了出来。
　　他一抬头，就看到了宗人府的牌匾。